“叙旧?叙旧好说,普天之下怕是只有我能与你叙上一旧了吧?”
“哦?可我怎么连你大名都未得知?”
仇莫寻闻言倒是愣了一刹,很快又笑得云淡风轻,“世人都唤我离画仙,搞得我都忘了自己以前叫什么?”
“已经过去太久了不是么?”他补充道,“这世上只有你我还在纠结那么久远之前的事。”
“可我要他活,你害他死。这些年你没少伤我妖族吧?你还有什么诚意还来找我?”
“呵,当年的事可不能怪我。如今他下落不明,也全是你的功劳。是你一再伤我教主,破我血阵,好不容易有打上天界的机会,你便这般生生毁掉了。口口声声说要他恢复记忆,替他讨回公道,到头来却心慈手软,害自己损兵折将。”
“你筹备这么多年又为什么呢?他若是能恢复记忆,又怎么会白白跟天界的人走,你还以为你是在帮他吗?”
“你……!”黑曜气极,“你借试药的名义害死我昆仑多少妖,你敢控制红玉,献祭我妖族战士,挑起人族妖患,你真是敢来找我。”
“必要的牺牲是要的。没有我和红玉,你又有什么本事能打上天界,找那老头要说法?”
“妖患是场意外,两清做国教之后,被发现的妖不都没死,好好给你送回来了吗?”
他见黑曜不为所动,道:
“别忘了,天界骗你红玉死了,可我让你又见到了他。”
“我可一直在帮你。”
“呵,你这么好心?”
仇莫寻淡然一笑:“怎不能,离画仙也是仙啊。”
“你到底想怎么样?”
“了却过往的恩怨。”
“恩怨,只在妖族和天界之间吧?和你有什么什么关系?”
仇莫寻冷哼一声,后槽牙咬地咯咯作响。当然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连同他心中的滔天的怒火。对啊,妖族和天界之间的争斗,何时在意过人类这群蝼蚁呢?不小心踩死几只又怎样,他们也会疼吗?即使报复到头上来,也还没有觉悟自己的过错。该死!真该死啊!但同时又是多么地可笑。可笑,哈哈哈哈。
黑曜见仇莫寻没再言语,脸色阴沉,不一会儿又癔症般嗤笑了两声,也摸不着头脑。他初见这个仇莫寻时,虽然藏着很深的心思,却也算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如今却似走火入魔,比他这个苟延残喘的妖物更像个鬼。
想来,当时与红玉救下的仇莫寻还不是离画仙。黑曜看着他,忽然想起死去的阿银,不免对仇莫寻恻隐几分,对离画仙又厌恶几分。
“如今红玉生死未卜,恐怕是天界也对他起了疑心,不如我们……”
“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救红玉出来。”
黑曜沉思片刻,最终抬头与仇莫寻对视,目光坚毅果决。
“他的事,我不会再干预。”
“哈哈哈哈哈……”仇莫寻突然疯笑起来,“你真傻啊。”
“万一连他自己都被骗了呢?”
“堂堂妖王怎么会给仇人卖命,对昔日战友兵刀相向?”
“若是他已经死了,你也不为他报仇吗?”
“你一点也不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曜皱着眉头,淡淡看着他,轻声道:“已经过去一千年了。”
他看着那个疯子,那样纯粹地自我地沉浸在一个旧梦里,就是他也不忍心打扰。在遇见他之前,自己寻寻觅觅的几百年,怕也是这般度过的吧?
不像他什么都不记得了,真好。
但他还是要说,“我不会再因为一己私怨而牺牲现在的人了,他们与当年的事无关。如今我是他们的王,我就会庇护他们。我不管你目的究竟是什么,再敢动我的人,咱们先有个了结!”
“固执!”仇莫寻见他的情绪感染不了旁人,竟也不疯了,“我知道你不信我,可至少救红玉出来这一点,我们可以达成一致。”
“可是你要借我的人,就是不行!”
“红玉是死是活你不管?”
黑曜沉默片刻,肯定道,“我相信他。”
“过去的事你也不追究了?”
“我相信他。”黑曜点头。
我亦相信当年之他。
如果没有机会再陪伴左右,那过去的美好我会永远铭记。
黑曜自嘲地笑了笑,“如今我一个残破之身,能守着他曾经一个愿望终老已是万幸,你就不必再害我了。”
“我害你?这千年,是我教你暗中集结妖党?伺机打上天界?”
“我若不去见他,他也不会被怀疑。”
“是你自己去找的他,是你想让他恢复记忆,烛龙之鳞也是你给我的,你忘了?”
“他就快醒过来了,你确定要功亏一篑吗?他这般活着,也算不得完整吧?”
黑曜浅浅笑了,“原本我也没有想那么清楚,可是你说什么,我便偏想与你反着来。你说现在的他不是红玉对吗?”
“没错。”
“那万一,他正是想重获新生呢?”
“千年前的恩怨,我已经释然了。”
他见了他现在的样子,便释然了。
“呵呵呵呵……”仇莫寻又疯笑起来,“这世间只有你我为那千年前的恩怨筹备,如今你却说释然了?也是,他做什么,从来也没和你商量过,你记挂他这么多年,又是何必?”
“我们之间不是你能挑拨的,仙人还是请回吧。”
“好,如今妖族式微,我找你并不为了借力,只是……”
“你走吧。”
“不敢听了?你已是烛龙之身,你的鳞片的确能唤起他往昔的神智,我想你的心头血,会更好用。”
即使没有说动黑曜分毫,仇莫寻还是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当然他苍白的脸上并没有多出几分血色,整个人也没有一丝活气。不等黑曜赶人,他已从幽深到背景中隐去,如同本来便不存在一般。
而黑曜其实并没有他看起来那么淡定,他松开蜷紧的手,手心是一层薄汗和鲜红的指甲印。
就这么放下了,你不会怪罪我吧?
明华十二年,阮宣返京,任太傅。
阮宣虽就不居朝廷,却自有林尚书一派托举,如燕归巢,并无不适。更有人揣测圣上废旧立新之意,两相逢迎,一时荣宠不胜。
阮府。
如今的阮府其实正是当年的阮丞相府,皇帝几次翻新,终于迎来了他的旧日小主人,阮宣。
可阮宣不仅不提接家人返京的事宜,反而遣散了大多仆从。明华七载,他更适应清净简朴的生活,当然,这些反常举动也成为他返京后谣言四起的一个原因。
不过阮宣并不在意这些,与他接触过的人大都察觉,相比七年之前,阮宣的变化确实不小。从前的温润尔雅已经找不到踪迹,只给人一种清冷孤高的感觉,说起话来更是刻薄十分,似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如此这般,前来攀拉关系的自然少之又少,阮府盛宠之下门可罗雀,也是京城一奇景。
屋内,阮宣正打坐榻上,他阖着双眼,眼前却是白茫茫一片。他似乎与梦中的仙人合为了一体,只是一睁眼,他又回到了熟悉的现实。
不知从哪一刻起,他开始在两个世界穿梭,无止无休。
他渐渐意识到梦中的仙人便是他自己,他看不到那人面容,只能以第一视角感应那苍茫一片。但在现实中,他渐渐能够自如地使出一些“仙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如何进入他的脑海。
他开始不再需要饮食,也无法休眠,他能够看透一个人的心理,甚至记忆,却唯独堪不破他自己。
只要一阖眼,他便静坐在那里,面前白茫茫一片,动弹不得。
他且谓之修行。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他也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疯子,而他似乎又知道。
当他能够接受那一片纯白之境,应该就可以在“梦境”中行动自如了,他或许能看见些不一样,知晓这一切的缘由。只是他留在人间的这个肉身,恐怕就不会再睁开眼了吧。
或许是这样的顾虑,他始终在梦中禁锢打坐,除了白色什么也看不见。
他隐约知道是什么把他拴在了这个世界上,也许是那把剑。
也许他还在等。
他还没忘。
他的清明让他无法自欺,他从小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清晰,感受却与他相隔开来,就像在读另一个人的故事。
他回想起第一次做这个怪梦,是第一次见了明烛之后又将他遗忘。若是在那之后他真的没有再遇见他,大概这个梦会成为现实吧,他应该与那个唤他徒儿的人相见了吧。
可惜,金石不破谓之执,魂牵梦绕谓之念。
他睁开眼,窗外的白日已换了一轮皎月。月辉透过窗阑洒入屋内,印上斑驳的图案。那柄剑也安详卧在一侧,华光流转,绯色莹莹。
阮宣知道自己无眠,却还是躺下,一手揽过这把剑,手指轻轻在剑身划过,掠起一阵流萤,轻声道:“你是叫红玉,对吧?”
他一手搭在剑身,静静观赏那飞舞的点点荧光在指下流连忘返。便似翩翩银蝶赶来亲吻他的指面,又似点点细碎星光想要冲破薄壁,一直涌入他的体内。
他垂眸看了好一会,终于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子,落下了一个吻。
我真是疯了。
居然对着一把剑发情。
我是有多喜欢你啊?他的面前浮现出红衣人神仙般的面容,他多么想轻轻抚摸他的面颊,却只是握紧了这冰冷的锋刃。
我的明烛。
他不愿意待在那纯白之境,宁可清醒地用剑而眠。
更多的,无尽的,日日夜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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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