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时光一晃而过，林见已经习惯了观星台的清净日子。
白日里他擦拭塔罗牌，指尖一遍遍抚过牌面磨旧的纹路，这副牌是父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有时跟着沈星辞辨认山间草木，可稍有风吹草动，他便会下意识绷紧肩背，眼神里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像被冷雨泡透的纸，一碰就湿。
夜里两人并肩站在台边，沈星辞讲三垣四象，二十八宿，语气温和平淡。林见则偶尔说起塔罗里牌面，声音轻得像雨丝，说着说着就会失神。
他从不主动提从前，可那些经历早刻进了骨子里。
那时父母走得突然，他才八岁，被远房亲戚接走时，那人蹲下来摸他的头，笑得一脸温和：“小见见别怕，以后阿婆给你做好吃的，守着你长大。”可转头就把父母留下的老宅变卖，卷走了所有积蓄，等他发现时，被锁在空荡荡的旧屋里挨饿，哭着喊“阿婆”，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门锁。
再后来他在街角捡吃的，遇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递给他一块热面包，揉着他的头说：“小朋友跟我走，我给你找个安稳地方，管你吃管你住。”
他信了，跟着男人走了半个月，才发现是被带去给人当跑腿的小厮，稍不顺从就被打骂，有次因为打翻了酒壶，被男人按在满是积水的巷子里打，冷水混着拳头砸在身上，他疼得蜷缩，怀里偷偷藏的塔罗牌被踩得满是泥印。男人踹了他一脚，骂道“没用的东西”，转身就走。
冰冷的泪水滚落，无数纷飞的泪蝶轻打在他的脸颊上。少年的眼泪混合着血水落下。
“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护住这副牌就好了”
沈星辞性子清冷，却从不对他设防。林见偶尔提起现代的高楼、车流，说着就低落下去，他也不追问，只轻声一句：“星轨流转，总有归处。”
这天清晨，山间忽然下起了冷雨，雨丝斜斜织着，打湿了山路的泥土。山下有人慌慌张张上山，浑身湿透，脸色发白：“邻山的雾跟着雨来了，牛羊全没了，夜里还有怪声，猎户进去后疯了似的跑出来：“雾吃人！雨里还有蝴蝶飞，看着怪吓人的！”
沈星辞收起星图，看向林见，目光落在他沾着雨珠的发梢：“雾伴雨来，雨引蝶舞，是邪祟借雨势布阵，你与我同去。”
林见把塔罗牌揣进怀里，用外套裹紧，点头跟上：“走。”
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泞湿滑，两人深入邻山，雨雾交织成一片灰白，阴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
忽然，雨雾里飘来无数只冰蓝色的蝴蝶，翅膀上沾着细碎的雨珠，绕着两人盘旋，翅膀扇动时，带着一股甜腻又诡异的气息——这是雨蝶，是邪祟引人心神的媒介。
沈星辞脚步一顿，指尖轻叩星图，星纹微光一闪：“是雨蝶引阵，它们沾着邪力，别让它们碰身！”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震，脚下的山路瞬间扭曲断裂，前后路被雨雾彻底封死。几道人影从雨雾里蹒跚走出，正是失踪的猎户，他们眼神空洞，被雨蝶缠上，浑身沾着残破的蝶翼，握着柴刀、弓箭，毫无理智地朝着两人直冲而来。
林见几乎是本能反应，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柴刀，脚下一错，踩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借力一拧，“哐当”一声，柴刀落在泥泞里。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抬手格挡，反手扣住猎户的脖颈将其按倒，全是在挨打和逃命里练出来的狠劲，招招精准，只为快速制住对方，护住身后的沈星辞。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着汗水滑落，他喘着气，余光瞥见又有几只雨蝶朝沈星辞飞去，眼神一厉，抬脚踢开逼近的猎户，转身拍开雨蝶，动作干脆利落。
沈星辞立刻凌空展开星图，绢布上的星纹泛起淡金色的光，撑开一片雨雾难侵的区域：“我稳住阵眼，你速退！”他全力催动着星力。
狂风骤起，雨丝变成冰针，蝶群猛地朝星图光芒扑去，沈星辞身形一晃，星图光芒骤暗，嘴角溢出一丝淡红，雨蝶趁机钻进他的衣摆，沾着他的衣袖。
“星辞！”林见心头一紧，不顾危险冲过去，抬手拍开他身上的雨蝶，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才发现他浑身都在发颤。
“我撑不久……”沈星辞按住胸口，星力反噬带来的疼意顺着经脉蔓延，雨蝶的邪力正顺着衣袖往他体内钻。
混乱之际，一名被操控的猎户从侧面扑来，柴刀带着雨水劈向林见的后背！林见躲闪时脚下一滑，踩中泥泞的碎石，身体猛地朝陡坡倒去，怀里的塔罗牌甩了出来，落在满是雨水的泥地上。
“林见！”
沈星辞脸色骤变，那双素来沉静如夜的浅瞳，第一次满是滔天慌乱，他不顾雨蝶邪力的侵蚀，伸手疾抓，堪堪攥住了林见的衣袖。湿土不断松动，碎石顺着坡势滚滚而下，林见半个身子悬在半空，冷风混着冷雨从无底的坡底呼啸而上，雨蝶群盘旋在他头顶，翅膀上的雨珠滴落在他脸上。
沈星辞手臂青筋暴起，星图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拼尽全身星力拽着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抓紧我，千万别松手！”
林见仰头望着他，心口一酸。从前被锁在旧屋挨饿、被按在巷子里打、被雨淋到蜷缩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这样抓着他不放。
怀里的塔罗牌在泥雨中忽然滚烫，沉寂多年的力量冲破桎梏，像是回应着他的执念，也回应着沈星辞的守护。林见腾出指尖，从泥水中捡起一张牌，凌空一抖，雨水顺着牌面滑落，在雨雾中稳稳亮起——
力量，正位。
柔和却坚定的光芒从牌面散开，驱散了周身的雨蝶邪力，与沈星辞星图的微光遥遥呼应。
“沈星辞，”他喘着气，声音沙哑却无比笃定，雨水混着泪滴落在他的脸颊，“赌一次，我的牌，你的星。”
沈星辞眸色一震，所有的慌乱都化作笃定，他收敛强行催动的星力，指尖按在星图核心，轻声念起占星诀。星纹金光与塔罗牌的柔光交织，一星一牌，一刚一柔，在雨幕中悄然相融。
光芒漫过山林，雨蝶群纷纷消散在雨里。万千细密的透闪纷飞而去。
被操控的猎户们动作顿住，空洞的眼神渐渐清明，柴刀，弓箭纷纷落在泥泞中。雨雾开始消散，扭曲的山路慢慢恢复原貌，阴冷的气息一点点被雨水冲散。
沈星辞退体内的邪力升腾，被光芒蒸发而去。
沈星辞咬紧牙关，猛地发力，将林见拉回安全地面。两人同时踉跄半步，背靠背站稳，气息急促，浑身都被雨水打湿。
不久，猎户们彻底清醒，看着满是泥泞的地面，想起先前的遭遇，对着两人连连道谢，而后狼狈下山。山间终于重归安静，只有雨丝还在轻轻落下。
林见捡起塔罗牌，用外套擦去牌上的泥污，指尖抚过牌面，轻声道：“是在等我拼了命想护住的时刻吗？”
眼底的阴郁终于散去，只剩安稳。而暗处一道阴冷的目光扫过雨雾消散的山林，转瞬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