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泥菩萨”过河

宴席设在水榭之中,四面轩窗敞开,可见院中假山玲珑,池水因雨水而涨,几尾锦鲤在廊下灯光映照的水中悠然摆尾。蛙声时断时续,更显夜色静谧。

李棠春宴请了几位有头有脸的本地士绅,美其名曰“赏雨品茗”,实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敲打与拉拢。言幼微自是出席作陪。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襦裙,薄施粉面,坐在李棠春身侧,安静地煮水沏茶。

几位乡绅见她举止从容,和那行云流水般的优雅,竟联想到了一些官家千金的风范。

李棠春换上了一身杭绸直缀,玉冠束发。当话题转到漕运新策,一位士绅慷慨陈词后,他并未立刻反驳,而是微微一笑,举杯缓声道:

“郑公高见。不过晚生想起《漕运全书》中有一旧例,或可互为参详……”

他寥寥数语,便让满座静默思索,方才发言的李公亦抚掌称善。

席间,他并未直接提及白年或陈伸玉,但言语间对吏治清明的强调,对“蠹虫”的深恶痛绝,都如无形的针刺在座某些人心知肚明的隐秘处。

言幼微适时斟茶,耳中听着他滴水不漏的言辞,心中却如明镜。他欲麻痹这些人,也用隐约的威慑逼他们做出选择。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士绅捻须叹道:“李大人年少有为,心系黎民,实乃苏州之福。只是……如今外面有些许流言,于大人清誉有损,大人还需谨慎啊。”

李棠春执杯,面露淡然笑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李某只知效忠陛下,整顿漕运,至于些许蛙鸣蝉噪,何足挂齿?”

他目光转而落在言幼微为他续茶的手上,语气柔和下来:“何况,未婚妻娴雅,常劝我宽心。有她相伴,外间风雨,不过添些佐酒之趣罢了。”

语气自然亲昵,仿佛两人情深意笃。

她执壶的手稳如春山,点茶无声,涟漪不惊。只随之垂首敛目,莞尔一笑,一切恰到好处。

心中却是冷笑,他在借她塑造自己“内有贤助,外无软肋”的形象。这人做戏的功夫,已臻化境。

宴席至半,李棠春以更衣为由暂离。他离席时,目光似无意般与言幼微一碰。

言幼微会意,片刻后也借口透气,步入水榭相连的曲廊。

廊下灯光昏暗,荷风送爽,带着雨后的清新。

她刚站定,李棠春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之前的温文尔雅尽数褪去,不带一丝感情。

“东西拿到了?”

言幼微自袖中取出那油布包裹,递给他。“像是库房或密匣的钥匙。”

李棠春就着廊下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那印信般的钥匙,指尖抚过上面一个极细微的刻痕,说道:“是发运司内部所用,专司记录‘特别’物资往来。”

他收起印信,看向她:“他们急了。白年暴毙,陈伸玉被迫退避,他们急需清理首尾,转移或销毁证据。”

“所以,他们一定会尽快动用这条秘密渠道。”言幼微接口。

“不错。”

“蒋汉三日后,会在虎丘山碧色山庄宴请陈伸玉的一位‘远亲’。名为接风,实为商议对策,以及处理掉最后一批可能惹祸的东西。”

言幼微立刻明了:“需要我做什么?”

他突然俯身,过近的距离让本就悬殊的身量差异愈发彰显,宛如一只鹞鹰将一只雀儿全然罩在了自己的领地之中,只有压迫,无半分暧昧。

“尤云会扮作送酒菜的侍从进去。而你,在安济坊‘偶然’听闻碧色山庄需要临时征召懂药膳的厨娘,毛遂自荐。”

他要她亲自入局。可那里守卫必然森严,风险极大。

言幼微抬眸,廊外细雨又悄然落下,打在荷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的脸在朦胧的灯光和雨雾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杏眼清亮坚定。

“好。”她依旧答应的爽快。

李棠春凝视她片刻,忽然道:“陈鹭近日巡防,会格外‘关照’虎丘一带。”

言幼微一怔。他是在告知她布局,还是在提醒她,必要时可借陈鹭之力?若这“关照”有他的暗中安排,此举可谓一石二鸟,既能在必要时以“巡查”为名介入山庄,又能震慑对方,逼他们自乱阵脚。

“小心蒋汉。他比白年更狡诈。”他继续提醒道。

不等她细想,李棠春的身影重新融入水榭的灯火通明之中,仿佛刚才廊下的密谈,只是夜色中的一个幻觉。

她转过头赏起了这夜景,庭院内雨丝渐密,荷香愈浓。

不就是投毒吗,这事她又不是没干过。

三日后。

虎丘山在细雨初歇后,苍翠欲滴。碧色山庄隐于山腰林荫深处,飞檐翘角,气象森严。

言幼微以“擅长药膳调理”为由,很容易便被征召入了山庄的厨下帮工。尤云果然已混入其中,扮作沉默寡言负责搬运酒水的侍从,两人只在擦肩而过时,眼神有瞬间的交汇。

山庄内守卫明显比寻常府邸森严许多,往来仆役皆低眉顺目,气氛压抑。

言幼微在厨下帮忙处理药材与食材,耳听八方,小心收集着零碎信息。

蒋汉宴请的这位“远亲”,排场极大,自带了不少护卫,对饮食更是谨慎,每道菜都需银针试毒,甚至让随行大夫查验。

她心下了然,这绝非普通商贾或闲散亲戚,大概率是其极为倚重的心腹。

宴设在山庄主厅,夜幕降临时,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榭传来。靡靡之音,掩盖着暗处的交易。

言幼微奉命将一道精心炖制的药膳羹汤送至厅外廊下,由内里侍从接手。

她手捧托盘,低眉敛目而行,唯有眸光在瞬间将厅内景象悄然敛入。只见蒋汉正满面红光,向主位那位中年锦衣人敬酒。那人面容精悍,顾盼生威,身侧侍立的大夫目光如隼,正以不同于寻常的银针探毒,将一道道珍馐验看分明。

她正欲悄退于廊下,主位上的男子却似不经意间抬眸,目光澹澹掠过。只一霎,那视线中的审度便如一道冰线,沿着她的脊骨滑下。她当即垂首疾行,心却直往下沉。

退回厨下,她寻了个间隙,对正在搬酒的尤云低语:“主位之人,警惕性极高,自带大夫,难以近身下药。需另寻他法。”

尤云动作不停,声音几不可闻:“西侧书房,守卫换岗时有片刻空隙。”

言幼微会意。既然难以在饮食上做手脚,那么目标便是他们可能密谈时留下的蛛丝马迹。

夜渐深,宴席似乎到了**,劝酒声、笑语声不绝于耳。言幼微借口处理厨余,悄无声息地潜至西侧书房附近。果然如尤云所言,守卫刚刚换岗,新来的两人正聚在一起低声交接,视线有片刻的游离。

就是现在!

她身形如猫,借着廊柱与花木的阴影,迅速闪到书房窗下。窗户并未完全锁死,她用匕首插入缝隙,轻轻拨开插销,翻身而入。

书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隐约透入的灯光。她不敢点火折子,只能凭借记忆和触觉,迅速搜寻书案、抽屉。指尖划过冰冷的镇纸、微凉的信笺……忽然,她摸到一本书册中夹着的一页硬纸,触感与普通纸张不同。她迅速将其抽出,揣入怀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响动!

有人来了!

言幼微心一紧,立刻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靠墙的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柜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她毫不犹豫地侧身挤了进去,屏住呼吸。

书房门被打开,灯火涌入。两个人走了进来,听脚步声,正是蒋汉与那主位上的锦袍男子!

“范兄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无泄露可能。”蒋汉的声音带着酒意,更显谄媚。

那被称作“范兄”的男子冷哼一声,声音低沉:“陈大人此番以退为进,乃是不得已。李棠春年轻气盛,仗着圣眷和家世,咄咄逼人!你们在苏州,务必给他多制造些麻烦,让他寸步难行!至于那批‘货’,暂时按兵不动,等风头过去。”

“是是是,下官明白。只是……白年已死,许多关节,怕是不如以往顺畅……”

“废物!”范兄呵斥道,“少了张屠户,还吃带毛猪不成?具体事宜,我明日离苏前再与你细说。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两人并未久留,似乎只是来找什么东西,很快便锁门离去。

言幼微在缝隙中又等待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处出来。

怀中的那页硬纸如同烙铁般滚烫。她片刻不敢耽搁,依原路翻窗而出,迅速撤离。

然而,就在她即将回到厨下区域时,一个醉醺醺的护卫拦住了她的去路。

“嗝……好个俊俏的小娘子,面生得很啊?这么晚了,去哪儿啊?”那护卫眼神浑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伸手就要来摸她的脸。

言幼微眼神一冷,正欲拿出藏在袖内的银针。

突然,一只大手从旁伸出,铁钳般攥住了那护卫的手腕。

“啊!”护卫痛呼出声。

言幼微抬头,只见尤云不知何时出现,他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杂役模样,但眼神冰冷,手下力道惊人。

“这位大哥喝多了,我送他回去醒醒酒。”尤云声音沙哑,下一秒拖着那哀嚎的护卫,迅速消失在旁边的竹林小径里。

言幼微松了口气,不敢停留,立刻回到厨下,心跳剧烈地混入忙碌的仆役中。

宴会终于散场,仆役们也被允许陆续离开山庄。

言幼微随着人流下山,夜风一吹,才发觉背后已被冷汗浸湿,手始终紧握着袖中那页来之不易的纸。

走到山脚,却见一辆熟悉的青篷马车停在那里,车辕上坐着顾衣。

“砚青姑娘,大人命属下在此等候,送您回去。”亲随跳下车,恭敬道。

言幼微没有拒绝,弯腰上了马车。

车厢内,李棠春竟也在。

他正靠坐在锦绣软垫上,闭目养神。摇晃的灯火流连过他侧脸,明灭之间,一半浮光,一半沉影。长睫低垂,似倦似静。

他似乎刚从某个公务场合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夜露的寒凉。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湿漉的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言幼微从袖中取出那页硬纸,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查看。那是一张绘制极其精细的河防工事图的残页,上面标注了几个不起眼的节点,笔迹与父亲遗留的手札有几分相似,但关键处却被朱笔修改过!

这很可能就是父亲当年反对的那些“祸国工程”的图纸残片!为何会出现在蒋汉的书房里?

“拿到了什么?”李棠春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感受到她忽然变得急促的呼吸,于是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张纸上,深邃难辨。

言幼微将纸递过去,极力压制住激动:“河防图残页,关键处被篡改。”

李棠春接过,仔细看了看,神情严肃了几分。“果然,他们动的手脚,比想象的更深。”他收起图纸,看向她,“今晚,顺利吗?”

“险些被发现。”言幼微只简略说了书房遇险与尤云解围之事,略过了那醉汉护卫的细节。

李棠春听完,沉默片刻。马车恰在此时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剧烈颠簸了一下。

言幼微猝不及防身子一歪,向旁边倒去。他的手臂在她腰后稳稳一托。

“小心。”

他正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手指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勾住。

他一愣,抬眼便撞进言幼微漾着水光的眼眸里。她非但没退开,反而就着他方才扶持的姿势,又朝他怀里软软地贴近了半分,气息如兰,幽幽拂过他下颌。

“大人这手,当真是稳。”她的语调又轻又慢,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他的指骨。

他强行抽回了手,“坐好。路上不平。”

她嘴上应着,身子却只象征性地挪开一线,裙裾依旧与他袍角紧密相缠。

“方才躲那山庄的仆人,缩在那厨房里,硌得肩胛生疼。”她蹙眉轻声抱怨着,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痛楚,反倒像撒娇。

说话间,肩颈下意识地微微转动,竟带着衣领松了几分,露出颈侧一片莹润雪白的肌肤,以及一缕若属于她的青蒿香,幽幽地弥漫在这封闭的空间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折棠枝
连载中今夕令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