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坊是明川镇上有名的烟花之地，而坊主白玉，更是因美貌闻名遐迩。
“狐狸精有几个不貌美的？”
说话的正是白玉，言语轻柔天然带着魅惑，几乎让人记不住他说了什么。他打发完这几个远道而来只为一睹芳容的客人，正阖门身退。而屋内是却是一片整洁，睡容安闲。
“坊……坊主好。”
白玉这才发觉身后有人，此人深深埋着头，手上端着客人点的茶品，微微颤抖。他见白玉久不应答也未走远，还不自觉咽了咽唾沫，似乎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不必说便知道是谁了，只是这小厮未免太胆大了吧？
又过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动静，兴许是觉得白玉已经走了，小厮才颤巍巍抬头看了一眼，白玉却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这小厮立即愣住了，登时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足对视了数秒，才惶恐的垂下眼睛。
“都听见什么了？”
小厮筛糠般摇头，手上的茶水愈发颠簸。
“小河~”白玉玩味地念了念他的名字，遂一手掐上他的脖颈，“你可真大的胆子啊。”
小河仍支支吾吾地不肯开口，不过这倒也不怪他。毕竟被掐着脖子提了起来，摁在了墙上，他脸涨得通红，茶点早已碎了一地。
“想起来了么？”白玉走近一步，几乎贴在他耳畔，声音也异常柔和。
但小河还是十分紧张，汗毛根根倒竖，不由得又咽了下口水。白玉手一松，那人踉跄一下勉强站住，心却在不停狂跳，他仍是不敢抬头看人，只低声呢喃，声音还有些卡壳生涩：“主人……”
“等着。”
似乎有什么急事，白玉袖手丢下这两字便闪身离去了。
小河一个人被留在原地双目失神，他此刻的心境与其说劫后余生，不如说是意犹未尽。他呆呆地看着白玉刚刚站立的地方，咽了咽口水，心道：好……好美。白玉大人动怒的样子也是那么的迷人！肤白如纸，眉如刀刻，碧玉般的眼睛，纤长的脖颈靠近他的一霎，死也心甘情愿了！至于坊主刚刚说了啥，他倒是一点没放在心上，不过这下人走了，他倒是能腾出脑子来思考了，也终于想起了只言片语。
狐狸精……他口中默默呢喃，但好像并没有理解是什么个意思。他的心仍牵在白玉走后留下的一缕余香上，他的魂溺死在刚刚白玉大人的一个眼神里。
大人……是狐狸变的？他还愣在原地，终于思索出这么个答案。他有些难以置信，但是随即又咽了咽唾沫，兴奋的感觉压倒了所有恐惧。好像……还不错？他手指轻轻蜷起，似乎已经抚上了狐狸亮泽的皮毛，那滋味……啧啧，真教人神魂颠倒啊……
余光瞥见洒落一地的茶水，他猛然惊醒，这才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坊主大人也是他可以肖想的么？
冷汗霎时浸透了衣衫。
“小兰，什么事这么开心？隔老远我可嗅到了！”
白玉眉目含笑，满是温情，他一手执扇遮了半边面容，故作矜持的模样倒是比原先更加勾人。
话音未落，后门蹦哒进一位明丽的少女，与白玉面容有些相像，却还是差了几分姿色。
“哥！”来人正是吴家小女，吴小兰。她眨巴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满心欢喜都不加掩饰地荡漾其中。
白玉略略皱了下眉，这个妹妹似乎欢脱得让他有些头疼。不过每每看见她欢欣雀跃的样子，心中的乌霾又总能一扫而空。
“说说，高兴个什么劲啊？”
白玉将人迎进院子，提裙在石凳上坐下，动作好不雅致，又沏了杯闲茶捧在手上，看来心情已是大好。
“哥！我要嫁人啦！”
“噗——”一口茶水喷薄而出，白玉一急，瓷杯瞬时在手中化为粉齑。
“哥？你没事吧？”白兰连忙上前安抚，从小到大，还从未见过哥哥这般狼狈模样。
白玉的眉头这回可舒展不开了，甚至头还疼了几分。五六年来，为了这个不省心的妹妹，他斩断了不知多少一厢情愿的情丝，坏了一桩又一桩的“好事”。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踏破吴家门槛的媒婆，都是他亲手赶出去的。
可是白兰显然并不知情，她对人类的情爱是那么感兴趣，仍然兴致勃勃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我嫁不出去了呢！这回遇见的公子是真心想要娶我的！”
白玉淡淡收拾了表情，轻咳了声：“是哪家的公子来着？怎么没听你讲过。”
白兰却似留了个心眼，眼珠子骨碌一转，“我可不能再让你坏了我的事！”她随机笑眯眯道，“快了，喝喜酒那天定给哥哥发喜帖！”
“……”白玉沉默了。好看的眉毛又皱了起来，连神情也一下清冷哀伤起来。他阖了扇子，攒出几分怒气，严肃地看着她活泼的妹妹。
“早和你说过了，人和妖是没有结果的。”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白兰噘着嘴，很是不服气。
“我可不信这些东西。”白玉的目光逐渐冷冽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看白玉坊那么多慕名而来，流连忘返的客人，可有哪个是真心的？”
“他们……”
白玉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有谁是不一样的！你只肖说谁是真心，哥哥便帮你看看他们的真心。”
“你！”白兰皱起眉头，慌忙道：“不许你去试探他！”
白玉莞尔，冷漠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嘲讽。
“禁不起试探可不叫爱……”
“等等。”白兰冷静了冷静，忽然瞥见走廊末石墙外探出的一个身影，顿时瞪大了双眼。她很快想了想，又扯出一个赌气的笑容，道：
“哥，有一个人，你不妨试试他的真心。”
“哦？”白玉眼角的不屑纹丝未动，他微微向那个方向抬眼，“行，哥请你看出戏。”
看看人是如何变心的一场戏。
看看人类的喜欢是多么不堪一击。
“小河，来。”
小河闻言只是一怔，并未动作，白玉便领着白兰径直走到了小河面前。前者坦然，后者忐忑，而小河更是紧张地贴着柱子不敢动弹。随着脚步的靠近，他的头也越埋越低，近到不能再近时，他才慌张出声，“主……主人。”
“怎么，偷听你还上瘾了？”
小河仍旧埋着头，不肯说话。
白兰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没出声。据她所知，这个小河围着她哥哥偷听偷看可不是一次两次了，虽然这家伙人前很怂，行为确是比谁都胆大，甚至可以说……变态的很。
她不是有意要伤害这么个小厮，只是她的婚期很近了，她最好想尽一切办法把时间拖住。
而他哥哥虽然算不上什么良善之辈，却在对待小河这件事上体现了格外的耐心。在第一次发现小河的出格行为时没有残忍杀害，甚至没有赶出白玉坊，而是默许见过他真容的人存在，这实在太令她费解了。
白兰很快陷入自己的臆想中，笑得十分得意。
白玉却没怎么注意到她，他伸手亲昵地托起小河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看他，虽然那人仍低垂着眼眸。
“这会儿我有空了，咱们细细聊。”
他扯着小河的领子，推着他退步走到屋里，将人一把扔到床上，又在小兰进屋前，一脚踢上了门把人关在外头。
只许听不许看，意念传音。
白兰愣了愣，笑容便再也抑制不住。她扬扬眉，熟练地舔了舔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个洞。
里头小河颤巍巍坐在床头，依旧是那般无辜又惶恐的表情，加上原本有几分秀气的脸，倒显得几分可怜了。
“小河，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白玉眼尾嫣红，似压着几分火气，但他的话音仍旧柔和，带着他天然的魅惑。
小河哪里受得了，他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恨不能将脸埋到地底下。白玉又伸手将他的脸捧了起来，他的手修长白细骨节分明，一只手能握住他大半张脸，他得很小心，要是不留神把这骨头给人捏碎就不好了。
“怎么这会儿装得很懂礼义廉耻那一套呢？”
他真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哦，妖。虽然没有杀人嗜血的爱好，却也不轻易手下留情，正像个刻薄十分的伪君子。而对小河，他已经忍无可忍很久了，若不是这摇尾乞怜的姿态，他应该已经在他手上死很多回了。
“主人……”
他好像永远只会说这几个字，没觉得做错了的时候叫坊主，做错事了就夹着尾巴叫主人，活似一条十分赖皮的狗。
“我收养你这么多年……你怎么能动这种心思呢？”
是什么心思呢？他从来没有明言过，却也不敢在此刻矢口否认。因为他的那点心思早已在朝夕相处的一言一行中暴露无疑。他疯狂地迷恋他的主人。也许每一次的手下留情都加深着这种偏执，他愈发有恃无恐，觉得自己哪一天被他亲手掐死也是理所应当，于是更加不加遮掩地贪食着他的每一丝忍耐。
忍耐总是有限度的，兴许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但他的胆大妄为和他的觉悟又是相匹配的，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一天会死在主人手里。因为他一直知道，他爱上的并不是一个多仁善的好人，而是一只美貌的妖怪。有谁的容颜是十几年一成不变美若谪仙呢？他偷窥成瘾，所以他见过他对待客人虚伪的一面，也见过他对妹妹轻松的样子，见过他伤人放血的现场，也知道他对自己的容忍是多么可贵。他其实暗暗等待着一天这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他这个十足的变态才算真正解脱。但如果可以的话，他根本不想回到正常的生活。
他只是这样想，但什么也没有说。可是眼眶已不自觉盈满了泪水，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
白玉是不明白他的。他的行为举止越来越出格，言语却越发沉默。除了他疯狂炽热的爱意，他并没有注意到别的什么情绪，所以在看到小河眼角的泪水时，也只觉得他是毫无悔意的装可怜。
当然他不会于心不忍。
他的妹妹还在门口等着，他会好好表演这出戏。
“你怎么能喜欢我呢？”
小河浑身颤了一下，他的头还被迫仰着，只能努力垂下眼眸，但他没有否认，也从来没想过否认。即使能感受到的足以将他焚毁的怒火，他也只是因为愧疚在眼尾染上了些许悲伤。
但白玉需要的并不是他的悲伤。他松开手，又抓上他的领子，强行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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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番外 白玉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