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李昭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劫后余生般的颤抖,贴着他的额头响起,滚烫的泪水滑过两人紧贴的肌肤,“你…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不是…不是我在做梦?”她捧着他脸颊的手指微微用力,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
沈湛缓缓抬起头,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尚未平息的风暴,却沉淀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楚和怜惜。他的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迟疑,缓缓抬起,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拭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斑驳的脂粉。粗糙的指腹刮过她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真的。”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纸磨过生铁,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笃定,“每一句…都是真的。十年…每一天…都是真的。”他的目光深深攫住她的眼睛,仿佛要将这迟来的坦白刻进她的骨髓,“是我蠢…是我该死…守着那该死的‘本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嘴角,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阴鸷痛苦,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还让你…因为我…挨了王爷的巴掌…”那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每一次想起都让他心如刀绞。
李昭宁猛地摇头,散乱的青丝拂过他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不…不怪你…”她哽咽着,泪水再次汹涌,“是我…是我太傻…太疯…我该早点…该早点…”她说不下去,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如果能早一点明白,如果能早一点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试探……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带着血腥和风沙气息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份迟来的、滚烫的温暖和真实。冰冷的玄甲硌着她的脸颊,她却觉得这是世间最安全的堡垒。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坚实的后背上摩挲,隔着冰冷的甲叶,仿佛能感受到下面每一道为她而生的、或深或浅的伤疤。
“沈湛…”她低低地唤他,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依赖,“我们…我们…”她想问“我们怎么办?”想问他“能不能不走?”想问他“能不能带我逃?”无数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翻腾、冲撞,每一个都带着毁灭的诱惑和巨大的恐惧。
然而,话语到了嘴边,却像被无形的巨石堵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能感觉到,抱着她的高大身躯,也在她问出这个未竟之问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环抱着她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要将她揉碎进骨血里,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车外,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北圩武士粗犷的呼喝和驼铃沉闷的拖拽声。车内,篝火噼啪,光影摇曳。两人紧紧相拥,在这短暂偷来的方寸温存里,贪婪地感受着对方的心跳和体温,贪婪地呼吸着彼此交融的气息。
却默契地,谁也不敢提起“明天”。
不敢去想那沉重的、华贵的车驾之外,是黄沙万里的绝路。
不敢去想那象征着皇家威严的仪仗之后,是北狄王庭虎视眈眈的迎亲队伍。
不敢去想那“永安公主”的尊号之下,是冰冷的和亲宿命。
更不敢去想,那以整个平阳王府存续、以他沈湛性命相挟的……如山皇命!
“家国”二字,如同两道冰冷沉重的枷锁,悬在他们头顶,只需稍稍抬头,便能看见那寒光闪闪的利刃。任何一点越界的妄想,任何一丝逃离的念头,带来的都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份迟来的、滚烫到灼人的情意,在这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奢侈。
沈湛的下颌紧紧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沉重。他能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细微颤抖,感受到她那份与他如出一辙的、对未来的巨大恐惧和绝望。他何尝不想?何尝不想抛下一切,带着她远走高飞,逃到天涯海角,逃到一个没有王府、没有郡主、没有护卫统领、更没有北圩王子的地方!
可他是沈湛。是平阳王府的护卫统领。是背负着整个王府上下数百口性命的人!
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入骨髓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仿佛这样就能抓住这虚幻的温暖,就能抵挡车外那冰冷刺骨的现实洪流。
李昭宁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他玄甲冰冷的边缘,指节泛白。心口处,那道被琉璃划破的伤口,在紧贴着他胸膛的压迫下,传来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这痛楚,如同一个冰冷的警钟,时刻提醒着她残酷的现状。
她闭上了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领。
就这样吧。
就这样抱着。
在这偷来的、短暂的黑暗里。
不去想车外的风雪。
不去想前路的黄沙。
不去想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绝望明天。
让这车厢成为最后的孤岛。让这篝火成为唯一的光明。让这相拥的体温,成为对抗整个冰冷世界的……最后壁垒。
哪怕,只有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