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奇怪

中午,阮宣和婶婶表姊见过,一家人热热闹闹摆了一顿家宴,为阮宣接风洗尘一番,好不热闹。

邢方勤原想让阮宣住进来,但是阮宣还有几个朋友,打算一同去国子监和应考的举人们住在一处,于是作罢。

下午邢方勤又带着阮宣在京城游玩,一直转到大雁塔,阮宣明白他的意思,天色渐暮,叔侄二人才恋恋不舍地作别。

“以后若长住京城,见面的时候多着呢。”明烛见他还沉浸在惜别中,笑道。

“这谁能说,尤其经过那一路,你不觉得这世间瞬息万变,没什么定数吗?”

瞬息万变,没有定数。一千年,对坐一棵树,下一盘棋,容颜也不会老旧的人,估计是感受不到的。

明烛沉默点头。

“所以在一起的时候就要好好珍惜,等到以后就只有怀念了。”

明烛忽然听出了什么,其实阮宣一直觉得,这只是短暂的相逢,而在很远以后,他的身边并没有他。这让明烛无限落寞,他好像感受到什么不可阻挡的力量,超出他能力之外的,默默决定着这一切。他居然没办法理所当然地相信自己说过的永远,哪怕只是一世。

他害怕了,他不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分别,但是他相信了。

阮宣知道他听出来了他说的就是他们,也不想那么悲伤,便道,“你看我和陆公子和仇公子,说不定考完就散了,以后天涯海角各奔东西,也不知还有几日的相处。”

那我可以一直陪着你身边吗?

他突然就不敢问了,连一句“那我呢”都羞于启齿,好像在避什么嫌。

那一句“一直跟着你”就真和天南一样消失了,成了孩子的话。

回到客栈,那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书生还毫不知情,也不等阮宣他们,就和猫猫团坐了一桌,正其乐融融地享受晚宴。猫猫虽然从头倒脚换了一身,几乎从丫鬟变成了小姐,可是蹲在椅子上大吃大嚼的模样,还是让人对她无法改观。

阮宣进门就看到墙角的那一桌,觉得他们一家三口无比和谐,都不想去打扰。明烛也是,觉得自己两个人就很好,没必要掺和他们一起。于是就在隔座要了点简单的吃食,两个人安和平静地坐了下来。

熟料美食并没能蒙蔽猫猫的双眼,她几乎在阮宣一坐下就发现了他们,就急忙抛下了手里的食物,还让人忍无可忍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企图飞奔过去,大喊一声“主人!”

幸亏边上两人眼疾手快就给她扯住了,没给她再跑出去丢人现眼的机会。猫猫挣扎了一会才冷静下来,指指阮宣,结巴道:“主人,在在那里!”

“嘘——”陆元生示意她小声,“我们看到了。”

猫猫无辜地眨巴眨巴大眼睛,“我们,不不过去吗?”

“没看到人家小两口在一起吗,你过去做什么?”仇莫寻道。

猫猫没懂,陆元生脸却红了,“你确定吗?他俩真的是那种关系?”

“千真万确!那天早上,我亲眼所见……”

三颗脑袋攒在一起,不知道小心翼翼地密谋着什么。猫猫虽然不懂,但也是听的一愣一愣的。

“懂了吗?”

猫猫摇摇头。

“总之,你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就不要凑上去。”

猫猫想起那天早上自己被一把推开,严肃地点了点头。

一旁明烛正襟危坐,听得明明白白,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三人。

“怎么了?”阮宣明察秋毫,问道。

“没什么。”明烛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会在意别人的话。

“我,一直跟着你,是不是,看起来,很奇怪?”

明烛啄着酒,几个字一蹦地把话说完。

“没关系。”阮宣笑了笑,笑得很开心,确实奇怪,奇怪的是你居然还发现了。

明烛也笑了,“你要是为难的话,就和我说,我也可以不出现的。”

“那你要去哪里?”

当然还是跟在你身边啊,不过明烛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认真思考了一下,茫然道:“我也不知道。”

从前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日子好像一下子远去了,他在这诺大的世间突然就找不到除此之外的容身之处了。离开你,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从前漫长漫长又安静的时光忽然让他觉得无比浪费,但好像又是这一切的风平浪静酝酿着这一场惊涛骇浪,所以并不可惜。事到如今,他会因为太迟的相遇觉得遗憾,他会因为不可期的离别感到害怕。他自己也知道,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他了。

明烛想起当初师傅的话,还是十分佩服他的神算的,只是不知道关于阮宣,他究竟算出了什么。

当晚,阮宣才想起来一个严肃的问题,明烛好像还住在他这……

“明烛,你看你要不要……”

“不要。”

阮宣咋舌,“我还没说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明烛看那床薄褥,扬手在掌心变出一朵雪白的栀子花,笑道,“这地方不安全,我是无论如何不会离开你半步的。”

“可是根本就睡不下……”

论起无赖来,阮宣定不是明烛的对手,而且有些话他真的没脸说出口,索性也不再与他争辩,兀自去洗沐了。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其中一人道:

“我就说今晚他们肯定还住一处。”

陆元生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朵微微发红,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门大开,阮宣从里面走了出来。

阮宣:“你们?”

三人整整齐齐站了一排:“……”

阮宣气得拂袖而去,“胡闹什么!”

陆元生脑中还在天人交战,阮宣都走了他才后知后觉蹦出来一句话:

“他刚刚是不是脸红了?”

仇莫寻憋得好笑没有理他,一脸自己体会的表情,然后作为始作俑者赶紧功成身退了。

明烛坐在床上,自然是知道刚刚的一幕。

他也觉得十分好笑,不知道为什么,他换回原本的形态之后,他们之间就开始不明不白变得十分奇怪。他曾一个人在尘世边缘流连了数百年,自然知道仇莫寻他们误以为什么,不过他不是很介意。

或者说这要看阮宣,如果他介意的话明烛当然会避嫌,不过要是他也不介意……

等等,他在想什么。

明烛十分懊悔地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默念了十几遍清心咒,一直到把自己念睡着了。

阮宣回来发现明烛已经睡了,还没有盖被子,就十分生气。

走进一看,才发现那坨小小的红色是天南。

阮宣刹时欣喜万分,好像找到了一切的解法。

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是天南的话,他根本不会想赶他走的。

真是太奇怪了,阮宣自己都觉得。但是按耐不住心中喜悦,他想把这失而复得的小人捧在手心,含在口里,还怕摔了化了。于是小心翼翼地把人挪到中间,轻轻拥在怀里,吹熄了烛火。

盈盈的月光点在眉睫,颦蹙微颤,好像睡梦中也不老实。

阮宣看得没法移眼,他发现自己是那么地宠爱他,忽而微弱道,

“别欺负我了,好吗?”

次日,阮宣终于得空去拜访恩师了,于是收拾了东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投奔国子监了。

陆元生和仇莫寻从前都没上过京,一路上东瞧瞧西看看的走走停停,昨儿一天根本没有玩够。

阮宣都看不下去了,道:“你们是来赶考的,还是来游学的,国子监的书不比这里好看?”

陆元生当时就心生愧疚了,安安分分地跟在阮宣后面走,再也不左顾右盼了。

但仇莫寻就不会,他心想,敢情都和你一样是书呆子?并且十分嫌弃陆元生没骨气,道:“书呢,该看的早就看够了,这不是得多逛逛免得明儿走马上任不认得路嘛!”

阮宣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这家伙不知道为什么近来愈发嚣张,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呢?

“你要是不想来,大可以不用跟着……”

“欸,你要拜访的老师是谁啊?”

“褚老先生。”

“哦,等等,褚…褚良恒老先生?”

一旁陆元生也惊了,“是当今的国子监祭酒,是……”

褚夫子一度是文坛核心,深受学子仰慕和皇帝信任,更是此次春闱的主考官。能有幸见上一面,是多少学子梦而不得的事情。

“阮公子是褚先生教出来的?”陆元生呐呐,他知道阮宣曾经在京求学,朝中出了变故才回来,也知道阮宣的父亲曾是左相,可不想真的能与这些大人物相识,心中顿时狂喜。

“小时候吧。”阮宣没想他们这么大反应,道“也有几年没见了。”

那两人自然是沉浸在满心欢喜中接不上话,但是都老实了,比阮宣还着急赶路。

“你说,我们真能在国子监住下,剩下半月有余,是不是多能请教老先生?”

两人还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走在前头,阮宣只能笑笑,后头跟着。

其实阮宣当年在京年纪轻轻就已负才名,许多高官权贵,商贾巨擘的儿子都与他同窗,认识不少,他又深受褚夫子喜爱,才是真的一片前程似锦。只是后来隐居江城十分低调,少时出的风头便无人再提。

阮宣暗笑,走在后面,才发觉后头无声无息地跟着明烛。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明烛仍旧跟在后面,像个隐形人。

国子监。

阮宣出示名牌,便有人很恭敬的领了他们进去。

国子监大而气派,不愧为天下学子汇聚的地方。进门是一座小园,有假山翠竹,亭廊水榭,如同姑苏园林一般,不少人捧着书卷,置身画中而不自知。几人沿着卵石路经过他们,忽然从内门跑出来一人,瞥了他们一眼,飞快地过去了。

“阮宣!”

跑过去那人忽然定住了,回头盯着阮宣,愣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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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