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渡海风波

红海之上司睿的一通电话让北京时区尚属清晨的我陷入不可名状的恐惧之中。我倒希望这是一个善意的恶作剧,如果谎言被揭穿,我怒不可遏,向司睿大发雷霆,要求其为他无聊的恶作剧道歉。

中央一套的早间新闻播报:“据悉,昨日夜里十二点左右,由环球旅游集团司提供资金支持的麦哲伦队,经过位于苏丹港和吉达之间红海区域时遇到海难,仅有七名幸存者,其余十八名队员失踪,救援人员正在积极搜寻……”

昨天夜里,麦哲伦队乘坐环球旅游集团准备的轮船横渡红海,彼时他们位于沙特阿拉伯吉达港,黑夜遥望非洲大陆,预计天亮了就能看见红海那荡漾着红色藻类的海面。司睿帮船长似的安排了众人的作息表,此外他特地照顾了月儿,唯独她没有任何巡查任务。月儿不需要靠睡眠来休养生息,闲来无事的她在甲板上怡然散步。她第一次乘船却没有任何不适的症状,这一点引起了司睿的注意。

“你是第一次乘船吗?”

海风太大,月儿没听清司睿的话,于是司睿大喊一声:“你是第一次乘船吗?”

月儿点了点头。

“哦,看你的样子仿佛做过了许多次,你一点儿也不晕船。”

“是的。”

司睿的语速非常之快,显得语无伦次,他欲赶快把前因后果解释给我听。我头疼得难受,大叫:“所以呢?结果呢?”

“月儿被海怪吃了,连同我的十八个队员。”

“真的?”

“真的。”电话毫无征兆地挂断了。

当我听到月儿死了便要求司睿还原所有场景,听到了一半却是自己耐不住性子。电话断了,我拨打过去,想问问他月儿最后说了什么?他手机处于关机状态,中文英文的女神轮番轰炸耐心,我对于司睿不抱希望了。

新闻持续报道,中央电视台放出了新的消息。七名队员裹着毛毯在救援队员的保护下从船上下来,七个人的照片我都见过,我特地调查过他们的过去。遗憾的是,我没有见到月儿的身影。司睿在七人之中,记者问他海难的原因和过程是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一名救援人员粗鲁地打断了记者的提问,指责记者不近人情,“他们失去了挚友和挚爱,自己也才死里逃生,你竟然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你有点良心吗?你对他们造成二次伤害了你知道吗?”

不一会儿,我的邮箱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我打开一看:

“海怪夜里袭击了我们,船只在海洋上剧烈摇晃,惊醒了所有队员和船员,他们纷纷出了船舱,他们还不如回去!海怪的眼睛犹如黑暗中的灯塔,泛着幽幽的招来狂风暴雨绿光。开普勒船长立刻去操纵室,加足马力要冲出去,但是轮船的螺旋桨似乎被破坏了,海怪的身躯像一条野蛮生长的巨蟒,它缠了上来。我让月儿赶紧回去,迟了,海怪尾巴扫过一个扇面,扇面之内的物体通通被击碎,桅杆应声而倒。金属细屑飞溅,伤了船员的眼睛,这时也分不清谁失明了,只听见好几个人叫喊,我看不见了,快来帮帮我,有英语的,有阿拉伯语的,也有汉语的。这时大家都自身难保,谁有余力去帮别人呢?海怪全身裹住船身慢慢绞碎,的确,这个怪物有这种力量,我听见了雷暴中间杂着船身破裂的声音。黑暗中我看不清楚,当那比亚马孙森林千年巨树还要粗壮的身体逼近,我几乎吓得不能动弹,其上是密密麻麻的长长的触手,每只触手都有章鱼似的的吸盘。我的朋友,伟大的语言学家,杰克逊-威尔被那触手碰上便瞬间粘连住无法挣脱,其他的触手一拥而上,它们仿佛都有独立的生命,疯狂地撕扯着威尔的血肉,连骨头也碎成渣了。触手四下散去捡拾那些落在海里的东西,金属,木板,生活垃圾,它们如此贪婪,吸盘上分泌出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液体,任何物质都不肯放过。我又看见了,触手的根部之间是眼睛,猫一样的竖瞳,没有眼睑,瞪得圆圆的。说时迟那时快,触手又向我袭来,我可以确定是那些眼睛给予的向导。附近有植物发出磷光,海面波动,光芒也随之摇曳,这场屠杀不可避免。一张死人的脸飞到面前,我迅速捡起来扔向那群畸形的怪物。”

“我记得船舱底下有救生艇,随着主体的破裂,救生艇竟然奇迹般出现在海面上,而且奇迹般地没有受损。短短几十秒中,我认清了触手的特点,它们优先对移动的物体出手。伟大的冰人,能够赤身**在北极大陆上自由奔跑的男人,毛二巴正是不熟谙这一点才被杀死的,当时的情况是,其他八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迅速向救生艇靠近,触手的长度终究有限。海怪硕大的头颅没有鼻子,除了眼睛就是如七鳃鳗一般的巨口,排排牙齿闪烁寒光。我们的一位勇士,亨利-艾克里,主动用点燃的火光去吸引头颅的注意。我想成为那样牺牲自己拯救他人闪耀人类精神的角色,很遗憾,亨利的位置极佳,成就了他的伟业。触手抓住了两个人,其命运不必多说。六个人跳上救生艇,顾不得许多了,救生艇如同离弦之箭向远方飞驰。我理解,轮船上只有我和亨利两个活人了,没必要为两个人而耽误了六个人的生命,我只希望他们六个人能继续麦哲伦队的使命。稍远一些的地方救生艇停下来了,他们在等我!他们冒着巨大的危险等我!一个跳跃,我猛然扎进海里,触手们粘住了我的小拇指,难以想象,一个小拇指竟然可将整个身体拽起来。我当机立断,掏出匕首割断了小拇指,然后掉进海里。我的血液通过伤口融入海水,或许会吸引一些猎食者。幸运的事情是我终于爬上了救生艇,再耽误不了片刻,我们开足马力奔向远方,无论是那个方向,我们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越远越好。海怪无心追捕我们,我回身看到海怪张开大嘴,从破烂的船头开始,一点点吞进去,它的身体先微微鼓起然后恢复,我不敢想象轮船受到了多大的压力。亨利的火光向船尾移动,后来消失在海面上。在一个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地方我们默默等待救援。月儿,月儿没有逃出来……虽然……就算在冰冷的海水中,她也活不了。她的尸体会……”

司睿后面的话,大概是月儿的尸体也会沉入海底,如果运气好的话被海浪带到岸边。这么说来司睿并没有亲眼看见月儿被海怪吞噬,也没有看到月儿掉进海里。我按耐住激动心情重新整理思路,到目前为止,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月儿死了。月儿不是普通人,她绝对不是普通人。我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不要轻易相信司睿的推测。月儿还有活着的可能,不,月儿一定活着。回到卧室上网查询航班信息,我准备亲自到月儿那边。不料,网络舆论呈现一边倒的局面,网民炸开了锅,跟风谩骂麦哲伦队。

“明知道这么危险还去,真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儿。”

“浪费的是国家的资源,他们当然不心疼。他们就是社会的巨婴。”

“不该救他们。自己的错自己就要承担。”

人之多言,亦可畏也。环球旅游集团的公关团队会出马解决掉负面评论,毕竟麦哲伦队的英勇形象对其公司形象亦有影响,我无需操心。操心也没用。

正如张亚飞离开前所说的,我给他打电话的确没有人接听,发信息也没有人回复。张亚飞寻到了朝思暮想的冰女巫,此刻或许正在享受欢乐时光。可是由于月儿的缘故,我必须叨扰他。小雪的脚抓着窗棂,微微偏头。我写了一封信,这次过程异常顺利。

张亚飞:

你走了之后,月儿萌生了旅行的想法,随司睿的团队一起走。这是她的梦想,我不能阻拦。他们已经走了十个月了,经过红海时搭乘客船,而途中整条船都被不知名的怪物吞噬了,只有七个人幸存,月儿不在其中。但是,但是,根据司睿的说法,他并没有亲眼看见月儿被吃了或者死亡,也就是说,月儿还活着。我希望你能帮帮我们。谢谢你了。

后面没有署名,张亚飞知道是我,这个远在黄昏街无助的好友。小雪的翅膀拂过信纸,就像擦掉桌子上的灰尘,信纸凭空不见了,随后挥动翅膀飞了。这封信不知何时才能到张亚飞的手里,他的回信不知何时才能到我的手里,不论怎样,我都要找月儿。然而事与愿违,我被限制坐飞机等交通工具了,原来我被列入国家失信名单了。也难怪,曾经做着不可见人的勾当,搜集公共人物的丑闻,然后威胁他们付钱,与那些利益熏心的狗仔队不同,我所获得的资料是真实的,绝无捏造。当然也不比狗仔队高尚,这一点我心知肚明。有一天遇上了硬骨头,我让对方以诽谤罪告上法庭,那人倒识趣,没想弄得沸沸扬扬路人皆知,只要求赔偿名誉损失费。我自知资料来路不明,加之对方背景太强,我选择赔偿金钱,否则将迎来牢狱之灾。在任何使用金钱的人类社会中,金钱都是第一**,其作用远远超过其所能替代的其他东西的作用。可惜我无钱支付,本来日子就过得紧紧巴巴,那人也不在乎,我不出意外上了失信名单,俗称“老赖”,除了公交车和地铁,需要实名购票的交通工具统统与我无缘。

无论哪个世界的我,都是失败啊。我自嘲一句,开始到现在我都没有表现得过分着急。我推测过分激动的心情分泌了过量的肾上腺素,由此负反馈分泌了褪黑激素。我有些困意了,内心反倒意外的镇静。那个女明星的嘴脸我印象深刻,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看似楚楚可怜的粉嫩的小女生,我搜集的证据却显示她是黑的。说不后悔不是真的,我为什么要惹她呢?我选择工作对象的标准是一名气不大,二事业处于上升期,三关系不硬。她契合了前面两点,至于第三点我当时以为她也是契合的,而且她的面貌与月儿有些许相似,从内心来说,我期许她如月儿一般冰清玉洁,正如她对外的人设。手上的资料狠狠打了我的脸,恼怒之下,我才不假思索公布视频和照片。凡是和月儿有关的事情,我都无法保持冷静。她背后的人默默操控了一切,只说:长得像罢了,再借着起诉我从侧面硬性澄清。耳总最熟悉这些事,他告诉我:“不合理的东西不要去惹她,一旦你认为合理了,你也就完蛋了。”

行云流水般打出了一套动作,整个过程不脱离带水,仿佛灵魂与思想同步了。继不厌其烦地询问了国内所有的航空公司,所有的回答都是不行,我又查询火车路线,结果也被告知不行。脑袋昏昏沉沉,行动思路却异常清晰,仿佛是身体的自然反应,考官发下来试卷,我就流畅地愉悦地做下去,无论对错,如同滑滑梯哧溜一下滑下去,那种不正常的舒适感令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思维不受控制,总是溜到别的地方。明天我就要搬出黄昏街87号了,第八栋8.7层处于建设中,建好之前我需要去朋友家寄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肯定给他家带来一些麻烦了,现在想想提前感到了不好意思。朋友名叫许可,是个矫情的人,还算热情,生活作息比我还差。不过和他同住有一个好处,他也有绘画的爱好,他是“荒木老妖”同好会的原始成员之一,我们对于绘画的见解有许多相同之处。寄宿的日子,白天不会无聊,我们谈天说地,事实上我们还有许多其他相同的爱好,晚上更不会无聊,他打呼噜,每天夜晚鼾声震天。难以想象,文静瘦弱的身子里蕴含着如此巨大的力量,那还是一次同好会组织的写生活动,我们去南方乡村住宿一晚,那里属于上房下圈,家猪和其他牲畜夜晚都在房子底下睡觉。主办人带来了十个帐篷,一共十四个人,我不幸地与许可分到一个帐篷,那夜我只觉得自己和猪睡了一觉。许可一个人住,四楼,没有电梯,屋子还算宽敞,三间卧室,我拜访过,隔音效果差强人意,大概能挡住鼾声的三分之一吧。我有求与人,本来就不该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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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木
连载中冻陵居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