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偏袒

天池旁,虚清殿的梨花落满棋盘,希夷盘坐一旁,正闭关入定。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如他的心绪雨雪霏霏。

天界答应放过昆仑一众妖物,但明烛要全权交由东阳审理。他知道东阳的脾性,这一回至少废明烛几百年修为,但这是值得的。只要他不出现,明烛大概是会恨他的,他大可一条无情道走到真,从此两相陌路,也算还他自由。

明烛留在天界,终归不是他的良缘。

有关明烛的事,他很少再掐指演算,可这回他却忍不住。希夷眉头紧闭着,额头青筋不住跳动,一层薄汗沁了出来,一睁眼,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那头乌发刹时白了一半,可嘴角却扯出笑。

南天门。

“听说掉下断仙台的人,身形俱灭,从此万劫不复,纵是佛祖不能例外。”

东阳神君依旧高高在上,不过他眼中含笑,看起来难得的心情大好:“明烛,为了你师傅的颜面,我也不请多少人来送你了。你就…说说遗言吧。”

明烛低着头,他不再挣扎,也什么都没说。他还想着他的师傅,他想回来见他一面,好像以后的事情还一切好说。

可他却突然被丢弃了。

被他信任的地方,信任的人。

他搜索枯肠,又想起师傅那句话,“若一日,妖族来犯……”妖族的确来犯,可他想交代的到底是什么呢?

莫非是叫自己不要回来?明烛忍不住苦笑,他仍然心存侥幸,觉得希夷定不会全然不顾他。

可他的笑在东阳神君的眼里看到的只有桀骜,东阳信步走至明烛面前,一手掐住他的下颚,将他的脸抬起,“死到临头了,你就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问吗?”

“知道天界为什么容不下你吗?”

明烛奋力挣开他的手,脸上留下几只鲜红指印,红白分明,煞是好看。

“呵。”明烛轻轻笑了一声,瞳孔这一刹变得幽红幽红,“你们是不是很怕我,变成他?”

“你知道?”

他垂眸,轻轻吐出两个字:“红玉。”

东阳顿时慌乱,手中剑径直插入明烛胸膛,血如注淌下。

“呵。”东阳仍是一副正人君子模样,“那更是留你不得了!”

明烛垂着头,一身是血,从琦玉阁一路辗转,至此他已有些力竭,虚实难辨。是的,没想过会就这么死了。他说红玉,也只是诈他一诈,谁知道这一刀说捅便捅,这下真死得有些狼狈了。

既然大家都认定他就是红玉,那他应该是吧,一代妖王么?他不记得过去的事情,只看见当下的处境,觉得十分可笑。

这笑容并不悲惨,是单纯看了笑话却仍能克制的那种笑,他笑着看着东阳,于是眼中多了几分悲悯,和希夷的目光如出一辙。

东阳不由得避开这种目光,他运力施法,决定此刻就送他下去。

明烛的身子浮空前移,他挣扎的力量越来越弱,血一直在流,眼皮困得几乎睁不开。他干脆闭上眼,感受滞空和坠落的感觉,坠落,坠落,如同当时的思绪,一直坠入另一个时空。

可是戛然而止了,他只是很快摔在了地面。

东阳神君怎么可能手下留情呢?

“师傅?”他还没力气睁眼,便喃喃道。

“东阳!!”希夷眼眶红的吓人,从没人见他如此牵动情绪,“这就是你的‘小惩大诫’?”

“希夷…”东阳只是默默念了声,看来人一头白发,神情激愤,竟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情愫牵扯其中。

“你为了他?”他最终怒而拂袖,“希夷,你别后悔。我是在帮你。这个东西已经知道些什么了,谁知道他还在预谋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简单能解决的事情一定要留下后患,就像不理解这一千年以来希夷的所作所为,所有悔意。

希夷轻微哽咽,只是看着明烛,出手斩了缚仙锁,吐出一口血来,不知是急火攻心还是因为反噬。

“我的徒弟,我带走。”

他只留给东阳这一句。

“呵。”东阳气得无奈,“我不知道你在自责些什么?”

“我没做错!你当年也没有!”

往事如尘烟,如果真的能放下,又为什么还留明烛在身边呢?

赎罪么?

昆仑玄圃。

如果明烛没有记错,凡间的春天还不曾到来。可这地方,草木葱茏,不见得一点风寒。

明烛醒来,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他看见师傅背对他站着,连忙站了起来。

“师傅。”那一头白发刻在他眸中,刺眼如同灼日。

希夷转身,仍然是年轻的面庞,目光却不似从前那般纯粹无忧。

“你好好修炼吧,这是玄圃秘境,待你能出去的一天,自然能克制体内煞气。”

师傅自然是什么都知道的,可是东阳要杀他,他不愿搭理的“真相”,所有人都在逼他扮演,他怕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想起多少?”

明烛摇摇头,“只是别人告诉我的,还有离画仙的幻境,我不知真假。”

希夷伸手轻抚他的半边脸颊,他把明烛从孩童一直带大,一直跟在身边,自然了解其秉性。他突然瞧见一只红瞳,于是出手疗愈,却发现这只是本来颜色,只得放下手。

“怎么了师傅?”

“错不在你,你不是任何人。”

这句话就像一句定心丸,明烛很高兴的。他还想问些什么,可是希夷已化作虚影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要如何离开这至真至纯之境呢?

秘境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疑问,一层流光将结界显现出来,明烛试着一击,他的法力一触即散化为虚无,结界安然无恙。

至纯的心性方可自如穿透屏障,他出不去,也没人进的来。这个地方,是修炼的绝佳之境,却也是一座监狱,足够困他一辈子。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算是勉强接受了自己莫名背叛死刑,又幸而被幽囚终身的事实。

林涛阵阵,结界正中有个简朴的小木屋,屋外一旁还有石桌石凳,一个小池塘。日升月落,这个地方没有鸟兽虫鸣,只有永不落幕的晴好春天,和一池从未盛开的夏荷。

真是个修炼的好地方啊。

他试着不去触及什么,或者说刻意忘记什么,好让自己明白眼下的处境。

这世间从此与他无关。

三月三,上巳节。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人们休沐踏青,交友闲游,尽享着春日风光。殿试过后的游园会也在这时举行。

依惯例,探花郎在游园的时候应摘下园中最大最红的一朵花别在头上,这是众人都翘首以盼的喜闹环节,只是今年的探花郎怕是要弗了大家的兴致。作为不日远谪京外的探花郎,他是第一个,加上阮宣久负才名,对比之下更生寥落,自然无人再好意思寻他开心了。

可有一人除外,这圣上钦点的状元郎似乎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进了园子就开始寻着最适宜阮宣的一朵,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之别在了阮宣的鬓间。

阮宣并没有恼,像是从梦中惊醒般,抬起头来看人。

“恭喜。”来人温款随意,不知几分真诚几分虚假。

“恭喜。”阮宣也对这状元郎一笑,却并不带几分情绪。

不少人人看来,这仇莫寻便是恃宠而骄,故意寻阮宣不痛快。

这新晋状元郎虽得恩宠,但是德才品貌样样是不如阮宣,何况他受了人家恩情,既是救命之恩又加进京照顾提携,可正始之音他却半分不曾透露,不仅将状元之位算计走,还反赖了阮宣一个勾结妖物的罪名。如今游园会,占尽便宜的他还得意洋洋跑去讨嫌,真是不害臊啊。

除了两清教众,大部分党人对这状元并未好评,尤其林子垩一派。而且听说皇帝不日要将国师之位予他,更惹得众人厌弃。

这会儿仇莫寻旁若无人在阮宣一旁坐下,满意地瞧着他头上那朵花儿,不禁咧嘴笑道:“真好看啊,这花果然配你!”

这海棠本就生得美,层层叠叠的瓣儿,绽着不同深浅颜色,又是将盛未盛的一朵,配在阮宣耳边也不唐突,只称得玉面玲珑,似也含苞待放。远远还有游园的女眷偷望,只道是最美一位探花郎。

阮宣轻轻莞尔:“多谢。”

仇莫寻看着他,愣了一会儿,道:

“应是我谢你。”

阮宣没有应他,又沉浸在清梦里。离京治妖本是他所愿,故不敢应着子垩那边,也与朝中旧友不算亲近。不想此番圣上竟是找好了由头放着他走,那他更不能枉负圣恩,定要将来龙去脉调查清楚。只是……怕是只有他一人了。

勾结妖物,说起来他竟不觉得冤枉,不单因为他,他本就不信事出无因,也不信不可教化……

否则,他又怎会留他在身边……

“对不起。”

仇莫寻还在一旁絮叨了半天,似乎也不在意阮宣有没有听见。

阮宣想起来仇莫寻还在身边,于是看了他一眼,笑道:

“早知是你在捣鬼,我当初也一样会救你?”

“为什么?”

“你来找我,不就为了这一句心安么?”阮宣笑了笑,“不必自责,只是救你的,和你要害的,恰巧都是我罢了,对吧?”

仇莫寻一时也拿不准他知道多少,更有些无法理解他的大度和坦然。其实不管阮宣怎样想,怒也好,怨也罢,只要自己这回伤他的话里有一句对不起,他的歉便道了,自己这关都算是过去了。

只是没想到他毫不在意,反而劝慰自己……

阮宣并不不后悔自己当初所为,他自知无论知情与否,自己的心意和行为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不过既然他知道了明烛入魔也和仇莫寻脱不开关系,那他还是会拼命护着明烛的,至少以后……

呵。他的道义里本就没有这一条罢。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外,别无所求。

他回头看,同明烛相处的时光如同着魔一般,他竟然同意一个人闯进他的世界,无所助益地,破坏一切地,轻易地,哪怕夺走他的命。多可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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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偏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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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