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到期了,我放弃了续签的念头。
公司上层再三问我:“真的不续签了?”公司上层亲自过问,足以看出公司对我的重视。
我笑笑道:“是的,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只想过上平静的生活。”
“月先生,你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我们公司都可以解决,因为你是当今首屈一指的艺术家,我们公司完全遵循您的意见,不刻意给您增加曝光率,仅仅稍加宣传。平心而论,我们没有对不起您的地方啊。您确定要不续签合约吗?就算您继续合约,您一样可以过着平静的生活。您真的没有事吗?我看您神色有些不正常。”
我没事吗?我有事吗?背后的那只眼睛总不能给他看吧。分不清现在的情况是不是眼控制着我,但我的确很早就有隐退的想法。巨眼在我后背上不动弹,虽然是眼睛状态,其表面却与原来的皮肤无异,不像真的视网膜那样娇气,碰也碰不得。我走到哪儿,它必须也走到那儿,这倒像是我控制着它,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也说不定。
“不了,谢谢。”
“如果您想续签,随时够可以,我们赛艾艾经纪有限公司永远欢迎你。”
关于我急流勇退的传说很多,在此不一一列举。洗尽铅华我依然是个艺术家,平静的无视名利的艺术家。可笑的是,我没有利益的驱动后也没有了创作的动力,《闻此月》永远是我的巅峰。娱乐文化行业受到了猛烈冲击,当然不是因为我,而是巨眼症,不少明星大腕都患上了这种病,背后出现如我一样的巨眼。科学家证明这是由一种新发现的病菌引起的,这种病菌,暂时称巨眼菌,靠食用高级化妆品的某些特殊成分生存。这只是初步结论,对于科学家来说,如何杀死这些病菌才是当务之急。巨眼菌难以消灭,如同流感一般,极短时间内就能发生变异,从而适应新环境。全球审美和娱乐行业将要发生变革。耳总和许可常常来看望我,一来二往他们成了我无话不说的朋友。有一天,张亚飞那边来了一封信说,我最近可能有灾祸。果不其然,翌日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进来,对面声称知道我的一切。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的一切,你以前干了什么我都知道。”
我以为他不过是简单地套话,我怎么可能上当,便没有继续搭理。谁知道他随后说:“你背地里支持一位叫做月儿的姑娘旅游了吧。我有能力让她半路失踪。”
这人如何知道月儿的事!只听他一点一点把我和月儿的往事抖落出来,然后我与他谈了半天终于谈妥了价钱。挂了他的电话后,我报警了,因为信件的后半句是化险为夷。警方不久将勒索犯抓住了而且定罪了,毕竟作为文化名人还是有些特别的。出乎警方的意料,那个人竟然是个辍业在家的青年,我看了他的审讯记录也觉得出乎意料。
警察:“你是从哪里获得李先生的信息?”
他:“都是我编的。我碰巧看到了新闻,知道了环球旅行集团的麦哲伦队,稍微一调查,队伍里正好有一个女人跟随者,叫做月儿,而他叫月先生,我就猜他们有关系。没想到真的有,后面的故事都是我编的,谁知道一一全中了,真的,警官。我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他给我钱我都不会要的。”
后来还有一个小女孩,砰砰砰一顿敲门,看到我就说叔叔好。她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八,艺术生,说她如何喜欢我的画作,外面的人如何诋毁我云云。我问了他一些深层次的问题,她都答得上来,不过我还是没有请她进来,因为她必然是公司请来的托儿。公司为了让我重新签约可谓煞费苦心。我不相信,十六七八的姑娘能看懂我的画,《小柳图》还说得过去,《闻此月》这个年龄的人绝对看不出来,她竟然说:“我猜测,含着对某人的浓厚的思念。”
慢下来,泡一壶西湖龙井,生活的重心放到享受人生上,闲下来,阳台摆了一张藤椅,闲暇时躺在上面思考人生,静下来,放上一首法国香颂,美哉。后背巨眼已然不见,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开始写作,慢慢写。《斗破乾坤之重生》恢复了更新,至于其作者是月先生早有人求证,这本小说也因为我的名气而涨了身价。我转行当做网络连载小说作家,一是其对于文学水平毫无要求,二是创作空间自由,三是阅读网络小说的人多且猎奇心重,而我以前从事搜集名人黑料,只要把名字一改就是个故事。当然,写小说的人那么多,我为何脱颖而出?我根本没有脱颖而出。建立的读者群不过寥寥数千人,而且大多是没有经济能力的孩子。我开始在工作室打字,朝不保夕,后来用自己的身份发表小说,成功与网站签约,只要保证每天的更新字数超过一万,就可以拿到工资。
“sous aucun prétexte je ne veux
avoir de reflexe, malheureux
il faut que tu m'expliques un peu mieux
comment te dire adieu ”
轻快又忧伤的调调一下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看了一眼歌词,中文翻译是:没有任何借口我无法接受,这让人不适的感觉,你最好给我一个清楚的解释,要如何跟你说再见。小说下面的故事思路突然清晰了。今天的故事里,女主角月儿死了。重生中的月儿冰清玉洁,不谙世事,具有反差萌,是当今广受欢迎的女主人设。倒不是我想通过这种方式增加读者讨论的热度,而是因为这个故事是我编造的,换句话说,小说里的世界里我就是造物主,一切得听我的。我如今不靠写小说来赚取生活费,写作只是我的爱好。绘画和小说的位置仿佛倒置了。太多读者理直气壮要求我给男主角和女主角一个美好的结局,然而他们搞错了,女主的死亡早就在我的算计之中。小说里的人物情节不是为读者服务的,而是为我服务的,我是绝对的神。
果不其然,小说一经上传。两百个读者群里都是喧嚣不止,这还只是我建立的读者群,但是他们都知道这本小说是伟大的艺术家的闲心之作,读者不是艺术家的上帝,而是艺术家随意之作的观赏者,由不得他们评头论足。我一直奇怪,那些将自己的情感赋予小说里的人物的人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倘若小说是根据事实改编的倒情有可原。我小说里的所有人物全部是虚构的,假的,幻象,他们为何要为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枉费心力。这些人没有自己的生活吗?或许是人生不够精彩吧。
手指敲敲打打,啪嗒啪嗒的声音富有节奏感,像是弹奏一首钢琴曲。我还要再写一章,这部小说在我原先的计划中一个月之前就该完结了。计划赶不上变化,月先生耽误了一个月,小说还剩下数十章。下面的章节里,男主在复活女主的过程中遇到了最后的大反派,马上就要描写他们之间激烈的战斗。忽然我觉得索然无味,将工作日程向推到晚上。
下午,拜月教那边又有新的消息了。拜月教总教会利用各种资源在各个大国中间周旋,终于获得了考察东非大裂谷口子的资格。不过拜月教的科考队时间有限,只能进行为期两天的考察活动。迈克孙太太依然神采飞扬地讲解,她面对的是明市拜月教的骨干成员,我有幸成为其中一员。
“这次的考察很有意义,种种迹象表明那次地震和我们拜月教有很大的关系。洞口的情况正如大主教所预料的,有来自太空的微波辐射和其他的射线之类的,具体的我不太懂。总之,洞口的另一边可能就是月世界,我们的考察队尽管时间紧迫,也将很好地完成自己的任务。根据《月明经》可以推算出我们的时代正处于转和合之间的过渡期,大概为十年。一般来说,过渡期会有不同寻常的征兆出现,这些年我们迫切地寻找月世界与地球的联系也在于此。现在我们真的是充满信心,这次探险真的能够改变历史。那些大国政府不相信我们的说辞,好在我们以前一直与各国政府有科技上面的合作,才有这两天的时间。这两天是具有历史意义的,大家一定要耐心等待。你们把我的话传达给你们区域的教众。如今我们教堂的网站挤爆了,服务器几近瘫痪。”
“转和合是什么?”我问道,因为《闻此月》我在此处颇受尊敬,地位不低于鲁滨孙太太。
“难怪,你才入教不过半年。”竹本说,“《月明经》第十九章第八节,起承转合四个阶段,愈往后顿悟月格的机会就愈大,距月世界与此世界的融合就越近。之前之后和阶段与阶段之间的过渡期都会出现预兆。”
话说昨天流子显示麦哲伦队留宿的地方距离东非大裂谷不到五千米,正好在封锁区的边缘。我给月儿发了信息,过了两个小时她都没有回我,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我拨打了其中一个队员的号码。
“月儿不是回去了吗?昨天我们劝了很久,她把机票的订单都给我们看了。”
月儿手机用了飞行模式,没有接收到我的信息,这个解释合理。
“流子,月儿在哪儿?你查一下。”
流子立刻开始定位工作,嗡嗡作响,按理说平时没有这么大的动静。
“她的手机信号非常微弱,还是在埃塞俄比亚境内。”
“什么?”我心中大惊,连忙拨打月儿的电话,大约一个小时后她才接听。
“不知道你为何这个时候手机响起,此刻对我很重要。”
“你在哪儿?”
“那道门前面。”
“什么门?”我心中感受到了绝望,因为我竟然不用月儿解释就知道那道门指的是什么。
“这片吵吵闹闹的,那些人拿着测算仪器走来走去。他们衣服上的标志我在晨曦街上见过,好像是拜月教来着。”
“月儿,月儿,我们视频吧,我们一年多没见了,我都忘了你的样子了。”我怎么可能忘记!
“不必了,不必了。朋友,忘了我吧。”
新闻出来了,是从拜月教科考队那边流露出来的,一个美丽的女子跳进了埃塞俄比亚的黑洞,生死未卜,初步怀疑是狂热的拜月教徒,奇怪的是,之前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她,等反应过来她已经跳进去了。消息很快又被封锁了。
鬼使神差地,我走出去,坐电梯下楼,大街上环顾周围,人来人往,形色匆匆的人啊,或拿着手机大声叫骂,或提着皮包沉默走过去,或是牵着宠物狗散步。他们都有生活的希望才会生气和欢乐。行人们走到我身边都会绕过去,仿佛一道无形屏障将我与他们隔绝起来。可怜的人啊,没有意识到,他们所做的一切自以为有意义,其实都是徒劳罢了。手机以及手机里的声音是假的,皮包以及皮包里的文件是假的,宠物狗以及那条绳子是假的,他们本身也是假的。我以前将我与世界分得太清晰,如今明白过来了,我们是一体的,屏障里的我活在触手可及的人间,我也是虚无。如同看得见摸不着的数据世界,哪怕是我爱的月儿也是不真实的。唯有一件事是真的,那便是我对她的爱,一种情感而不是物质,就算最基础的粒子被判断为幻象了,那份爱都无法被否定。这种爱像是迸发出的光芒,因为得不到回应将延伸至时间的尽头。造物主创造出这一幕幕幻象,却没想到幻象与幻象之间产生了真实,讽刺至极。我的公主啊,她醒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