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潮正在看一本有关冶金与树屋建造的百科书,这类书籍通常专有名词多,涉及的知识面广泛,比起有趣的文学类作品,相当枯燥乏味,除了专业的工鸟,一般鸟都不会太感兴趣。
弥诃斯走过去,把宽松长袍搁在许潮面前,好奇:“看得懂吗?”
许潮在毛氅里晃着脑袋,眼神清澈。
弥诃斯闻言,从书架旁抽出一本书,替换走了许潮手里的那本:“看不懂就挑基础一些的。”
许潮低头,细细端详书名。
【学会如何独立生活——四月大幼鸟必读本】
“这会不会有点太幼稚了?”他思索道。
“不会,对你来说刚好。”
“我的识字水平比幼鸟更高,至少看懂领地生活指南绰绰有余。”许潮盘算着自己的记忆,如数家珍:“我还记得里面说,禁止捕食你的室友。”
弥诃斯叨了他一下,纠正道:“是邻居。”
许潮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变出鸟嘴来敲他脑壳,懵了几秒,才慢吞吞从毛氅里伸出手,准备捂发痛的脑袋,还不忘顺嘴反驳:
“室友和邻居差不多。”
“不一样。”弥诃斯蹙眉,拨开许潮的手,掌心贴上额头。
吃了饭,又吹了风,这家伙的脑袋比之前更热,一看就是又烧起来了。
弥诃斯一叹,转身向角落的工作台走去。
“你去哪?”许潮在他身后抻着脖子问。
“给你弄药。”
这么晚了,议事厅里除了巡逻的鸟基本都睡了,让珀尔托现在上来送药实在强鸟所难,好在身为首领,弥诃斯的基本医疗技能很精湛,房间里也有备用药,他捣鼓一会,便端来了一碗退热止痛草药剂。
“喝吧。”
许潮抬头望了望,瞧见苦涩的深褐色液面,像是在琢磨什么,半天没动。
弥诃斯见状,猜出了对方心意,顿时觉得自己拐一道去摘浆果真是太对了,摊开手心,里面有两颗饱满的浆果,哄幼鸟一般,道:“甜的,喝完吃了。”
许潮闻言,抬头瞥了弥诃斯一眼。
他眼型狭长,眼眶深邃,眼尾如刃,视线从眼缘里出来,平添一股可怜相。
他张开唇,就着弥诃斯的手喝药,下唇碰到了对方手指的骨节,索性一起含进去,仰头咕嘟咕嘟。
“……”
弥诃斯脊背一僵,指腹沾染了少许黏糊的药液,衬得对方的嘴唇更热,熨烫着他的皮肤,渗进四肢百骸。
他像是过了电,不自在地屏住呼吸,抵抗自己缩手的本能——他怕自己一个手抖,把药全盖到许潮脸上去。
“自己拿着碗。”他道。
许潮充耳不闻。
他用齿尖叼着碗,虎牙蹭到了弥诃斯的手指,不小心咬到软肉,一点歉意都没有,仗着自己是病鸟,干脆利索地把药都干了,然后舔了舔嘴唇,眉心微蹙,望着弥诃斯另一只手,讨食:“浆果。”
“……”
猛禽定在了地上,没有反应。
“弥诃斯?”
许潮疑惑地抬眼,只见弥诃斯乌黑的眼珠沉在阴影里,眸光波动。
怎么了。
生气了?
许潮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垂着眼,乖巧地把脑袋缩回毛氅里,咂巴着嘴,试探道:“浆果还给我吗?”
“……”
弥诃斯僵着脸,慢吞吞地动作,像是卡住了,把两枚浆果扔到了许潮怀里,转身,去洗碗了。
水声哗啦,许潮注视着对方的背影,嚼着浆果,等到舌尖的苦味被果甜盖住,弥诃斯回来了——站在他一米外的地方,抱着两床羽毛毯。
“今晚你睡在这里。”他指了指脚下的木板。
“好。”
许潮对自己睡哪没有意见,更何况,弥诃斯许他睡在屋里已经是网开一面,这里温暖、安全,很符合他的要求。
他低着头,继续看手里的树屋建造课本。
“你喜欢工学课本?”
刚才的错觉如昙花一现,弥诃斯语气如常地问。
“不喜欢,也不讨厌,但职业需要,不得不多了解一些。”许潮在毛氅里晃着脑袋,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结构设计图:“我看不懂下面的注释,这些是?”
“猛禽领地专用的木料材质号码。”
弥诃斯稍作解释,“我记得你是战鸟,雀鹰领地的战鸟需要了解工学知识吗?”
“偶尔会帮忙做一些建筑工作,就像您,身为首领,房间里不也有许多不必要的藏书吗?”许潮微微一笑。
弥诃斯的书架上有许多五花八门的书籍,什么幼鸟离巢期行为矫正指南、好亲鸟菜谱大全、快速包扎急救手册,矿石冶炼入门……之类的。
“看完记得把书放回架子上,早点睡觉。”弥诃斯颔首,没有多说,只道。
“好的,明天见。”许潮回以一个微笑。
——
深夜如同潮水,从没关紧的窗户缝隙里蔓延而来,许潮坐在地上,围着温暖的毛氅,借着地上琉璃灯的光,读完了树屋建造百科的最后一页。
鸟类的建筑为了适应种族特有的习性,与人类的居所不同,在承重、排水、通风等角度都做了全新的设计,结构精巧,通常与植物共生,值得借鉴。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黑沉的幕夜,与困意一同袭来的还有饿意。
晚饭还是吃的太少了,加上他在弥诃斯门外站了太久,体力消耗很大,根本受不起熬夜。
胃部空落落地痉挛,强迫他去找点吃的,他紧了紧身上的毛氅,将书放回架子上,提着琉璃灯,轻手轻脚地在房间中逡巡。
他记得弥诃斯出门打猎回来了一只鹰,如果猛禽没吃完,或许还能剩一点,但在树屋里不能生火,想吃熟食,他得到外面去才行。
或者,寄希望于弥诃斯的房间里有食物会更便利?
许潮像一只夜行的毛茸茸白田鼠,提着灯盏四处游走,微亮的灯光照着房间里各个角落,弥诃斯是一只干净整洁的鸟,将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他甚至找不到一点可以果腹的零食。
“……”
弥诃斯如果不当首领,应该也是一只很优秀的家政鸟,许潮苦中作乐地想。
他把灯往上提了提,照亮上面的柜子。
房间里没找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他伸手开柜,触上把手的一瞬间,一颗石子从他身后头顶飞来,啪得打在了他的指节上。
许潮一痛,转身望去。
厅中,环状的穹顶洞开,足以窥视天空的巢盖外是一片漆黑,深夜如同渊薮,仅用眼睛看,那里什么都没有。
许潮微微蹙眉,手指再次伸向柜门,这次,他清晰地看见了一枚小石子从头顶的黑夜里飞来。
他拿起琉璃灯,用灯体挡了一下。
啪嗒,灯盏的碎片落了一地,失去阻隔,灯光驱散了黑暗,照出一个盘踞在屋顶的轮廓。
是一只鸟。
弥诃斯的房顶上,应该不会蹲着一只想杀他的敌人……吧?
许潮蹙眉,仰头看去,试探道:“弥诃斯?”
“……”
黑暗中的鸟抖了抖翅膀,发出扑棱棱的声音,一根柔软的灰色羽毛从天穹的空洞里掉了出来,落在地毯上的灯体碎片上,被照得近乎透明。
“这么晚了,你在别人的房间里找什么?”严肃的声音从黑夜里传出。
许潮顿时松了口气,“我饿了,在找吃的,你呢,坐在房顶思考鸟生?”
弥诃斯不咸不淡地歪着脑袋,如果现在是白天,许潮一定能看见猛禽正用自己圆溜溜的黑眼珠盯视他。
“在看家里的老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的存在。”
许潮仰头,弯着眼睛,柔软的头发搭在眉骨上,金瞳闪闪:“我一只雀鹰,叫我老鼠过分了吧。”
“……”
弥诃斯大概是动了动,房顶传来木板被按动的嘎吱声,温吞又无奈道:
“是,你不是老鼠,你是鸟崽。”
还是最坏的鸟崽。
“如果你饿了,应该来敲起居室的门,让我起来给你找吃的,而不是提着灯在我的房间里乱走。”
“你没说能进起居室,扰鸟清梦,我怕惹你生气。”许潮注视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宛如注视着弥诃斯的眼睛。
他知道,对方就坐在那里。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弥诃斯不解。
“喂我吃药的时候,你生气了。”许潮道。
“……”
弥诃斯没有回答,略微加重的呼吸与黑暗中的缄默宛如应和,印证着许潮的猜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即便后来你的语气很正常,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许潮落寞地蹙起眉,恳求藏在夜空里的弥诃斯给他一个答案。
“……”
半晌,弥诃斯叹了一口气。
“莱斯,你真是我见过最敏锐的鸟。那时候我没有生气,我的情绪与你无关。”
“那为什么……”许潮追问。
“这是我的秘密,你无需深究,你只要记得无论遇到任何难关,都可以无条件地向我求助就足够了。”弥诃斯打断他,叩了一下手边的木板,树屋亮了起来。
“好了,顺着侧边的楼梯走上来吧,我在上面等你。”
——
如果不是弥诃斯给他指路,许潮完全没发现这间大树屋里还有通向二层穹顶起降平台的楼梯,他有些费劲地爬到了顶层,踩着略有坡面的木板,看向远处。
繁茂的树杈上,弥诃斯靠坐在那里,一条腿屈起,一条腿自然伸直,手肘搭在膝盖上,偏头瞧他。
他的长发挽在侧边,穿着一身很透风的棉质长袍,扣子在胸口处开了两颗,露出微微隆起的肌肉。
看样子,猛禽是半夜睡不着,来空旷的穹顶吹风的。
他朝许潮招手,示意对方来这里坐。
许潮在弥诃斯身边坐下,瞥了眼他身边——猛禽把自己捕猎到的苍鹰带了上来,但没吃,搁在身旁,似乎在当作艺术品欣赏。
“你还没回答我,在这里究竟做什么?”许潮拢紧身上的毛氅,没注意到弥诃斯在黑暗中瞥了他一眼。
“思考鸟生。”弥诃斯敷衍道。
更确切的是思考如何不经意地询问许潮白天发生的事情,以及确认对方是否想起了更多关于雀鹰领地遇袭的细节。
另外,身为首领,他并不习惯在其他鸟入睡时放松警惕,尤其是今夜。
“那你应该带一壶酒上来。”许潮煞有介事地道:“你喜欢喝哪种?六禽醉,还是白山酿。”
这两种是猛禽领地最畅销的两款酒,前者辛辣劲大,后者口感细腻。
“我不喝酒。”弥诃斯歪着头,树叶的碎影在他眉眼处婆娑起舞,“倒是你,还受着伤,就去商业街买酒喝了?”
“怎么可能,只是路过听闻。”许潮口吻很淡,“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当然要珍惜。”
弥诃斯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跳下穹顶,回房间里拿了些瓶瓶罐罐,回来,在平台上的石台里堆起了树枝,右手变成鸟爪,三下五除二便将苍鹰肢解,扯干净毛,穿上树枝,开始烤鸟。
许潮坐在房檐上低头瞧他,火堆里的炎苗跃动,烤肉的香气很快飘出来,他磨蹭着挪下去,凑到弥诃斯身边,滚了下喉结。
弥诃斯动了动耳羽,撕下一块烤好的肉,用树枝插起来,递给许潮。
“先吃一点。”
许潮接过,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火候到位,香料味浓郁,令他受了多日鸟食欺负的胃重新活了过来。
他隔着火光,慢吞吞地动着唇,抬头看弥诃斯的脸,忽然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如果能捉弥诃斯回去,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每天晚上给他做夜宵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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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