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南棺材铺

城南最偏的那条巷子尽头,有一间棺材铺。

说是铺子,其实不过是三间打通的老瓦房,前堂后院的格局。前头待客,后头做活儿,院子里堆着木料和没上漆的棺材板,墙角拿油布盖着几口半成品,下雨天会洇出深色的水渍。铺子没有招牌,没有幌子,门口连个揽客的伙计都没有。但城南的街坊都知道,要找沈鸢,就从西门进来,第三个路口左拐,走到底,闻见生漆混着陈年木头的味道就到了。

沈鸢把最后一根竹竿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日头好,适合晒被子。棺材铺的被子当然不是她自己盖的,是盖棺材用的素面棉被。新打的棺木要上漆,漆干了要拿棉被裹着阴干,不然容易裂。这种活计她做了四五年了,从生疏到熟练,从熟练到麻木,现在连晒被子都能晒出一种过日子的错觉。

隔壁馄饨铺已经开了火。王婶掀开锅盖,白汽从灶台上翻过墙头,混着骨头汤的咸香钻进棺材铺的院子。沈鸢抽了抽鼻子,心想今天中午不用做饭了。

她从后院出来,穿过前堂。前堂靠墙摆着三口成品棺材,都是柏木的,漆面光可鉴人。其中一口是前天刚完工的,盖板上刻着莲花纹,是城东周家老太太的寿材。周家派人来看了三次,次次都说好,次次都没付尾款。

沈鸢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账本封面印着“沈记寿材铺”五个字,是爹的手笔。爹的字写得一般,横不平竖不直的,但胜在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力过猛的认真。沈鸢看了两眼,把目光挪开,翻到欠款那一页,在周老太太名下又添了一笔:催账一次,未果。

门帘被掀开,进来一个人。

不是来买棺材的。

进来的是个穿灰布短褐的老妇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里藏着常年的日头。沈鸢认识她姓柳,住城隍庙后头的巷子里,老伴死得早,儿子在码头扛活,媳妇去年难产没了,留下个孙女。孙女今年七岁,叫阿蒲。阿蒲前阵子着了风寒,断断续续一直没好利索,这两天开始说胡话。

柳婆子上回来棺材铺是一个月前,来问棺材的价钱。沈鸢给她报了数,她听了,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就走了。今天她再来,不是来问棺材的。

她要折寿。

沈鸢合上账本,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柳婆子没坐,站着说完了来意。她想折三个月,治阿蒲的病。三个月不多,她自己算过了,她今年六十出头,身子骨还硬朗,折掉三个月不痛不痒。就当多过了个冬天。

沈鸢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拿起搁在柜台上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问了一句话。

“你来找我做见证,是想让我帮你估价?”

柳婆子点头。

沈鸢放下杯子,说:“三个月不够。”

柳婆子愣了一下。

“阿蒲是风寒入肺引起的热症,这几天说胡话,说明热已经进了心包。”沈鸢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她无关的诊单,“这种病症不是折三个月能拔除的。天地不是开药铺的,你折多少寿它就给你多少药。折寿成真的规则是等价交换,病多重,代价多大。阿蒲这个情况,至少半年。”

柳婆子的嘴唇动了动。半年。六十出头的老人折半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她没有犹豫太久,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半年就半年。”

沈鸢看着她。

“你可想好了。半年不是三个月的翻倍,折寿这件事,越折越不值钱。你折第一个月的时候,天地按正价算。折到第六个月的时候,代价会递增。因为你越往后活,身体越差,天地收你的寿数是按你折寿时的状态算的。你现在六十出头身体硬朗,折半年可能只是少活半年。但你如果折完之后生了病、落了病根,那半年可能变成一年、两年。天地不管这些。天地只管收。”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背一段倒背如流的账目。事实上也确实是账目,折寿的账目。她爹教她的第一课就是算账。折寿怎么折才划算,什么情况下折寿是亏本买卖,什么情况下天地不认账。她从十四岁算到十九岁,算了五年,没见过一笔不亏的。

柳婆子听完,又沉默了。

沈鸢没有催她。她给柳婆子续了杯水,自己坐回柜台后面,重新翻开账本,在空白处记了一笔:柳氏,孙女风寒入肺,估半年,未决。

她写得很快,笔迹工整,和爹的字完全不像。爹写字像种地,一笔一划都是力气。她写字像打算盘,横平竖直,干净利落,没什么情感可言。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柳婆子开口了。

“折。”

沈鸢把笔搁下。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跟我来。”

她把柳婆子带到后院。后院是棺材铺做活的地方,但今天没有开料,锯子和刨子都挂在墙上,地上扫得干干净净。院子正中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面铜镜、一把剪刀。这是做折寿见证的家伙事。油灯是给天地看的,铜镜是给折寿的人看的,剪刀是给沈鸢自己备的,折寿完成后,折寿的人要在镜子里看清自己眉间的折痕,如果折痕太深、折过了头,沈鸢要用剪刀绞一截她的头发留下来。绞头发不是规矩,是沈鸢自己的习惯。她说绞头发是为了留个底,万一将来出了什么纠纷,有头发的折痕气息,能让折命师追溯。

柳婆子站在方桌前,看着那面铜镜。

“半年。”沈鸢又说了一遍,“你心里想的是治阿蒲的病,不是让阿蒲活过来,不是让阿蒲长命百岁。天地是死脑筋,它只听字面意思。你心里想什么,它就给你什么。你想治风寒入肺,它就治风寒入肺。你想让阿蒲活过来,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十年的命,不一定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平的,但说到“十年的命不一定够”时,她的语速慢了一瞬。

柳婆子没有注意到。

“我就是想治好她的病。”

“行。”

沈鸢点燃油灯,把铜镜推到柳婆子面前。

“照我说的做。看着镜子,别看我,别到处看。脑子里只想着阿蒲,只想她的病。别想别的——别想你儿子,别想你媳妇,别想你自己。只想阿蒲的病。然后说——”

她顿了一下。

“‘我愿意。’”

这句话她说过无数遍。每一次都是这三个字。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语气。她说过这三个字给老妇,给壮汉,给年轻的书生,给哭得说不出话的母亲。每一个人说“我愿意”的时候都不一样。有的人说得斩钉截铁,有的人说得发抖,有的人说完就哭了,有的人说完了还茫然地看着她,问“就这样?”

每一次她都点头说就这样。

每一次她都在心里想,这世上最重的三个字,居然是“我愿意”。

柳婆子看着镜子,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出来。

“我愿意。”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院子里没有风。

沈鸢的目光落在柳婆子的眉心。那里正在浮现一道痕迹不深,很浅,像头发丝一样细。这是半年的折痕。天地收了半年的寿数,给了对应的回应。此刻远在城隍庙后头的阿蒲,应该正在退烧。

柳婆子还看着镜子,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那道痕,也许是在看自己老了没有。沈鸢把剪刀拿起来放在一边,没用上。半年的折痕太浅了,不值得绞头发。

“好了。”

柳婆子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折痕刚出现的时候有微弱的灼热感,但不疼,只是像被指甲轻轻划了一下。她放下手,看着沈鸢。

“阿蒲她——”

“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柳婆子转身要走。沈鸢叫住她。

“见证费,两个铜板。”

柳婆子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沈鸢收了,在账本上又记了一笔。柳婆子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沈掌柜,你眉心没有折痕。”

沈鸢没有抬头。

“嗯。”

“你从没替人折过寿?”

“没有。”

柳婆子没有追问。她掀开门帘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沈鸢和那盏还没灭的油灯,和一桌子折寿见证的家什。

沈鸢把两个铜板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一堆铜板,和一些碎银子。棺材铺的生意其实还过得去,折寿见证收的佣金也不高一成,有时候连一成都不到,全看她心情。她不是靠这个吃饭的。她靠棺材吃饭。

她把油灯吹灭,把铜镜收起来,把剪刀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然后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眼天。

日头已经挪过了头顶,阳光斜斜地打在院墙上。隔壁的馄饨铺关了火,王婶在厨房里剁馅,剁一下停一下,大概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沈鸢去馄饨铺吃午饭。

王婶给她端了一碗馄饨,汤底是骨头熬的,馄饨是鲜肉馅的。沈鸢吃了两个,烫到了舌头,嘶了一声。王婶坐在对面摘菜,一边摘一边念叨。

“方才听见你在院子里说话,是有人来折寿?”

“嗯。”

“折了多少?”

“半年。”

“给谁的?”

“孙女。”

王婶啧了一声,把摘好的菜扔进盆里。

“半年。六十多岁的人了,也不怕折了回不来。”

沈鸢没接话,低头喝汤。王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她跟沈鸢做了七八年邻居,看着这丫头从半大孩子长成大姑娘,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折寿这件事,在沈鸢这里是个禁忌,不是不能说,是不能劝。不能劝她折寿,不能劝她不折寿,不能说“你娘当年要是没折那一次”。不能说。

王婶换了个话头。

“铺子里缺人手不?你看你一天到晚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我侄子——”

“不缺。”

“我侄子还没说完呢。”

“谁侄子都不缺。”

“你这丫头。”

沈鸢把最后一只馄饨塞进嘴里,站起来放下五个铜板,走了。王婶在身后骂了她一句“死心眼”,她当没听见。

下午没什么事。沈鸢把前些天接的一口棺材上了第三遍漆。上漆是个细致活,不能急,不能厚,一层干了再上一层,三层才算合格。她拿着毛刷一下一下地刷,漆的味道很冲,她习惯了。刷到一半的时候门帘又响了。

沈鸢没回头。她以为是王婶来收馄饨碗。

“碗在柜台上,自己拿。”

没有人应。

沈鸢放下毛刷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王婶。

是个穿绸衫的胖子,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留两撇胡子,笑起来像只被捏扁了的包子。身后跟着个随从,二十出头,瘦高个,面色灰白,低眉顺眼地站在胖子的阴影里,像一根被人立在那儿的竹竿。

沈鸢认得这个胖子。

城东陈府的二爷,陈守业。陈家是做布庄起家的,城东半条街的铺子都是他们的。陈家在城南也有产业,一家当铺,一家粮铺,和几间收租的民房。陈家在京里也有关系,据说宫里有个什么远房亲戚,拐着十八道弯能攀上点亲。这样的人来棺材铺,不是来买棺材的。买棺材用不着他亲自来。

“沈掌柜,忙着呢?”

陈守业笑得和气,自己跨进门来,四下打量了一下铺子。他的随从没有跟进来,站在门口,像个门神——瘦脱了相的门神。

沈鸢把毛刷搁在漆桶边上,拿抹布擦了一下手。

“陈二爷。什么风把你吹到城南来了。”

“瞧沈掌柜这话说的,城南也是我陈某人的地盘嘛,来看看街坊怎么了。”

“陈二爷的街坊在城东。”

陈守业哈哈笑了两声,没有接这个茬。他走到那口上了一半漆的棺材旁边,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下漆面,啧啧了两声。

“好手艺。柏木的?这漆上得匀,纹路也漂亮。沈掌柜年纪轻轻,手艺倒是不比老师傅差。”

“我爹教的。”

“哦对,沈老掌柜——”陈守业适时地收起笑容,做出一个叹息的表情,“可惜了。当年城南最有名的棺材铺,就是沈老掌柜的。那时候我爹还找沈老掌柜订过一口寿材,楠木的,雕了四季花卉,用了二十年都没变形。到现在还摆在老爷子的库房里。”

沈鸢没有接话。她爹死了五年了。死的时候棺材铺差点关门,是她一个人撑下来的。陈守业说的那些话,城南最有名的棺材铺、老爷子订过寿材,都是没影子的事。陈家老爷子的寿材是京里订的,跟她爹没有一文钱关系。陈守业在套近乎。

“陈二爷,有什么事直说吧。”

陈守业见她不接招,也不再绕弯子。他在前堂唯一的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压低声音说道。

“听说沈掌柜做折寿见证?”

“做。”

“我这有个事,想请沈掌柜帮忙估个价。”

“你说。”

“不是我自己折。是我府上有个下人,忠心耿耿跟了我十几年,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说什么都要折寿替陈家祈福。我劝也劝不住,拦也拦不了。你说这做下人的一片忠心,我也不好寒了人家的心是不是?所以我就想来问问沈掌柜,这种代折的事儿,怎么操作才最划算。”

他说到“忠心耿耿”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到“怎么操作才最划算”的时候往前倾了倾身子。

沈鸢的指节叩在柜台上,停住了。

代折。

不是折寿——是代折。有人替别人折寿,或者有人让别人替自己折寿。

在折寿的规则里,这叫做代付。

她爹说过,折寿必须是发自真心,必须是“我想要这个人好起来”、“我想要这件事发生”。如果只是别人让你折你就折,天地是不认的。但代付不一样。代付是有人钻了规则的空子,只要你真心想让那个人受益,你就可以替他折寿。哪怕那个“真心”是被骗出来的、是被吓出来的、是被“忠义”两个字压出来的。天地不管你的真心是怎么来的。天地只认你是不是真的想。

陈守业说的那个下人,如果真的是“自愿”折寿替陈家祈福,那天地是认的。但那个人是不是“自愿”,沈鸢不用看都知道。

没有人会自愿折寿替一个绸衫胖子祈福。

“陈二爷,”沈鸢的声音很轻,“你说那个下人,是自愿的?”

“当然是自愿的。”陈守业答得很快,“我说了,拦都拦不住。忠心嘛。”

“那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估价?”

陈守业笑容不变,但眼角细微地跳了一下。

“下人要伺候主子,哪有空亲自来。我替他跑一趟也是一样的。沈掌柜只管估个价——折十年,什么价?折二十年,又是什么价?”

沈鸢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陈二爷,”她说,“折寿见证的规矩是必须本人到场。天地为证,本人不露面,估不了价。”

陈守业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沈掌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你也什么都没听见。改天我让那个下人自己来找你,你呢,也别问他太多,估个价,收个费,就行了。陈某人不会亏待你。”

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十两。够买三口上好的柏木棺材。

沈鸢看着那锭银子,没有伸手。

“陈二爷,”她说,“你什么时候带人过来?”

陈守业眼睛一亮:“怎么,沈掌柜想通了?”

“带他本人过来。我当他的面估价。本人不到场,这生意我不接。这是折寿见证的规矩——不是我的规矩,是天地的规矩。坏了规矩,折寿无效事小,反噬到见证人身上事大。我开棺材铺的,自己还不想睡棺材。”

陈守业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盯着沈鸢看了两息,然后把那锭银子收回袖子里。

“行。沈掌柜守规矩,陈某佩服。改天一定带人过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随从跟在他后面,低头弯腰,从头到尾没有出过声。沈鸢注意到那个随从的脸色,不只是灰白,是灰白里泛着一种死人一样的青。那是折寿过度的痕迹。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背影。

沈鸢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漆桶边上的毛刷,继续给棺材上漆。她的手很稳,毛刷一下一下地划过棺木表面,漆涂得很匀,力道和厚度都分毫不差。但她的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很紧。

刷完第三遍漆,她把毛刷扔进油桶里泡着,把棺材推到墙角阴干,然后走进后院,在方桌前坐下来。

方桌上还摆着那面铜镜。她把铜镜拿起来照了一下自己。

眉心很干净。没有折痕。

十九岁,爹死五年,娘死更久。一个人撑着一间棺材铺,做死人的生意,也做折寿的生意。她见过太多人为了别人把自己的命折进去,有折三个月的,有折三年的,有折十年的,有折了全部寿数当场倒在她院子里的。她给他们点过油灯,递过铜镜,绞过头发,收过两个铜板的见证费。然后关上铺门,一个人坐在这个院子里,算今天的账。

她见过最狠的一次折寿,是一个女人。折了二十年。不是给儿女,不是给父母。给了一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一个救过她命的陌生人。沈鸢那时候才十六岁,问她为什么。她说了一句话。

“他救我的时候没算过划算不划算。我还他的时候也不想算。”

沈鸢把这句话记了三年。

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句话到底对不对。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娘当年也是这么折的。折了寿数,救了她。走的时候眉心那道折痕很深,深到几乎像是要裂开。她娘走的时候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别学我。”

所以沈鸢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这辈子,不为任何人折寿。一天都不行。

她把铜镜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墙边。隔壁的馄饨铺又开始飘香味了。王婶在灶台前忙活,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调。巷子尽头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越过墙头落在棺材铺的院子里,被生漆和陈木的味道裹住,闷闷地散了。

沈鸢靠在院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陈守业还会再来。他说的那个“自愿折寿”的下人,如果真的来了,眉心一定有被折过的痕迹。陈府最近死的人不止一个,上个月城东传过来的闲话里提到过,陈府死了个丫鬟,又死了个马夫。都是暴病。年轻轻的暴病,眉心带折痕。

这不是一户人家的事。

沈鸢睁开眼,看着院子里那口还没上漆的白坯棺材。明天要给周老太太雕莲花了。雕完莲花,尾款能不能结清还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陈府的事,她不能不管。

不是因为她想管。是因为她爹临死前交代过。

遇到代付的事,一定要管。

因为你娘当年就是被代付害死的。

日头偏西了。王婶隔着墙头喊她吃饭。沈鸢应了一声,把铜镜收好,把油灯加满油,把剪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挂回墙上。然后锁好铺门,去隔壁吃馄饨。

巷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混着各家各户饭菜的味道。有人在巷口喊孩子回家,有狗在追自己的尾巴,有卖豆腐的老汉推着车慢悠悠地往巷子深处走。城南的傍晚和平常一样,热闹里透着安生。

沈鸢走在巷子里,想着一件事。

那个站在陈守业身后的随从。瘦高个,面色灰白带青,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他站在门口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但在陈守业说出“代折”两个字的时候,沈鸢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是发抖。

是往后退了半步。

像一个人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到。但不是被念名字——是被念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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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寿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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