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仪在上车时抬手,将垂立在车外的兰儿唤上了马车。
方才席间,兰儿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她与郭清瑶的每一句对话,自然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兰儿耳中。
车厢内兰儿依着车壁坐下,全然没了早上出来时的活泼妥帖,身子微微前倾又局促地缩回,坐立难安。
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目光频频落在陈靖仪身上,却又迟迟不敢开口。
良久的沉默漫延开来,陈靖仪开口:“兰儿,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这一声轻问,像是戳破了紧绷的窗纸。兰儿猛地抬眼,一双杏眼直接锁定陈靖仪,她垂在身侧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紧,几番挣扎过后,终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娘子,刚刚你在席间同郭小姐说的那些话,都是认真的吗?”
陈靖仪没有半分迟疑,吐出一个字:“是。”
“那为何……”兰儿急声追问,话刚出口,便被打断。
“兰儿,余下的话,合适再提。我此刻有些乏了,稍作歇息,待会儿还要去街市逛逛。”
兰儿一噎,到了嘴边的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得垂眸敛去眼底情绪,低声应道:“是。”
马车轱辘碾过街巷折了两三个弯,缓缓刹住,陈靖仪踏下马车,抬眼四顾,竟已是一处僻静空旷的院落,四下冷清寥落,连半点人烟声响都无。
吴邦毅按剑立在院中道旁,神色端肃,走上前来。
“陈娘子,卑职尚有公务在身,需先行离去。一会儿自有禁军留守护你周全,只是还望娘子谨记,切莫在宫外久留。”
他语气顿了顿,暗含告诫,“若是惹得君上怪罪,于你于我,都不是好事。”
陈靖仪心底暗自撇了撇嘴,垂眸应声:“知晓了,有劳吴统领提点。”
吴邦毅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巷口。
陈靖仪收回目光,转头打量身侧两名身形魁梧挺拔,立在原地如两尊门神般不苟言笑的侍卫。
“此地是何处?这里离西滘坊有多远?”
其中一名侍卫拱手躬身,“陈娘子不必担心,我等为娘子引路。”
陈靖仪颔首,回身牵住满脸忧色的兰儿,跟在两名侍卫身后。本以为这荒僻院落周遭皆是冷寂无人的僻静深巷,可沿着石路曲曲折折走了一段,拐过一道高墙巷口,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喧闹人声扑面而来,街边摊贩鳞次栉比,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沿街茶坊酒肆旗幌招展,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往来不绝,挑担的、赶集的、闲逛的络绎不绝,烟火喧嚣扑面而来,一派市井繁盛热闹之景,与方才院落的冷清寂寥判若两地。
兰儿本就只是个十几岁、从未出过宫门的小姑娘,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天真。方才萦绕眉间不散的忧虑烦绪,入眼撞见长街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的热闹光景,瞬间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张圆脸当即亮了起来,好奇地左顾右盼,眼底盛满了掩不住的新鲜与雀跃。
兰儿被街边挂得琳琅满目的珠花绢饰吸引,忍不住轻轻扯了扯陈靖仪的衣袖,小声惊叹:“娘子,这些小玩意儿,比宫里的首饰还要精巧好看呢。”
陈靖仪望着她满眼放光的模样,全无半分主子架子:“喜欢便多逛会儿。”
说着目光扫过摊铺,见兰儿视线久久黏在一支玉色珠花与绣着兰草的香囊上,便朝摊主示意,转头柔声问:“可是中意这两样?”
兰儿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奴婢只是看着好看,不敢劳娘子破费。”
“无妨。”陈靖仪淡淡一笑,付了银钱,将珠花和香囊递到她手中,“跟着我出来一趟,哪能让你空手而归,喜欢就收着。”
转过右侧的街道便是点心铺,甜香味扑面而来,兰儿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眼里满是期待。
陈靖仪径直上前挑了几样酥饼,用纸包好递给她:“尝尝看。”
“好吃,怎么做出来的,奴婢去问问,以后做给娘子吃。”
“你傻呀,老板把配方告诉你了,人家还做什么生意。”
兰儿捧着糕点与饰物,眉眼弯成月牙:“娘子说的在理。”
一路行下去终会走到自己要去的目的地,前头便到了戴歆提及的抱月楼。陈靖仪遥遥一指,“那家酒楼看起来挺热闹的,我们去看看。”
抬眼望去,抱月楼矗立于长街正中,飞檐翘角凌空翘起,宛若弯月垂落檐头,青瓦覆顶,楼身雕梁画栋,檐下悬着串串琉璃灯笼,远远便透着一派奢华喧闹之气。
几人跨入气派大门,内里更是一派门庭若市的盛景。大堂开阔轩敞,高梁悬锦绣花灯,暖光漫洒满堂。
四方桌椅排布齐整,宾客满座,笑语谈声、行酒劝盏之声络绎不绝。回廊曲折萦绕,临水设雅座,凭栏可见院中小池流水、假山叠石。
四处陈设雅致考究,廊壁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青瓷瓶花,茶香、酒香、菜肴香气交织萦绕,烟火雅致与市井喧嚣相融。
四人刚在大堂站定,腰系青色围裙的迎客小哥便快步迎了上来。他眼观六路,只一眼便瞧出陈靖仪是四人中的主心骨,当即堆起满脸热忱笑意,殷勤问:“这位小姐看着气度不凡,敢问诸位是进店用膳,还是要留宿歇息?”
陈靖仪身姿亭亭,开口:“我们只想用些吃食,不知贵店有什么拿手好菜可推荐?”
小哥闻言精神更盛,抬手利落比划着,如数家珍般介绍:“小姐您可算来对地方了!本店招牌酱香焖鹅炖得酥烂脱骨,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桂粉豆腐脑鲜嫩滑爽,鲜味儿直钻鼻腔;还有清炒时蔬用的是今早刚采的园蔬,清爽解腻;压轴的菌菇鲜汤,慢火熬煮半个时辰,鲜醇滋补,都是往来食客必点的好菜!”
陈靖仪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高耸的木质阁楼、堂内往来的食客:“既如此,这些菜品尽数各上一份。可有空闲位置?我与这位姑娘一桌,他们两位男子另开一桌。”
随行的两名护卫当即上前一步,身形挺拔如松,应道:“娘子,我二人不饿,只需在一侧护着你们便是,不必费心安排。”
陈靖仪抬眸瞥了他们一眼,“不饿也得坐下用饭,这般杵在原地,面容肃穆、凶神恶煞的,活像两尊守门神,旁人看了,还当我是蛮横主子,竟要吃人不成?”
两名护卫一时语塞,只得应下。小哥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殷勤引荐:“娘子若是在意清静,不如移步二楼雅间?那包间临着街边,推开雕花窗棂,便能看见楼下熙攘的市井长街,青石板路上行人往来、摊贩吆喝。”
“如今正值化冰期,远处还能望见万顷碧波被切割成无数流动的翠玉,景色秀美壮阔,且包间私密,无人打扰,用膳也更舒心。”
“也好。”陈靖仪点头,“那就劳烦小哥引路。”
“诸位客官,请随我来。”迎宾小哥连忙欠身,抬手虚引,弓着身子迈步向前,领着众人往楼上去。
陈靖仪走在最前方,兰儿寸步不离地落后她半步,两名禁军则腰佩利刃,紧随其后,牢牢护住主仆二人。
木质楼梯年深日久,踩上去带着轻微的吱呀声响,众人刚行至楼梯中段,变故陡生。
一道瘦小的身影猝不及防从拐角暗处窜出,是个手捧餐盘的小厮。他似是慌不择路,双目只顾盯着手中餐盘,全然未曾留意前方来人,径直朝着陈靖仪撞了过去。
这一下冲撞来得毫无征兆,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小厮手中的餐盘应声歪斜,菜汤顺着盘边倾泻而下,尽数泼洒在陈靖仪的裙摆上,裙子瞬间被油渍与菜汤浸透,黏腻地贴在腿间,模样狼狈至极。
“娘子!”兰儿脸色骤变,惊呼一声立刻蹲下身,伸手想要查看陈靖仪的情况。
身后两名禁军护卫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上前,反手将那受惊的小厮牢牢架住,扣紧对方臂膀,随即转头看向陈靖仪。
小厮被制住,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木板上,浑身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连连磕头道歉:“小姐饶命!小的该死!实在是店里太忙,小的急着送菜,一时没看清路,冲撞了贵人,求小姐恕罪啊!”
一旁的迎宾小哥双手不停地揉搓,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满是歉意:“是小店照料不周,惊到小姐了!小姐切莫动怒,不如先随小的去包间歇息,换一身干净衣物,您的所有损失,小店必定悉数赔偿!”
这边的动静早已闹得沸沸扬扬,周遭食客纷纷侧目,三三两两凑拢过来,好奇又探究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场中,将此地围得密不透风。
“陈娘子,这楼道这么宽敞,他怎会偏偏冲撞过来?分明是别有用心,不如直接拿下报官,免得节外生枝!”一名禁军神色凛然,开口提议。
那闯祸的小厮吓得面色惨白,连连躬身求饶:“贵人饶命,小的真真是无心之失,绝非故意啊!”
迎客的小哥又出声劝解:“这位娘子,您衣衫已然脏污,这般站在众人面前多有不妥,还是先寻个地方换身衣物才是紧要事。”
一道道目光锁在陈靖仪身上,带着打量、议论与窥探。她秀眉微蹙:“无妨,不过是件小事,放他离去便是。”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兰儿,吩咐:“你随一位侍卫回马车,再取一套干净衣物过来,我先去包间等候。”
“是,娘子。”兰儿应下,当即跟着侍卫转身离去。
陈靖仪则跟着引路的小哥行至包间门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留守的侍卫,抬手示意:“你在此处守着,切勿让人随意靠近,我先进内褪去这一身脏衣,等兰儿送衣物过来。”
“是!”侍卫领命,立刻挺直身板守在包间门外,神色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