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右司卫率陈戈手按横刀肃立在丽政殿门前,微微抬头,眺向檐廊外。
今夜无风,不见星月,只有一片茫茫夜色,寂静地吞没重重宫宇。
天气如此滞闷,恐怕会有雷雨。
视野中有盏素绸的宫灯,死气沉沉地吊在檐角,御前的四品少监张德全就坐在那盏灯下,一张总是端着笑的老脸被那昏蒙蒙的光照着,已显出几分不耐。
他终于沉不住气,慢条斯理地抚袍起身,走到陈戈身边,细着嗓子询问:“陈卫率,这马上可就是辰时了,能不能抬抬贵手,让咱家带御医进去瞧一眼?皇后娘娘还在等咱家回消息呢。”
陈戈唇角泛起个轻慢的笑:“张少监急什么?周神医说了,殿下只是偶感寒症,又过度劳累,才会突然晕厥,若是不小心带了寒气进去,害殿下病情反复,怕是您老人家也担待不起。”
听到这句话,张德全不禁冷笑一声,神色阴沉下去。
“那咱家就受累再等两刻钟,若是两刻钟后殿下还未苏醒,不敬之处,那就只好请陈卫率多多担待了。”
“职责所在,也请张少监多多担待。”
陈戈面上虽然从容,心里却早已跟这密不透风的天气一般,有些喘不过气。
三日前太子奚胤旧病复发,昏迷至今,虽然及时让重兵把住了各个宫门,却依然走漏了消息,这长安不知有多少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东宫,除了皇后,永王和宁王也借着探病的名义差人来打探消息。
陈戈目如鹰隼地扫过被自己拦在殿外的这些人,试图看清他们关切面皮下的各种阴诡居心,耳边忽然响起殿门吱嘎打开的声音。
他慌忙迎过去,一把攥住从朱漆门内行出之人的手腕,目光如炬:“袁典内,殿下如何了?”
张德全也忙凑上前去,看见太子的贴身内侍袁九转向自己,笑道:“殿下醒了,请张少监进殿说话。”
恰在此时,一道闷雷突然从丽正殿上空滚过,和袁九的声音一起在众人中炸响,酝酿数日的雨终于落下。
雷雨交加的晚上,寒意更加料峭,太子内寝中点着地笼,将清苦药香也烘出暖意,一景一物都笼在宫灯昏蒙的暖光中。
重重帷幔已被宫人挂在金钩上,床榻前那两扇明月松涛的行障也被移开了。
张德全进去的时候,看见年轻的东宫坐在床榻上,正望着自己的双手发怔。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东宫的受册大典上,彼时的奚胤头戴远游冠,身穿绛纱袍,气质朗正,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龙章凤姿。而此时榻上的人却只着一件白色亵衣,领口微敞,露出薄韧的肌肉和清冷锁骨,黑发凌乱地披散在宽挺肩背上,为那璋玉般的容颜添了几分放浪形骸之意。
那双长秀的凤眸突然漠漠地望过来,让张德全的心头掠过一阵没来由的惊悸,他慌忙趋步上前,脸上都是感动的喜色。
“老奴就知道殿下吉人天相,定能化险为夷!皇后娘娘日夜牵挂殿下,特命老奴带御医来,为殿下请一道平安脉,还望殿下恩准!”
那双凤眸终于聚焦在他身上,像是刚认出他来一般,轻轻眯了眯。
“张少监?”
“是老奴。”
“现下……是何年何月?”
听到这个问题,不光是张德全,就连跟过来的陈戈和齐温脸色都不禁一变,看向候在床榻一侧的神医周济安。
对方忙安抚道:“殿下睡了太久,头脑一时昏沉也属正常。”
张德全缓回神来,笑着回道:“回殿下,今日乃是贞元十二年二月十八啊。”
奚胤又眯了眯眼,再度低头确认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不再是弥留前枯槁灰败的颜色,骨骼修长,筋骨强健。
贞元十二年,是他刚刚受册的那一年。
“……殿下?”
张德全见他不作声,试探着唤了一声,却突然听见一阵笑声。那笑声分明很愉快,听着却鬼气森森,怪瘆人的。
见榻上的人笑得肩膀都在抖动,殿上众人个个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奚胤就这般狂纵地笑了一阵,在众人僵硬的神色中赤脚跳下了床榻,走向侍立在一侧等着伺候他净面的宫人,弯腰握住对方手中捧着的铜镜。
镜中的他不是那个众叛亲离、最终被一杯鸩酒毒死的废太子,而是二十四岁的奚胤。
那混乱、癫狂的梦魇还未从体内彻底抽离,他已然感觉到这具年轻的身体里蕴含的勃勃生机。
在满殿人惊恐的目光中,他松开铜镜,敛去一切表情,平静地坐回榻上,伸出左手,看了一眼战战兢兢候在张德全身边的刘御医,勾起唇角:“不是要替孤把脉吗?”
刘御医慌忙上前,在那只尊贵的手上覆了条锦帕,颤颤巍巍地搭了上去,接着躬身退了几步,道:“殿下脉相和缓,不浮不沉,是生机已回,气血未充的中和之相。接下来只需静养调补,用不了几日,便可彻底恢复往常的康健。”
听完这番话,东宫的属臣都松了口气。
张德全端着笑,虚伪道:“有这句话,老奴就放心了,皇后娘娘还在等老奴的消息,老奴就先回宫复命了。还望殿下好生调养,早日到宫里给娘娘请个安。”
他携御医退出内寝,直到走出寝门,脸上表情才缓缓冷下去,问身边刘御医:“太子得了什么病,把出什么来没有?”
刘御医擦了擦满脑门子的汗:“殿下脉象诚如卑职所言,并非重症之相,可是区区寒症,又并不会昏睡三日之久。据说那周神医医术精湛,出神入化,若想在殿下脉象上动些手脚,想来也不是难事。”
“这个说法,在娘娘面前可没办法交差。”
听见宫中的掌权内监阴柔的嗓音,刘御医冷汗飙得更加厉害,忙说:“如果能知道殿下近日都用了什么药,卑职也有几成把握窥得其中玄机……”
张德全抚摸手上扳指:“这个……倒是不难。”
那宫中的阉竖一走,内殿便只剩下自己人。陈戈屏退了宫人,迫不及待地问周济安:“周神医,殿下的身体究竟如何了?会不会让那刘御医瞧出什么端倪?”
这恶疾于雍州曾经发作过一次,这次是时隔两年第二次发作。
“放心,老夫以银针封住了几个关键穴位,凭那刘御医的道行,是断然不会从脉象中察觉到什么的。”周济安自信地说完,走到榻前,向奚胤告罪后,从他头顶拔出一根闪着寒光的粗长银针,接着又让他褪去亵衣,从后心处拔出另一根银针。
陈戈和齐温见了不禁倒抽凉气,尤其是齐温这个文臣,口中顿时高呼:“周神医,这法子下次切不可再用了,殿下何其受罪啊!”
奚胤却面无表情,只是搭在床边的手指抠紧了床沿,手背上青筋爆起。
待从头到脚九根银针全部拔出后,他略喘了几口气,将退到腰际的亵衣穿回去,抬了抬手安抚齐温:“齐公莫慌,不过几根针,孤还受得住。”
齐温忍不住湿了眼角,看见周济安将最后一根缠绕着血气的银针放在托盘上,长舒一口气。
“今日好歹是糊弄过去了。还是要尽快找出殿下发病的症结,早日根除。否则像今日这样的凶险,迟早还要再经历一遭。”
齐温适才已经被那十三根银针吓得魂飞魄散,听说还有可能再经历一遭,忙冲周济安深深一揖:“殿下的前途和安危,可全仰赖周神医了。”
周济安赶紧虚托他的手臂:“殿下于老夫有知遇之恩,老夫自当尽力为殿下医治。药炉里还煎着药,老夫得过去盯着点。两位郎君也不要久留,让殿下早些歇息吧。”
齐温忙道:“吾与周神医同去,关于殿下的病,吾正好有几个问题想跟神医探讨。”
陈戈正欲与他们一道退下,却听见奚胤带着慵懒气息的命令:“奉约,你留下。”
这时,宫人捧了洗脚和净面的金盆过来,奚胤被伺候着穿好靴后,起身撩水洗脸,正用宫人递来的帕子擦手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春雷。
那道雷声如一把钩子,将他的心魂勾回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
那也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的头脑已不是十分清明,与彻底疯癫只有一线之隔。深冷孤寂的夜,歧园关押他的大殿,那向来紧闭的门被人推开一扇。
听到动静,他从地上支起身子,朝门口望了过去,只见一道清冷身影撑伞立在门外,看不清表情,目光却如一柄薄刃,分不清是怜悯还是漠然。
对方将手中伞交给身边的亲随,带着一身雨气独自走进殿内,将拎来的食盒放到旁边的食案上,接着在席上跪坐下来,一言不发地将带来的菜肴和餐具摆开。
那双手实在好看,骨骼秀逸,白净如玉。
他鬼使神差地扑上去,攥住了那正在摆筷的一只右手,而后顺着纤细手腕缓缓往下摸,在那只手常年握笔的地方摸到了一层薄茧。
他摩挲着那层薄茧,心想,应该就是这只手,替新帝写下了那道废弃他的诏书。
面对他轻薄的动作,那人挣了一下,未果,于是沉着张俊俏的脸,冷冷吐出四个字:“殿下自重。”
他本想说,他已是将死之人,又何须在意世俗的规矩?可是看到对方极力忍怒的样子,突然间想起,是了,眼前的人一生方正,最在乎规矩。
前尘往事恍如一梦,他又回到了前世居住过的丽正殿。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雨气,他微微侧头,含笑问陈戈:“这几日来问孤死没死的,除了皇后,还有哪些人?”
陈戈望着那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赶紧如实将那些人的名字说出。
奚胤听完,心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他们奚家的儿郎,一个比一个有野心,但也一个比一个沉不住气。在这方面,还得是老八有定力。
陈戈继续:“张家六郎也悄悄来问过殿下的消息,殿下昏迷之事,张相公应当也已知晓了。”
奚胤低眉沉吟片刻,道:“你今夜亲自去张府一趟,让他们放心。”
陈戈迟疑发问:“若张中丞问起殿下病情,卑下该如何答复?”
奚胤道:“如实说罢。寒症的那套说辞,连宫里那位都糊弄不过去,怎么糊弄得了张南涧?”
慧极近妖的一个人,与其让他使出百般手段探问,倒不如索性如实告知。
他凝望着窗外大雨中的一丛湘妃竹,忽又想起那道令他难以忘怀的身影:“还有一事需要你办。明日一早,你去吏部调阅一个人的甲历,孤要过目。”
陈戈问:“殿下想调阅谁的甲历?”
奚胤伸出修长手指,将掉落在窗沿的一枚竹叶捡起,目光幽灼地望着那抹翠色,凉涔涔地吐出三个字:“陆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