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日，惟惠便陪着明夷上山放生穿山甲。
惟惠捧着圆圆的穿山甲妈妈，明夷抱着半圆不圆的穿山甲娃娃，这个小娃娃自小就在人的照料下长大，比他妈妈更不怕人，他的两只小眼睛看看明夷，又看看不远处团成圆的妈妈，似乎很纠结，到底是圆还是不圆好呢呢？
不过这个问题它大约是不会纠结太久的，因为明夷只想找一块离温泉近的地方把它们放走，没走出一段路，找到了一个小山洞，明夷摸了土地，觉得温度适合，就示意惟惠把它们放下。
穿山甲娃娃一下地就不圆了，倒是穿山甲妈妈磨蹭了一下，才慢慢舒展身体。
明夷仔细看了看它们母子，确认没什么问题后，絮絮叨叨了些告别的话语，也不管它们听不听得懂，反正她是要讲的。
穿山甲母子大抵是听不懂的，因为它们已经缓缓地往洞穴深处爬去。
惟惠一开始是双手交叉、嘴角带笑地看着明夷，却在某一瞬间嘴角迅速珉成一条直线，明夷堪堪说完，他就把她抱到一边，示意她不要说话。
明夷刚被抱住的时候有点愣，第一个想法是这么刺激？她要不要拒绝呢？欲拒还迎、欲语还休？再看惟惠的神色，哦，是她误会了，还好她还什么都没有说。
她能感觉到惟惠身上肌肉的绷紧，他现在的肌肉含量相当之高，不过现在明夷无心欣赏，看向洞穴的另一边，两只穿山甲正吭哧吭哧地挖着什么，难道它们也察觉到危险？
之前养它们的大半年，也没见它俩这么勤劳地挖洞过，这动作…啧啧啧，都挖出残影，原来穿山甲还能这么快？她之前觉得它们的动作也就比疯狂动物城的树懒好一点。
惟惠的气息更加轻微，仿佛在极力压抑隐藏着，他轻声在明夷耳边道，“我把人引走，你马上回去院子里找人….”
明夷一把抓住他的手，示意他看向穿山甲，那黑黑的是什么…煤炭？！
只见穿山甲母子再奋力一挖…怎么有个大洞…？啥东西？
惟惠当机立断，带着明夷从穿山甲挖出的洞口钻进去，隧道不大，大约走出十来米，就见光亮，走出去，似乎是山的另一侧，这个洞口应该是附近居民发现这里有煤矿偷偷自己挖的。
惟惠从旁扒拉出一堆干草，又从衣兜里拿出火石，北地寒冷，没有火的话，人会冷到受不了，所以他就养成了火石不离身的习惯，即使到了楚国，这个习惯都没有变过，反倒是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惟惠用火石打出火星，点燃了地上的干草，靠着隧道口静静地听着动静，似乎听到了什么，把手里已经点燃了的草堆用力往隧道里一扔，再一把拉起明夷往外跑，跑出了几十米后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火光漫天。
回到院子的时候，两人看着有点狼狈，天上悠悠地下起了雪，在院子门前等候着的伯怡头上已是雪花点点，看见他们，松了一口气，“之前听间山里有异响，犹疑你们遇上事，狐晏和栗刺已上山去寻，如今见到你们安好，我倒是放心了。”
惟惠道，“我们确实遇上事了，”想了想，问道，“狐晏和栗刺何时上山的，往那个方向？”
伯怡一惊，不过头脑倒是清醒，“听见声响便动身了，约莫已有两刻，狐晏循着你们上山的路走的，栗刺走的是靠近河边的山道。”
惟惠思量片刻，问，“白梨回来了吗？”
白梨是惟惠那只海东青的名字。
伯怡摇头，“尚未。”
惟惠道，“那放哨箭罢。”
伯怡问，“放多少？”
惟惠，“五箭。”
伯怡沉默片刻，“诺。”
说完便往内室跑去，不久便拿来了弓箭，惟惠拉弓引箭，尖锐的五声哨声随着他拉紧又松开的弓弦响起，哨声鸣过后，伯怡才轻声问起，“敢问刚才，贵主遇见何事？”
“我和明夷去释放那两只鲮鱼的时候，我发现有人跟踪我们，闻步息不似常人，应该是死士。之后鲮鱼挖出了煤矿道，我们沿着矿道逃走，那些人跟着我们进入矿道，我点燃了煤矿，便发生了巨响。
我估摸那队人应该已在煤道中丧生，便先送明夷回来。”
伯怡听完沉默了几息，“如此行事，吉王怕是...”
惟惠轻声道，“看来我们得提前面见楚王了。”
过了一会，狐晏和栗刺回来后，几人商量过后，栗刺留下来护着院子，惟惠和狐晏伯怡再次上山搜寻，傍晚回来的时候，让侍者收拾东西，准备回城内，而他们三人明日清早便会进城面见齐王。
明夷看着他们脚步匆匆，神色严整，虽然觉得自己帮不上忙，但是也正常，毕竟她其实对于真实参与到战争一事中，感到非常抗拒。
倒是早上看见哨箭的时候想起一事，她用火药做了那么多东西，竟然忘记了做最有趣的那个，烟花。
回去看能不能补上？得和春禾商量一下...不过烟花需要燃烧金属，这里金属又贵...
明夷在胡思乱想中睡去，惟惠他们却一夜无眠。
天刚亮，院门处就传来动静，应是惟惠他们出门了。
虽然自己其实并不太想参与进去，但是明夷还是不由自主地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她自小跟着师父学习拳法，但是比起春禾和惟惠，力度上还是有所欠缺。
她很清楚这是女性身体的激素相关所致，女性若要保持和男性一样的肌肉量，必须下更多的功夫，但不过她亦不会自怨自艾，自上辈子度过了青春期后，她就不曾为自己身为女性的身体感到无奈，相反，她还挺高兴能成为一个女人的。
但是真要动武的话...明夷打量一下自己略显瘦削的手臂，轻叹了口气，还是把之前打的暗器都穿戴上吧。
在抛却身为人类的文明和尊严的战场上，武力总是决定性的力量，弱者的不幸，总是源于太过弱小。
那就让自己不那么弱小吧，那怕借助外力，那怕伪装，都要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弱小。
于是本来已经很臃肿的冬装，今日格外的臃肿。
去吃朝食的时候，莺儿认真地打量了她片刻后，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明夷回看她，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糟糕，之前没有来得及给莺儿打造暗器。
明夷思索了一下，一脸严肃地看着莺儿，“无论如何，你都要呆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莺儿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慎重又认真地点头。
虽然觉得似乎有那里不太对，但明夷还是感到非常满意。
她们吃完朝食不久，惟惠他们便回来了，明夷问起情况，惟惠道，“我已将昨日之事告知楚王，楚王已派人搜山并已找到尸体和煤矿，我们现在即刻回城，把随身的重要之物带上，剩下的让侍者收拾。”
明夷点点头，其实她昨晚已经简单整理了行李，随时可以动身，至于锅炉之类的物品...明夷不打算带回去。
几人简单整理了一下，就坐上了马车。
马车在官道上疾行，莺儿依然坐在明夷的身旁，惟惠几人则不约而同地都在闭目养神，一看就知道昨天晚上没睡好，或者根本没有怎么睡。
明夷看着惟惠眼底下的青黑，他本身皮肤就偏白，北地那几年没让他长出一张黑皮，反而因为久不见阳光，皮肤愈发白皙，靠近脖子的地方，若果仔细看，还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不过身体各处隆起的肌肉以及宽阔的肩膀也令人难以忽视，这样脆弱和坚毅的皮囊特征同时在一个男人身上呈现，实在是过于难得又靡丽。
明夷心底浮出淡淡的、带着些许清苦的情绪，她有些心痛他，又有些茫然。
她握紧手里的袖箭，对自己道，要帮组他，成全他。
这么许下对自己的诺言后，她放开了手，看着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衣服上画下温暖的直线，身体缓缓放松了下来。
不过惟惠他们可不能放松了。
一到宅子，惟惠帮明夷安置东西，随后不久，王侍便已到门外，惟惠几人简单整理一下衣衫，就又入楚王宫面见楚王，明夷看着他们步履匆匆，没有投去过多的关注，只专心整理自己的物事。
惟惠他们错过了宅子里的午食，正当明夷思量着要不要等他们回来用夕食的时候，惟惠他们回来了。
明夷仔细打量了下惟惠，觉得他似乎没有上午那么绷紧。
饭后，惟惠和明夷在内庭中散步消食，其他人很自觉地远离这个地方。
惟惠脸上有些犹豫，有些缱绻，他道，“明夷，楚王已同意出兵，五日后，我们会直接挥兵北上。我已通知春禾，他会来郢都接你。”
明夷看着他的眼睛，似乎能看到他眼睛里她的倒影，她道，“好。”
惟惠倾身抱住她，又松开了点，指了指她的手臂，“有点硬，袖箭？”
明夷点点头，“看最近情况不太对，今天早上的时候便穿上了，你的呢，可需要我替你张罗？”
惟惠笑了下，精致的五官莫名透出了一股憨厚感，“不必，我之前在齐国的时候已经让人重新打造了些，现时并不缺。”
他收了笑，神色缓和，“这样也好，这样我也不会太过担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