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臻准备回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皆因她给陈家做完饭后还待在店门口坐了一会。
陈大胖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但又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他完全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只能作为一个旁观的人看着这一切,却又茫然。
“走了。”简臻骑上车,在昏黄的光线护送下回家。
一路上,她都在组织措辞,想着一会要怎么向季臻开口问那天的事情。
但思来想去,揭开对方的伤疤又是一件做了会很惭愧的事,何况两人的关系摆在那里,谨言慎行成了首要考虑之事。
所以最后,站在家门口的时候,简臻还是先将这件事埋在了心里。
门一推开,泡泡就迫不及待冲过来迎接她,扑过来太过迅疾,简臻差点倒在地上。
她乐呵呵地笑:“你真的是……”
季臻站在不远处,手里紧紧攥住盲杖,一脸无可奈何之色。
简臻一抬眼就能看见对方,她突然觉得两个人之间隔着些什么,薄薄的一层,让她看不真切季臻。
小镇里的盲女,藏着太多秘密。
“你回来了。”季臻扬起一个算作温和的笑,敲着盲杖走过来的每一步都让简臻忍不住心一颤。
从方明月那里知道赵虎一直在监狱服刑的真相后,她越来越看不透季臻了,甚至到现在,她看不懂对方要的究竟是什么。
只是要自己全天次跟在这个人身边吗?
越想越会往另一个不可逆的方向延申。
“对,今天给他们家做了饭就回来了,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简臻关上门,语气很轻松。
季臻突然停下来脚步。
“你今天很奇怪。”
简臻眨眨眼,“哪里奇怪了?”
季臻恢复行走,一直到走至简臻面前,才慢吞吞地抬手,精确无误地将大拇指覆在简臻的唇面上。
随后,闭上眼,吻过去。
简臻还没反应过来,但睁眼望着面前这个人纤长的睫毛,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呼吸,心跳还是砰砰直跳,频率完全不可控。
她停下这个吻,又问一遍:“哪里,奇怪?”
下一个吻又接踵而至,只不过比起刚才,现在更汹涌。
呼吸都要被掠夺,气息乱得像碎石砸过的湖面,涟漪重重裹住两个人。
“唔……”简臻大脑一片空白。
亲了多久,她们没人记得。五分钟吗?可能过多。
直到气息彻底乱了,简臻感觉自己要缺氧,才推开季臻。
“你怎么了?”简臻一只手揽在季臻肩上,另一只手捂着嘴,一幅很怕再来一次的模样。
“我不知道……只是我没有安全感……我想确认你还在,想确认你还喜欢我……”季臻支支吾吾,本就空洞的双眼更加茫然。
她紧紧攥着的东西,从盲杖变成了简臻的手。
一个人是害怕到什么地步,才会任凭自己这般失态。
简臻眉头皱起,无奈地叹息一声,食指轻轻抚过季臻的耳垂,最终停在她的脸颊边。
“我觉得更奇怪的人是你才对,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空气里的寂静很喧闹。
疑云已然降临在相爱的人身上。
“没有。”
“因为我只是一个盲人。”
言下之意是说:我只是一个盲人,因而我并不是你的必选,我既不愿拖累你,又不想你选择其他人。
因为我喜欢你,需要你,所以自私自利地想要占有你。
“怎么这样想呢,蒙蒙?”简臻软了语调,没有再去考虑那些七零八碎,双手捧住对方的脸,亲昵地蹭着她的额头。
“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季臻,唯一的蒙蒙,我唯一喜欢的人啊。”简臻望着她还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感觉对方的委屈已经顺着空气爬到了自己心口。
密密麻麻的像在被蚂蚁啃食。
“说说话,别不理我好不好?”
“蒙蒙?”
简臻顶着个红肿的嘴唇哄人,不知道的以为是刚被蜜蜂蛰过。
声音倒是柔得和水一样,只不过季臻始终皱着眉,没一点被哄好了的意思。
“那你发誓。”
“发什么誓?”
“如果你丢下季臻,季臻不得好死。”
简臻气笑,以为她在开玩笑,半天没言语。
一直到空气静止了好几秒,她才知道,原来季臻是认真的。
“如果简臻丢下季臻,简臻不得好死。”
季臻面无表情:“你知道你在偷换概念吗?”
“我没有。”简臻笃定地摇头晃脑,顺便将对方散落的发丝捋至耳边。
一番争执下,简臻落于下风,可她还是觉得拿对方的命发誓很不吉利,可耐不过对方执着的性子,她还是很快地发誓:“如果简臻丢下季臻,季臻……不得好死。”
只要发誓的速度快一些,就不至于真的被命运听见。
她不会抛下对方,也不会让对方真的落到那个地步。
“那我给你做饭去啦,今天做个新菜品,你先回沙发坐一会。”简臻交代完就走进厨房里,掰下来一头蒜,认真地拿清水洗表皮。
砧板洗好后,分荤素切好,利落干净又调了个卤水。
半个小时后,菜香四溢。
今天做卤香鸡爪,没撒葱花,有人不喜欢。
“吃饭了蒙蒙。”她垂头,大致扫了眼今天的菜品,这次是三要素准备全了,没出错。
比季臻积极得多的永远是那个喜欢趴着的小家伙,一溜烟就冲过来,围着简臻摇着尾巴绕圈圈。
“泡泡,你吃不了这个,一会给你添点水煮肉块。”
季臻终于是从沙发上缓缓走了过来,只不过步子有些轻,望着没什么气力。
对方一坐下,简臻便夹了好几个鸡爪进她碗里。
“我脱了骨的,直接吃就好。”简臻笑开,大拇指不安地盘旋在一起,还是先转身跑到厨房,给泡泡拿来了今晚的狗饭。
吃饭时,季臻除了对简臻苦心研究的新菜品夸赞了两句,其他时候一直在埋头进食。
简臻不知道季臻怎么了,总感觉突然就变了一个人,彻头彻尾的。
从前季臻总是温和地笑,极少有这么沉默寡言的时候,也不会对泡泡都置之不理。
流失的关心与在意总是显性突兀,简臻不觉得是自己想多。
到晚上,两个人平躺在同一张床上,却都在与黑暗对视。
季臻背对着她,连身影都模糊朦胧,在夜色里好似下一秒就要消失。这样的幻想,还是少萌芽得好。
“蒙蒙,睡了吗?”她钻过去,手从季臻的腰际环过去,将人圈在怀里。
小镇,小屋,边缘人。
渺小中更渺小的存在,即便是即刻消亡,也不会有人关心。但就是这样的蚍蜉,也希望抱在一起能够撼动一点世俗偏见。
没有得到回应,但她还是坚持着说,听起来或许像自言自语。
“这几天我也很不安,我也很害怕。”
“我会想,我们现在这样的情况,能说得上是人生的绝境吗?众叛亲离,没有人理解,所有人都在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们,连谋生,都必须冠上欺骗的名义。”
“有时候会觉得,这样活着好累啊。”
“可是,有你的话,又会觉得轻松一些,至少我有他们没有的。”
“我们的路难走,不是因为我们犯错了需要被惩罚,是外界环境注定的。我从不觉得我与你相爱有错。”
“但是……”
“你可不可以,不要骗我……”简臻说到最后,声线不稳,有了两声抽泣。
你骗我的话,我还要怎么相信我们可以携手走下去,又怎么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幻想我们可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季臻没有动静,呼吸越来越沉,但眼睛是睁开的。
简臻收紧怀抱,发出几声很细的悸哭,压抑到极点的委屈和悲伤情绪在夜晚发酵后瞬间倾吐而出,眼泪沾湿了枕头,再多一些,就要变成一滩细流。
冰凉,落寞,不甘,染浊了原本应该纯真的心。
季臻就是在骗她。
可是自己只能就此作罢。
.
“张藤?我们镇子里绝对没有这个人。”王胜望着陈婆婆,顺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钱,夹着根烟迟迟没有点燃。
陈婆婆不理会对方,“哼”了声就转身走出店门,身边的陈大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今天他奶奶还没吃药,现在有点小脾气和不清醒也是正常的。
“奶奶,我们赶紧回家吃药了。”
陈婆婆却一把甩开陈大胖的手,一脸警觉地盯着他:“你是谁家娃娃,牵着我要干什么?我陈一芳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我告诉你!”
“奶奶……我是大胖啊!你孙子!”陈大胖一脸无奈,跟着上去又要牵陈婆婆的手,但再次被甩开。
“我才二十岁,有个什么孙子!你这娃娃没毛病吧!”
陈一芳佝偻着腰就要远走,陈大胖无奈之下,只能跟在她身后,盯着她走路,生怕老人家摔着碰着。
一直到回到陈家五金店,陈婆婆才坐在摇椅上,闭上双眼。
应该是累了。
陈大胖松一口气,跑到室内找药和温水,端着走出来,轻声唤:“奶奶,奶奶,吃药了。”
简臻来店里的时候,刚好看见这一幕,接着,放了东西,跟过去。
陈婆婆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你是谁家娃娃,你们都是谁家娃娃?”
简臻回望陈大胖,两人的神色都变得些微难看,尤其是陈大胖,眼泪都已经蓄满了眼眶。
“婆婆,我是张藤,你儿子和丈夫托着照顾你的人,记得不?”
陈一芳怔愣着点头,听见“丈夫”两个字的时候神色缓和了些。
“哦,哦,这样,我记得你,记得你。”
“这个是你孙子呐,不记得了?陈大胖。”
简臻给陈大胖递眼色,示意他叫人。
“奶奶,是我啊。”
陈一芳似乎是太过疲惫,没有再说什么,缓缓闭上眼。
“大胖,大胖,我的孙子。”
药没来得及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