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结局

大宛亡国两年后,我终于再次见到了我的皇兄。

他瘦得不成人形,白色囚衣上映着一条条未干的血痕,头发毛躁蓬乱挡了大半张脸,眼窝深陷,曾经静如深海的眸子犹如一潭死水,看不见一点光彩。

我站了很久,他才认出我,眼皮动了动,轻轻笑开,“昭华,怎么瘦了?”

豆大的泪珠倏然间从眼眶滑落。

我已经分不清他话语中的珍视与关切是真是假。我生珩儿时难产血崩,产婆说产房污秽天子需避让,他不顾一切攘开产婆奔向床边,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看着他哭,说“皇兄,昭华要死了。”

“昭华别怕,皇兄在这里,皇兄是天子,只要皇兄挡在这里,无常也不敢来拘你。”

他将我的手握得更紧,语气不紧不慢地哄我,宛如我还是拽着他衣角走路的小孩子。

从遥远的过往里回神,我低声开口,“皇兄,你有骗过我吗?”

他仍看着我笑,“当然有。”

心脏痛得厉害,我闭了闭眼长吐一口气,接着问,“你骗过我什么?”

“幸好骗得不多,不需要想太久”,他始终坐在阴影里,“第一件,你流落民间认的那师兄,这么多年,我派人寻他的下落,是因为他必须死。”

我脑海里响起上官燕的话。

“他不适应临安的繁华喧嚣,更不想当什么大官,打算亲自同你告别后便去游历天下。没等到你,先等来了一批杀手,差点死在临安。”

死牢里常年幽闭,霉味与死气无孔不入地侵蚀我的身体,我不知道我的命运究竟从哪里开始错轨了。

“他为什么……必须死?”

“昭华,你为何要回来呢?”皇兄凄然一笑,笑出了眼泪。“你走失以后,除了李肃,根本就没人找过你。”

刹那间,我的神魂被一劈两半,仿佛听见一声轰然崩塌的巨响。

然而,命运对我的凌迟才刚刚开始。

皇兄继续说,“你以为你被拐走只是意外?”

未等我回应,他轻轻摇头,“不,不是,父皇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但碍着母妃以死相逼,一直没找到除掉你的机会。那年你偷偷跟着李肃溜出宫外,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父皇怎肯错过?命人拐走了你。我猜,父皇下的指令是格杀勿论,可四年后,你竟然活着回来了,若父皇知道,不知道作何感想?”

皇兄说的每个字,我都觉得陌生,听不大明白,我映像中的旧人突然间变幻了嘴脸。

“父皇为什么这么对我?我不是他的亲骨肉吗?”

“怎么会?”皇兄嘴角的笑容中融入一丝讥讽,“你是母妃背着他与别的男人生下的孽种,是他洗不掉的耻辱。”

皇兄闭目思考了半晌,继续说道,“第二件,世上哪有什么假死药,我原还担心你不会相信那江湖术士的无稽之谈,不想你竟然信了,你亲手交给李肃的是一颗货真价实的毒药,听说那药服下后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要忍受肠穿肚烂之苦才会慢慢咽气。”

迟来的真相彻底击垮了我。

我浑身颤抖,手握住钢铁栅栏猛力摇晃。“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你做错了什么?”皇兄呢喃着,眼球上爬满可怖的红血丝。“你的出生就是错。因为你,父皇对我也起了疑心,你出生之前,我原是他最宠爱的儿子,太子之位,这皇位,本来都该是我的,何须我大费周章去抢?更可笑的是,母妃仿佛忘记了她还有个儿子,满心满眼都是你,你走失以后,她经受不住打击,抛了白绫吊死在了你寝殿的房梁上。”

我用力掐掐手心,心里痛到极致反而感觉不到肉身的痛了。

“既然这么恨我,又何必要费心思在我面前伪装?想要折磨我,何必瞒到现在?”

皇兄笑容依旧苍凉。

“继承皇位后,我夜夜被噩梦侵扰,身体也越来越差,后来有个游僧告诉我,我造了太多孽,一身病痛是报应的开始,今生的孽今世赎,我想对你好一点,李肃就不会再恨我了吧!”

一时不知该笑该哭,垂下头,滚烫的热泪滴在手背。

“原来骨肉情深都是假的,我一直活在你编织的梦境里,皇兄,谢谢你叫醒我。”

“既然这一世和我做兄妹让你这么痛苦”,我取下发髻上的鸾凤发簪。

皇兄愣了愣,估计怕我做傻事,连忙站起来向我奔来,“昭华,你要做什么?值得吗?”

我向后退开一大步,避开了他伸出铁栅栏的手,左手握紧发簪,用力在右手腕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看着皇兄瞪大的双眼,我感到一丝痛快。

“做谁的哥哥做谁的妹妹你我都无法选,今日你我兄妹情断,此生就此陌路。下辈子,如果你见到手上有一道疤的人,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我扔了簪子,决绝转身离去,脚步虚浮得步上石阶。短短一段路,我走得无比吃力。

心里默默数着脚下的石阶,一阶,两阶……五阶……忽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前方及时伸出一双手穿过我的腋下,将我托起。

见完皇兄后,我心中郁结难解,加上生安憬时血崩身体本就亏损,就此一病不起,每日大半时候都在昏睡,夜半醒来,沈钰便安静得坐在床沿,凝视着我的脸。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虽然不爱我,但我在他心中并非是无足轻重之人。

昨日,我偷偷问太医我还有多久可活,太医自是不肯说实话,但他闪躲的眼神告诉我,我应该是命不久矣。

我心里有个计划。

面对沈钰,我不再冷冰冰,总在他面前提珩儿和安憬,他似有所感,安慰我不要多想,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面色也更加难看,再没看见沈钰笑过,一日,太医来给我把脉,沈钰问他可有起色,太医支支吾吾不敢言,沈钰发了好大的火,宫人跪了一地。

我握着他的手,“死生无常,何必迁怒太医。”

“我不会让你死。”

他紧紧拥住我,手心的热度源源不断透过里衣侵入我后背的肌肤。

我没有当回事,笑笑,“过几日便是中秋了,宫外中秋灯会很热闹的,可惜今年我看不见了。”

“等你好了,我亲自陪你去。”

他不再自称朕,我与他之间隔的国仇家恨仿佛暂时消弭了,我却清醒得知道,假的终归是假的。

薛莞莞因璎珞小产,我心里始终对她抱有歉意,几个月来,我只敢在背后打听她的近况,听说沈钰近来对她冷淡了,看她的次数大大减少。楚淡月刚入宫,便被沈钰冷落了,沈钰吩咐下去皇贵妃需要静养,让她不必前来请安。

中秋已近,不知宫中何处藏着金桂,香气幽幽飘来。我数着生命尽头的日子,终于在中秋那日,等来了薛莞莞。

她的眼神与话语里都没有怪罪,主动拉住我的手,嘱咐我好好养身体,临走前,她冷不丁说,“明日沈钰会去宫外的法华寺为你祈福,快了,我们都快解脱了。”

话说得似是而非,可我听懂了。薛莞莞从未放弃过营救皇兄,她一直在努力挣脱沈钰给她打造的囚笼。

在她起身离去之时,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走西华门。”

她愣了愣,“什么?”

我低声重复,“明日,马车走西华门。”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皇家车架从东华门出发,半个时辰后,另一辆马车驶向南华门,守门的侍卫早有人打点好,可今日有些奇怪,大门紧闭,无一人看守。车夫赶紧勒马停下,回头冲马车内的人急切道,“南华门未开,应是被发现了,要掉头吗?”

马车内无人回应。

骤然间,甬道两侧的高墙上出现许多弓箭手,弓箭拉满,箭头对准甬道内孤零零的马车。

本该在宫外的沈钰披着一件墨色披风,高处风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他垂眸,目光锁定甬道内的马车。

“我一直想不明白,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就有这么多人希望你活着。明明你才是最不该活下去的人。”

马车里依旧无人做声,车夫弃车逃跑,被弓箭手射成了筛子。

沈钰从旁边的弓箭手那里接过一把弓,搭弓上弦,弓身如满月。

“今日,我便送你上路。”

从始至终,马车里无任何声音发出。

箭矢脱弓而去,精准无误地穿透马车,紧闭的南华门悄然洞开,跑出一名侍卫,奔至马车前掀开车帘。

侍卫原想确定马车中人被射死后,准备大声报喜,好借此讨一份恩赏,尚来不及高兴,眼神一晃,慌得倒退两步,对准沈钰的方向单膝下跪。

“陛……陛下。”

利于沈钰身旁的侍卫统领眉头紧蹙,"怎么不报马车中的情形?贼人是否已伏诛?"

侍卫颤颤巍巍道,"回禀陛下,车中未见贼人,只有……只有……"

侍卫统领不耐烦,“只有什么?”

豆大的汗滴顺着额角滑下,侍卫咽了口唾沫。

“只有皇贵妃。”

沈钰的神情僵了一瞬,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眼中绽出寒光。

“你说什么?”

侍卫早已汗湿重衣,硬着头皮重复。

“马车中没有贼人,只有皇贵妃娘娘。”

只要沈钰在宫中一日,营救皇兄的计划便无任何胜算。薛莞莞买通术士向沈钰谏言,陛下杀伐太重,然真龙天子有龙气护佑,冤亲债主不敢近身,所以便去纠缠身患重疾的亲近之人。

如此离谱的迷信说法,谁也没想到,沈钰轻易便信了。

听取术士的建议,前往法华寺为皇贵妃祈福。

薛莞莞天真的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竟然未曾怀疑过半分,沈钰从来没有相信过。

行往宫外的辂车中空无一人,沈钰并没有出宫,候在城墙上,等待猎物自己前来送死。南华门守备松懈,他猜想薛莞莞安排的人一定会走这道门。

那只箭向我射来时,我听见了破空的声音,心里并不害怕。

箭头没入后背从胸前穿出,痛意只一下子。

猩红的血染红了我的衣衫,也许是人之将死,因病丧失的嗅觉仿佛恢复了一些。

我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还有,浓郁的桂花香。

厚重的车帘掀开一角,骨节分明的手紧握帘布,隐隐发着抖。

我用力挤出一抹微笑,轻唤,“沈钰。”

他一言不发,钻进车厢,一手绕过我的膝下,一手避开我胸前的箭矢,小心翼翼地将我抱出马车。

我真切感受到了他手臂的震颤。

“太医,传太医。”

我从未见过他这么惶急的样子。

“我知道,每道门你都派了人把守,我用我的命交换我皇兄的,求你放他走。”

生珩儿时难产,皇兄拿刀架在太医脖子上威胁若救不回我,立马叫他身首异处。

皇兄救我一命,我还他一命,今世债今世休,来世便不用再见了。

沈钰停下脚步,垂下眸子,眼里映出我的影子,从这一刻开始,我既在他的眼里,也在他的心里。即便无关情爱,他也永远无法将我从心头抹去。

“你到底是为了救他,还是为了惩罚我?你就这么恨我?”

我胸口的箭,是他亲自射的,我要用他的愧疚,换皇兄的命。

人之将死,爱和恨有什么紧要?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的孩子。

“后宫之中没娘的孩子容易受欺负,珩儿和安憬只剩下父亲了,你要好好照顾他们。”

黄泉碧落,我并不惧怕,听说一碗孟婆汤就能将前尘旧事忘得一干二净,那挺好的,旧人旧事全是负累。

*

又一年上元夜,朱雀街上人流如织,面如冠玉的锦服公子牵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娃,小女娃提着一盏兔子花灯,东瞅瞅,西看看,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看到不远处的彩绘泥人摊子,兴奋得叫起来,“父”

只喊出一个字节,就见锦服公子摇摇头,眼珠子一转,连忙改嘴,“爹爹,安安想要娃娃。”

锦服公子眼神宠溺,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走吧!”

忽然,耳畔传来一声熟悉的脆响,是水晶铃铛撞在一起的声音。前面女子发尾处的水晶铃铛折射出一道白芒,倏然时空错乱,锦服公子愣在原地。

不一样,前面的女子一身白衣如雪,而藏在他记忆深处的是穿鹅黄衣衫的娇俏少女。

胸口传来一阵刺痛,他眼睁睁看着回忆中的女子在人群中渐行渐远,再寻不回来了。

安憬松开了他的手,他陷在回忆带来的悸动里,无知无觉。等清醒时,人群中已经没了安憬的踪影。

他遍寻不见心里早慌了神,眸中凝出冷芒,即便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安憬。

一名暗卫拨开人群来到身前,低声道,“公子勿急,小姐在前方的桂树下。”

沈钰找到安憬时,小姑娘紧紧捏着她的兔子花灯,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不安。

“安憬。”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沈钰一阵后怕,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不是说不能乱跑么?”

小姑娘也紧紧搂住父亲的脖颈,“找不到父皇,安安很怕。”

沈钰面色柔和下来,拍着女儿的背温声哄,手蓦然一顿,目光落在安憬脖子上的长命锁上。捏住锁坠细细打量,坠子上刻的是一只兔子,活灵活现,正是安憬的属相。

“这个哪儿来的?”出宫时安憬脖子上并未佩戴长命锁。

安憬低头看见银锁上的小兔子,喜欢得不得了,“舅舅给的。”

“舅舅?”

“是舅舅,和画像上的娘亲长得很像的舅舅。”

沈钰回头搜寻,羸弱萧索的背影隐没在人潮拥挤处,一晃眼,便再寻不见了。

他第一次发觉,原来兄妹二人给人的感觉那么像。

手松开锁坠,凝视着安憬肖似她母亲的眉眼,手移上小孩子毛茸茸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安憬,该回家了。”

(完)

新长篇《金秀,为夫不克妻》目前存稿中,最迟下周开文,走过路过麻烦收藏一个,祝天使们日日舒心顺遂。

文案如下:

沈湛是金秀命中注定的灾星。

捡他回家的第十天,相依为命的亲爹出海后再也没能回来。

捡他回家的第三个月,渔村一百余口尽数被屠,她也死在了那场大屠杀里。

一觉醒来,金秀重生到捡他回家那一日。

金秀认定他就是给渔村带来灾祸的大灾星,心肠软,死得快,这闲事可管不得。

沈湛死死拽住她的脚踝,呢喃着让她救他。

金秀心软了,仍将他带回了家,打定主意等他醒了就撵走。

失忆了的沈湛看起来无辜又可怜,怎么撵都撵不走。

亲爹躲过了第十日的海难,金秀拿着沈湛的八字去找神婆又算了一遍。

得到的结果和前世截然不同。

“此人富贵无极,和你乃天造地设的一双。”

金秀没当回事。

她一个渔村渔女,和富贵无极可搭不上边。

不是同路人,本不想勾搭,奈何沈湛这人,长得秀色可餐不说,还十足得风骚。

换谁抵挡得了?

谁来都受不住!

***

天下珠池一分为四,寒川沈家占其一。

沈家少主沈湛,好风月,一只笔,可画尽世间姹紫嫣红。

寒川女子求不得其人,只为求他笔下一朵风情万种的花。

沈家少主纨绔风流,寒川人皆知,然,寒川人也知,垄断寒川采珠业的沈家继承人,绝非真正的纨绔。

传说中的鲛皇珠出世。

沈湛算好每一步,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里,遭受海难昏迷的他“刚好”漂到了渔女金秀经过的海滩上。

他费尽心机来到金秀身边,不遗余力讨她欢心。

前世胡诌的生辰八字,竟歪打正着应了神婆所言的“天刑地克”,使金秀对他敬而远之。

重生后,金秀再次打听他的八字,随口道出家族死对头的八字。

神婆喜不自胜,拉着金秀的手。

“秀,此人富贵无极。”

躲在门外偷听的沈湛翘起嘴角。

接下来的半句话,令笑容僵在脸上。

“这命,跟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扫把星下凡都别想拆散。”

沈湛压下眼皮,眸色晦暗。

他堂堂沈家少主,不惜出卖色相,可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的。

***

风流狐狸VS市侩小辣椒,走过路过万望收藏一个,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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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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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掠金枝
连载中竹枝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