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晌午，阮宣正在屋内小憩，一向温顺的红玉忽然红光潋滟，阮宣便醒了。
这还是他走后，第一次见红玉这般状态。这把剑和明烛之间是不是有所羁绊呢，他能感应到我吗？他不知，层层疑云染着重重的情绪在脑海生出一大片模糊光景，他不觉陷入冥思，而丝毫没有意识到来人。
直到红玉“铮”地夺鞘而出，与破空的风刃相接，他才倏然惊醒。来人是一位白衣公子，轻纱覆面，却不掩眉目卓绝。
那双眼睛和人对上的刹那，空气都凝结了，只有红玉铮铮作响，仍指着来人。阮宣清明了几分，他定定看着那人，有一丝痛苦和失望静静在心底啃噬，却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下。
白玉很是享受这一刻的宁静，他的美貌自诩天下无敌，就连阮仙也差点着了他的道。他还在试探，前踏了一步，红玉也前一步，剑锋快要没入他胸口，却被阮宣堪堪拿住，而红玉在他的手中嗡鸣，似在不断挣扎。
白玉更是得意，道：
“你看我美吗？”
阮宣眉头暗了暗，将红玉放下，长吸了一口气。
“别用他的样子和我说话。”
“啧，被发现了。”白玉揭下面纱，依旧是绝色，身形和面貌却都有了些许变化。
“你的眼光真是不赖呀，世间竟有如此容貌的男子，还以为我的美貌已经是天下第一了呢？”
“你是谁？找我有何贵干？”
“起床气很大么？我是来暗杀你的，怎的还要提前知会一声？”
阮宣顿了顿，他很少烦躁，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此刻心里很乱。
“看来我是不可能伤得了你了，嗯……”白玉还在自言自语，他表现出一副无辜且不情愿的样子，“甚至也勾引不你。”然后立刻又岔开话题，“你这把剑不错，还能护主，是哪里来的……早听说你阮宣是个神人，原来也只是个凡人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阮宣还是有几分不耐烦，虽说来者不是客，但这也不是他的待人之道，好在……来者是妖？
白玉虚伪的笑容一瞬收了起来，说实话他凭这张脸还没这么不受待见过，自然也是憋了一股气没处撒。
他早已习惯了周围人对他五迷三道的样子，阮宣这般冷静克制的不耐烦其实早已伤到了他，偏偏他还伤不到这个人。而高傲如白玉也不想接受自己吃瘪的事实，他沉思片刻，决定不再给他好脸色。
“我是来报仇的啊。”
阮宣也沉思片刻，对他的疯言疯语已经体现了足够的尊重，才道：“具体是指什么事呢？
白玉咬咬牙，信口道：“你害我妹妹现了原形，失了夫婿，伤心欲绝……她已经失踪几日，你却不闻不问，不为所动，你也配做明川的父母官吗？”
阮宣点点头，“你是白玉坊主，白玉？”
“你就说你身为一县太守，妖的事你管不管吧？我妹妹失踪了！”
“所以你是来报官的？”
白玉愣了愣，“对！”随即他似乎找到了突破口，作泫然欲泣状，“大人你要为我做主啊！”
阮宣皱了皱眉头，淡淡道：“有点假了……”
“那什么，既然我妹妹不在你这，我就去别的地方找了……”
“好。”阮宣无奈道，“需要送吗？”
他松开手，红玉立马活了过来，径直向白玉面门迎去。白玉本还想无赖，却只得避退出门，一边喊道：“不劳，不劳了！”
红玉似乎能明白阮宣的旨意，温顺地收鞘飞回床畔，安详如初。阮宣看了他一眼，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无力地躺倒在床。
多久了？
好像也没过去多久。
他偏头去看那把剑，剑身总是流淌着暗红的莹光，如同血液。他轻轻伸手拂过剑身，剑体内便浮泛一阵流光追随，便似暗潮追逐他的指尖，又如同一片萤蝶的亲吻，他指尖一颤，心也跟着触动。
是你吗？
如同一颗石子坠入心潭，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这只是他留下的一把剑而已，可他为什么又要留下这物件？
他难道真的会回来么？
阮宣轻轻将手覆在剑上，他似乎能感受到剑的脉搏，那律动和他的心脉一致，由悸动归于平静。
什么也没有发生。
总该是这样的。
只是阮宣一双眼睛变得通红，他的目光依然在剑身逡巡。明烛、天南或是红玉，究竟你叫什么呢？
没有回答。
阮宣无奈，轻轻一笑，只叹自己疯了。
七年后。
明川阳面，两路骑兵队伍浩荡而行。这两路人马皆是青年男女，作巫祝打扮，配剑或弓，头戴乌笠，面遮轻纱，马系银铃，一步一款暗合某种旋律，铃音清脆整齐，让人觉得诡异非常。
尤其那一双双似乎不用眨的眼睛，当然没有人会直视他们的眼睛。如有路人撞见，皆退避伏拜，口颂念词：
“以德报德，以怨报怨，恩怨两清，方得终古。”
队伍中抬着一顶黑轿，见有路人虔诚，偶也会掀起黑帘轻扫一眼。轿内坐的是位年轻男子，眉目深邃，肤色惨白，神情淡然，原来是响名一时的两清教主，国师仇莫寻是也。
两路人拥着黑轿停在一家大院前，两个仆祝扶帘伺候着仇莫寻下轿，黑靴光洁油亮，似乎并未着地。大门洞开，两侧伏拜着众人。
“国师大人。”
“起来吧。”
那为首的一名地绅不但未起，又磕了几个头道：“谢国师救命之恩！”
仇莫寻并未答话，脸上也没有神色，目光都不曾低下看此人。他沉吟片刻，终于垂眸扫过一眼，道：
“明川附近的妖祸，倒是头一回听闻，你们太守不是本事大的很么？”
言下之意，便是他为何不求助阮宣，反而是舍近求远，请求国师庇护。
那厮自然知道自己所举非常，他若是坦荡，自然可求助太守。只没想到，如今两清教教众遍布，护他一座偏僻小宅，竟有劳国师亲自前来。如今一想，这国师和太守之间有所恩怨，怕不是假说。
那地绅自是大气也不敢出，紧紧把头扣在地上，好似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仇莫寻也不再理会他，默然走了过去。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慌张抬起头，看见国师坐在主位，两侧肃静站了两排人马，黑白衣衫与四周格格不入，乍眼一看恍若阎王殿。众人倒抽一口凉气，又不敢声张，默默退至墙根，这国师带来的威压竟丝毫不输妖邪。
“起阵。”
众巫迅速改变队形，一手摇铃，一手挽剑，滴下鲜血，他们的舞步配合铃响，时而静默，时而迅疾。一旁站着的人只觉得眼花缭乱，听着剑戈相撞的声音和清脆铃音，紧张地心脏都快跳出来。
黑白两色的光芒从巫祝身上流溢出来，随着旋律而动，渐渐变幻成一个图案，绕成脚下的大阵，光芒也逐渐不可逼视。最后随着整齐的一跺脚，旋律戛然而止，流光也落在脚下隐了下去。这地面与之前并看不出差异，众巫行礼后又归于原位，殿内又陷入沉寂。
那地绅看得满头是汗，他左右张望，似乎有话要说。旁边几个女眷看了刚刚的布阵，竟是浑身不适，难以支撑，于是让几个丫鬟扶了下去。地绅一抹额上的汗，终于开口道：
“大人，那妖物也不知何时前来，不如您和各位巫祝大人先行休息，小的……”
仇莫寻看了他一眼，那厮即刻闭了嘴。仇莫寻没再讲话，然而两个字却如银针般刺入了他的大脑——等着。一片眩晕感让他几乎站立不住，而稍一动作便贴上衣服上的一片冰凉，又很好地给他醒了神。巨大的恐惧和悔恨令他浑身充血，站地一丝也不肯再动，连脑海也不敢多想什么，然而他又很难不去想……
他怎么把活阎王给请来了？
“阮宣，方家的事你真的不去管管么？”
“白玉？”阮宣放下书，“有劳坊主亲自跑我这一趟。可有道是‘民不告，官不究’，他们若要私了，我何必去凑个热闹？”
“私了？”白玉从窗口跳进来屋，“血海深仇啊也算是。我以前那点破案底你是给我查得明明白白，现下你倒是不追究了？”
阮宣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案子交到我这该偿命也得偿，谁来动手又有什么紧要。”
“你是真淡定啊。”白玉给自己斟了杯茶，边喝边道，“你不怕山妖作乱传出去是你治理无方？再说了，方家不见得会束手就擒，不报官肯定也想了别的法子，山妖想报复他们可没那么容易得手。”
“妖毕竟是妖，杀了妖又不等于杀了人。”
阮宣看着这妖说着“妖命如草芥”的话，不免有多了分同情。
“到时候妖怪死完了，我也不认你这个太守了。”
“你怕妖怪吃亏才来找我？你怎么不自己去帮他们？”
白玉心想，当然是怕打不过喽。但他只说：“方庄主可是把国师都请了来，已经在方家候着了，就等着山妖自投罗网了。”
“你觉得两清教办事，会管人是不是有错在先吗？”
阮宣微愣，淡淡吐了三个字，
“仇莫寻？”
白玉点点头，笑道，“阮宣，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言未毕，一柄红剑横在了他俩中间。
方家老宅。
厅内，法阵的光芒若隐若现，十几个山妖全部被困其中。这样妖物受法阵所噬，无不表情凶狠，面目狰狞，大多现了一半兽形，嚎声不断。他们中有的已被法阵割的伤痕累累，也要将利爪伸向那人，还有尚为人形的山妖不住痛斥着方家的罪行。
可是周围这一圈巫祝并未动容，他们只是摆出待战的姿势，没有丝毫表情，目不稍瞬。
山妖们终于意识到这些困住他们的人并不关心发生过什么……
仇莫寻偏头看了方庄主一眼，那厮自觉亏心，吓得跌坐在地，不住颤抖，“大人，大人……”
仇莫寻却没理他，抬眼看向众巫：
“带走。”
血霎时溅上众人的脸，国师说带走，可不是完好无损地带走。方庄主摸了脸上的血看了一眼，忽然大叫一声，爬起身跑进了里屋。
山妖们见方庄主跑了，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竟然挣开了法阵，一妖率先欲向里屋追去，却被后面的妖扯住。
“先跑吧！去太守祠！”
仇莫寻略略皱眉，“追！”
一路是鲜血伴着残肢，还有几个不幸的妖的尸体，好在太守祠不远。
一支羽箭正欲洞穿山妖的身体，却在进入祠堂一瞬失了效力，跌落门槛。很快其他巫祝也都发现了这个问题，几个人飞身围在祠堂周边，不敢妄入。
“国师大人，咱们的术法好像到里面就失灵了。”
“哦？”仇莫寻应了声，信步走进太守祠。一抬头，便见一个面冠白玉的巍峨石像，竟与那人像了个**分。
残余几名山妖从石像后探出头来，漏出他们愤怒凌厉的目光，鲜血顺着他们的手和伤口染红了“阮仙”的衣摆，“阮仙”却依然慈善地对着来客微笑。来客也正看着他的脸，忽然伸出手，狠狠握成拳头。
我离画仙是仙，你阮宣又是什么仙？
刹时石像碎裂开来，轰然塌落。小妖们一片惊恐，不见他们反应，国师一手便将他们凭空捏起，妖物们四下挣扎又无从着力。
“住手。”
仇莫寻松了手，转身回看，果见一个白色身影卓然玉立。
七年未见，两人都不似当年相识的年少稚嫩，身形拔高不少，却都是十成十的美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