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告一段落，陆知程抬头瞧了瞧隐没在山腰云雾中的长阶尽头，将陆知恒拉到了路边的一棵树下。
“你也太莽撞了些。”陆知程压低了声音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没打过，或是上边怪罪下来，你该当如何？”
陆知恒也知道这事闹得有些不好看，他无法反驳，只能低着头，一副乖乖听训的样子。
陆知恒明显就是在装乖讨饶，离别在即，陆知程也不忍心说什么重话，只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枚通身漆黑的小巧物件，塞到陆知恒手中：“此物名为‘破风’，你且拿去，虽不珍贵，关键时刻或能救你于危难。只是一点，入了宗门之后，不可再如此意气用事，千万记得爹爹说过话，遇事需得藏拙守心。”
陆知恒觉出一丝离愁，最开始只是低头讨饶，现下却当真整个人都焉了。他知道二哥是在与自己道别，却没答话，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之后可就没有陆家人护着你了，凡事都得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等吃了苦挨了打才知道长记性，那就太迟了。”陆知程见弟弟郁郁不言，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沉重，突然就打了个哈哈，话锋一转道：“不过写些家书还是可以的，想家了就写家书，没灵石了也写家书，二哥在家等你的信。”
陆知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搞得破涕为笑，笑完又觉得有些挂不住脸，踌躇半天，终于还是开了口：“那……”
不过才说了一个字，陆知恒又开始觉得喉间哽塞，只是今日，面前是二哥勉强支起的笑脸，身后是无尽的问道之路，话就变得格外难以出口。
陆知恒深吸了几口气，却只憋出干巴巴的一句话：“那便来日再见了，二哥。”
陆知程年纪比他大，个头自然也高些，陆知恒抬头，对上了二哥的笑脸，他嘴边的酒窝盛着阳光，显得十分温和：“祝你得偿所愿，平平安安。”陆知程顿了顿，没由来地补了一句：“对了，日后多关注关注身子的变化。”
不知道哪里吹来了一阵风，凉飕飕地，激得陆知恒打了个颤，像是在催促他莫再耽搁。他没将二哥最后一句话放在心上，转头便跑，一头栽进长阶之上，手上握着的破风也忘了放进储物袋里。
在旁边杵了半天假装路人的青灰袍子少年见陆知恒突然就跑了，忙拔腿追上去，和陆知恒一前一后地跨进了太初仙宗山脚下的牌坊。
太初仙宗涵盖一整片巨大的山脉，所见之处皆是重峦叠嶂，终年不散的山雾笼罩在各大高峰之间，清泉汩汩，鸟兽啼鸣，青山碧水，当真是一片仙气缥缈的修行之地，陆知恒顺着长阶越往上爬，所见的仙宗之景便愈加明了。
二哥陆知程站在巨大的牌坊外，眼神始终追随着白玉长阶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久久不愿离去。
长阶上的陆知恒也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他回头往山脚下看过几次，只是越往上爬，自己就仿佛被钉在了长阶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自己的位置似乎就没变过，山脚下兄长的身影早已变得如芝麻般大小，再难在人群中分辨出了。
登高途中时能看见体力透支的人，躺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像是晕过去了一般，随后就会被山上的白鹭抓着衣领往山下送去。
要不是身边有个嘴没停过的少年，陆知恒真的要以为自己被鬼打墙了。
这话多的少年正是刚刚他在山脚救下的那人，名为江淮。据江淮所说，他无父无母，被一个药师捡着养了十几年，学了些炼丹制药的本事，年前那药师寿元耗尽，江淮又变成了孤身一人，于是便投身来了太初仙宗。
江淮一路上都在讲自己早年间的学医经历，陆知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倒是稍稍缓解攀登途中无尽的疲惫和焦灼。
太阳逐渐有些西斜，陆知恒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尽管他一直运转着家传的呼吸心法，却也每爬一炷香的时间，便要停下来原地调息，暂且恢复些体力。
江淮也不急着往上爬，陆知程停，他便停，陆知程走，他也跟着继续走，像是变成了一张狗皮膏药，下定了决心要跟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富家小公子。
江淮确实就是打着这个主意。
他此刻还有些佩服自己，竟然能在被揍的时候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一伸手就抓到个锦衣华服的热心人，那还说什么了，他江某今后的问道生涯，只要粘在这位小公子身边，不就是黏上了花不完的灵石和直挺挺的腰板？
被黏上的陆公子此时累得头晕眼花，根本没注意到江淮奸计得逞的嘴脸。
陆知恒一直没将破风放进储物袋中，他握在手中，分明的棱角硌得陆知恒手心有些浅浅的痛意。在家时陆知恒时常梦魇，半夜醒了不敢再睡，就会抱着枕头钻二哥的被窝，二哥也真的像是话本里的镇魔大仙一样，只要有二哥在的地方，他总能睡个好觉。
恍惚间，陆知恒感觉衣摆好像被人拉了拉。他以为是江淮，便一边回头一边道：“我也爬不动了，你别……”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清了拉着自己衣摆的那只手。
哪里是江淮啊，明明是一只焦黑干瘦，散着森森魔气的断手！
那只手尖利的指甲不知何时勾破了他的袖口，因此才会晃晃悠悠地挂在他的衣摆上，随着他的步伐一左一右地晃荡着。
陆知恒一惊，忙转头去找江淮，环顾一圈才发现，周围环境早已不是天朗气清的仙宗山林，反而挤满了黑色的魔气，四处都散布着游荡的魔族，而江淮也早已不见人影。他低头一看，脚下的白玉台阶已如同水波般荡漾出层层波纹，无数的断肢残体正从地底冒出来，像池塘里浮出水面争夺吃食的鱼儿，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挣扎而出。
远处的那些魔族似乎明没有清明的神志，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听到陆知恒刚刚没说完的那半句话，齐齐一滞，而后纷纷转过头来，那些空洞的眼睛分明是朝向了陆知恒这个方向。
眼前突变的景象，激得陆知恒汗毛当时就竖起来了，这个场景，这些魔族，和他梦里一模一样！
陆知恒从小就时常梦魇，却始终寻不出其中缘由，他母亲便给他寻来了千风铃挂在床头。每每陆知恒心绪动荡，梦魇缠身时，千风铃便会发出“叮铃”一声脆响，那空寂辽远的声音便能顷刻将他从梦魇中拉出，平复他的心绪。
而此时此刻，梦里的场景竟然出现在了太初仙宗的问心阶上，陆知恒当时就有些恍惚，恐惧间竟有些分不清此刻到底是现实，还是他出发离家前的一场噩梦。
陆知恒脑子有些乱，恐惧引发了轻微的耳鸣，尖锐刺耳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来回穿梭，更是震得他思绪涣散起来。
他从小到大的无数场梦魇中，时而是在鬼怪堆里挣扎无果，时而是被魔族追逐奔逃，时而是有仙人下凡，斩除恶鬼，然后被魔族带着一同灰飞烟灭。无论他在梦里做了什么挣扎，通通如镜花水月，始终打不破这如牢笼般的可怖梦境。因此他只能等千风铃自行运转，等那辽远的铃响结束这场梦魇。
可是现在，铃声却迟迟并没有像预料中的那般响起。
陆知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抬腿逃离这个地方，却发现双腿已被地底冒出的无数只手牢牢抓住，将他钉在原地无法动弹。脚下的断肢还在不断涌出，四周的魔族也逐渐向他汇聚了过来。
跑不掉了！十四年的梦魇向来如同一场猫鼠游戏，永远是数不尽的魔族，和跑不道尽头的前路，可是现在，这个梦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就在陆知恒快要绝望的时候，眼前又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接着就是不由分说地往他嘴里塞了颗丹药。
清苦的味道，瞬间让陆知恒意识回笼，周身的魔气如潮水般散去，耳鸣渐渐平息，江淮的声音在耳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醒醒，道友，别睡了，快醒醒，好端端怎么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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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玉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