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赏雪

“与仙游?”阮宣笑道,“我现在不就是在‘与仙游’么?”

明烛自然也是笑,末了,道:“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阮宣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第一次见,在谪仙居,你记起来了?”

阮宣摇摇头,第一次见,不是城门口的游天南么?

明烛也很奇怪,“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谪仙居的酒?”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阮宣想起他换形那夜,怀疑他在装傻,是以不理他,只身向前走去了。

明烛连忙追上,也觉得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说漏了,道:“我当你记得了,在江城的时候。”

阮宣停下脚步,向明烛道,“我们以前就认识?”

明烛听言,立即眉开眼笑。江风轻轻拂过水面,漾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有些冷意,但只在别处,不在两人身边。

“也……不能算很认识。”

“哦。”阮宣闻言又转身要走,忽然迎面向风,长发被高高扑起,两颊一霎冰凉。他不想受那风寒,只得又转回身,却差点扑他身上。

明烛扶住他,道:“就在上京前几天,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阮宣看着他,明烛高他几寸,近看要略微抬头。他倒是没有仔细想过那段时光,从决定上京开始,他就心无旁骛全在这次科考上了。这样想来那时候他似乎生了一场怪病,再前几日,他好像确实忘掉了什么东西。

阮宣道如实道,“好像是来之前生了场怪病,所以都忘掉了。”

“哦。”明烛点头,拉起他的手,回头一起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什么怪病呢?”

“就是睡了三天三夜,梦到……”

“梦到什么?”

“梦到一个年轻的仙长给我讲经,说要收我为徒?”

明烛笑了,“那是我师傅。”可真有他的,说要收他为徒,下手可谓迅速。

“希夷上仙?”

“嗯。”明烛点头,“应该是他消除了你的记忆。”

“为何?”他直觉得那人就是传说中的希夷上仙,不想真是,却不解他为何要删去自己的记忆。

明烛只是淡淡一笑,“大概怕我闯祸吧。”

阮宣不知道明烛还会不会说,遥遥地想起了江城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道:

“那时候江城下了好几天的雪,特别美。”

转而看见清冽的江面漾着水波,又有几点渔舟,静静躺在江心,船主人懒洋洋窝在蓑衣里,着实有几番江南韵味,欣喜道,“京城还有这么僻静的地方,我以前都不知道。”

“你说这儿比江城那时候还冷,怎么不下点雪呢?”

阮宣道,他看见前面有座石桥,便不自觉走了上前,眺望起远景来。繁闹的街市隔着半条江,远远还可以看见,便觉得这儿更是僻静非常。他趴在石桥上,看日在西边,月在东边,江中光影相连,水天一片静谧。

天色渐暗,渐有渔火燃起,忽而一件鲜红的氅衣披到了他身上,惹来一阵温暖。阮宣一愣,一只手扶着颈口的裘领,另一只手已经被另一个人的手握住。

“这么冰。”那人道,“还想看雪?”

阮宣感受到指尖温暖,不及回答,便看见漫天莹白的雪片纷扬而下。那雪软绒绒,轻飘飘的,似絮而不似盐,竟是江南的雪。阮宣惊喜不已,有些不好意思看明烛,抽出自己的手来接雪。可惜雪儿太过绵柔,轻轻一触便化为了水,惋惜之余,偷看了一眼明烛。那人笑意暖融,便似拂这飞絮的春风。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雨雪,能饮一杯无?你请我赏雪,那我便请你喝酒,如何?”

明烛点头,阮宣还真找到了个酒垆,又借了晚归渔人的船篷躲雪。两人相对而坐,一面温酒,一面赏雪,好不惬意。

老翁回首望去,但见二人对坐饮酒,红白鲜艳,又俱是神仙面容,还疑虑今儿是个怎样的黄道吉日。

“吃了一天的琼浆佳酿,这土酒可还能入口?”阮宣笑道。

明烛一饮而尽,倾杯道:“我只觉得这里的酒更好呢。”

“怎么个好法?”

“称心。”明烛笑着看着阮宣,道:“那你看这儿的雪比江南如何?”

“这不就是江南的雪吗?”阮宣也轻轻抿了一口,酒极淡,却有味。

明烛笑的更深,“还真是,说起来,江城那几场雪也是我下的。”

阮宣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打趣道,“神仙专喜欢请人赏雪吗?”

“不是。”明烛看向窗外,“江城酒好,我才下的雪,好让来年有个好收成。”

这确实是明烛的做派,阮宣好笑,神仙真能如他这般任性妄为?

窗外的雪又大了些,雪粉从窗外扑进来,销匿在炉火旁。阮宣看着明烛鲜红的衣,恍然又看见那斜倚窗阑的世外谪仙。第一次见,他便如何地惊叹于他的美,愣在原地,久久无法移开目光。他似乎想起来了,阮宣的心开始砰砰乱跳,原来他真的见过啊,难怪第一眼看见天南变成明烛的时候,虽然震惊,却总是有几分熟悉让他觉得这样也理所当然。

明烛见阮宣看着自己发愣,便怀疑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笑道:

“你想起来了?”

“嗯。”阮宣反应过来,他想起自己当时那副醉态,羞红了脸,忙放下酒碗,连着这土酒也不想再沾了。

“那你可知道是谁命我来护你的?”

“又是谁让我一直跟着你?”

阮宣的脸刷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支支吾吾不肯回答。明烛欺身而上,将他抵在船篷上,“怎么?现在不想认账了?”

阮宣不敢看他的眼睛,便低头把头埋在他胸口,却发现那人的膛中有一颗如他一般剧烈跳动的心,于是更加慌神。也不敢再贴着他了,可甫一抬头,便被人吻住了。那唇火热又缠绵,阮宣根无从招架,被吻得神色迷离,睁不开眼。明烛一手捧着他的脸,刚吻完,睁眼又忍不住吻了上去。阮宣也才眯开眼,自知避无可避,还是略微偏头躲了一下,明烛却堪堪停住了。两人贴得极近,鼻息交缠,阮宣睁眼,一下子四目相对。

阮宣看着他幽深的瞳眸,红透了脸,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也不敢挪动分毫。这情景,这模样,分明是要吻上去的呀。阮宣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他好像被放置在摇摇欲坠的崖边,又有什么拽着他人连同意识一起下坠,他几乎要吻上去。

明烛看着他动情的模样,也有几分恍然,他不自觉露出了笑,又遮掩般拿睫毛去扫他的脸颊,继续吻他。这回,可没人再要躲了。

后来两日真如阮宣所愿,他得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园子里温书,夫子偶尔来指点两句,两人谈笑甚欢,一会便也散了。而陆仇二人呢,便似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竟然再没有打扰过,连这个阮宣独居的小院都不曾踏入过。

这可就便宜了明烛。

他似乎以调戏阮宣为乐,成日地打搅他,还不时动手动脚,闹得阮宣鸡犬不宁。

这一回阮宣捧书坐在亭中,才刚刚看进去,明烛便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了他身后。他看着阮宣,很是欢喜,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就想把人搂在怀里,好好蹂躏一番。

阮宣猝不及防向后仰躺,被人揽住,腰间多了只红袖包裹的手,惊得他呼吸一滞。他略带愠怒地回头,可又在对上明烛的眸子时突然心软,只能又一次原谅他。可那家伙不知满足,在阮宣尚未想好措辞时候便又吻他。

阮宣瞪大了双眼,连忙胡乱推开他,挣扎几番,明烛才终于放开,只是微眯着眼,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他眼中一丝凶狠一闪而过,却被阮宣瞧个正着,霎时从头凉到尾椎骨。

他最害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阮宣已经有所察觉。他十分谨慎地注视着明烛,却只看见那人眼波流转,双颊微红,十分动情。依旧是绝美的容颜,一看他阮宣便难以呼吸,只得别过脸。

明烛便在他别过脸时微微一笑,轻轻在他嘴角啄了一下,把脸凑到他跟前,似乎是在请求准许。阮宣愣愣地与他对视,差一点又要失去理智,终于在他就要吻上来的最后一刻挣开了他的桎梏,拿起书卷逃了走。

阮宣匆匆跑进屋,一眼都没敢回头瞧,活像是被什么凶魂恶煞追杀一般。他一进去连忙锁门,并发誓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开门,可是门外好像并没有什么动静,刚刚那一刹仿佛是自己的幻想。

他觉得这一切很是古怪,令他几乎有些偏头痛,有些错乱。他额头抵着门板,听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减缓,竭尽全力终于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可他一回头,屋内赫然站着明烛。

阮宣只觉得大脑被针扎了一下,一下子全乱了。他反手拉门,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那一刹慌乱和惊恐令他的瞳孔不自觉微缩,可他同时又能闲下半颗心来嘲笑自己,赞叹这好个自投罗网。

也许是有这闲心,他渐渐也不惊惶了,能正眼与明烛对视了。

他发现明烛并没有什么冒犯的举动,只是有所期许地微笑地看着他,看得阮宣心里泛起森森凉意。

“那天算你喝多了,我原谅你,可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明烛一脸无畏,将错就错地走上前,“宣,你何必明知故问呢?”

阮宣还想退后,但背已经抵到了门板上,明烛近在咫尺。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愿意?”阮宣可怜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谪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