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藤

现在简臻天天没什么事就陪着季臻到处走走,有时候季臻连盲杖都不带,只是跟着简臻的脚步到处走。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每天得走多少步,那个年代智能手机还没普行,尤其的滇南小镇这样偏远的地段,对于记录步数的软件一无所知。

无论是杂货铺的李树,还是卖猪肉的张阿婆,甚至连住在附近的老农都看出来她们关系匪浅。

这对于所有人来说是一个足够称作是震撼的事情。

简臻,一个天天阴恻恻,没什么温度的人。

季臻,一个话少的盲人。

谁料得到这两个人还能玩在一起。

两人一狗,来集市买猪肉。简臻牵着季臻的手,一路上说说笑笑的。

今天花店老板摆出来新进的向日葵,简臻望着,脚步一顿。

“怎么了?”不明所以的季臻也停下来。

“带你看个东西,新鲜玩意。”简臻牵着季臻走到花店门口,提醒她注意脚下的台阶,终于是最后一步迈进店里。

她对着老板喊:“姐!这向日葵多少钱一捧?”

卖花的江姨见有稀客过来,“诶”了两声放下剪子就过来,定睛一看,小姑娘还牵着条大金毛,差点吓得昏过去。

“诶哟诶哟!怎么有狗啊!”江姨捂着心口,眼睛短暂闭上。

“哦,你说泡泡啊,它很乖,不咬人了,姐你放心。”简臻拉了下狗绳,像季臻那样发号施令:“坐。”

泡泡还是站得笔直,尾巴在后头摇晃。

一直等到季臻轻声喊:“泡泡,坐。”

泡泡终于是乖乖坐在地上了。

简臻见此情境,只好无奈地笑一声,握着她的手紧了些。

“我都忘了,泡泡很认主的。”简臻又将视线转移到不远处的江姨,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不行不行,我忒怕这毛娃娃,一会咬我怎么办嘛。”江姨还是一脸抗拒,站在原地头痛地望着两人一狗。

都是稀客,这毛孩子她也是第一次见。

简臻也没了办法,摸着昂着头的向日葵,花瓣金黄饱满,里面的种子也格外大颗,一看就新鲜。

张扬,生命力磅礴。

简臻想买一捧放在季臻家里,她家里虽然比自己一室一厅的起居室大了不少,但总是空荡荡的,很压抑。墙外爬满绿色爬山虎,放眼一看还以为是个没人住的地方。

阴森森的,需要一些向阳的植物点缀才好。

“姐,你还没回我呢,这向日葵一捧多少钱?”

江姨看了眼,又望着双眼无神的季臻,想着这娃娃很可怜,便豪气道:“送你们两一捧,就当交个朋友了,不过……下次能不带这个毛娃娃过来吗?”

季臻嫣然一笑,“好,姐,我们下次过来买花不带泡泡。”

泡泡好像听懂了,失落地趴在地上,又瞪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江姨。

这一下给江姨看得心软了。

“哎哟!你看看这毛娃娃,还会撒娇,你确定真的不咬人哈?”她盯着简臻求确定答案。

简臻猛地点两下头,开始做保证:“泡泡要是咬人了,你抓着我咬两口都成。”

气氛瞬间就没这么尴尬了,两个人在这头笑着,另一边的江姨小心谨慎地走到泡泡这边。

“我就摸下狗脑袋哈……”江姨刚伸手到距离泡泡脑袋还有几厘米的位置,趴着的泡泡瞬间站起来,在江姨手还哆嗦的时候主动拱进人怀里。

江姨笑得眼睛都看不见,摸着泡泡越来越乐呵,“哎哟,这小家伙怎么这么找人稀罕呢,怪亲人啊。”

简臻贴着季臻耳边说:“姐很喜欢泡泡,现在摸着泡泡笑得脸都像开花了一样。”

季臻笑眯眯地靠在简臻额头边,“是吗?泡泡这么招人喜欢?”

简臻神秘莫测地四处看一眼,压着嗓子在她耳边讲悄悄话。

“对啊——你也是啊。”

季臻发现其实简臻这人挺油嘴滑舌的,尤其是这种时候,每句话都说得格外上道。

“那个,你们两个叫什么啊?”江姨逗狗逗得累了,才站起身和她们交流。

“姐,我叫简臻,她叫季臻。”

江姨意外地打量她们一眼,“哦哟,你们名字好像啊,就姓氏不一样,不会是出生的时候两家人约好的吧!”

简臻尴尬笑笑,季臻却在这个时候回她:“可能是缘分吧,有些东西不用约定,就等着遇见了。”

江姨走近,开始给她们收拾那捧向日葵,听了季臻这话,对着她们比了个大拇指。

“这话说得有水准!姐听了都觉得好,你说说人一辈子啊,就是有多少次萍水相逢,就有多少次伤心难过,这一难过,天空就落大雨了,周而复始,又是一次遇见。”

简臻在一旁点头,总感觉这两个人很聊得来,这话说得一套套的。

“姐就是想到了点自己的事儿,平时在这镇子上也没人听我讲话,我这花店也少有人来,今天看你们两个小娃娃过来了,就没忍住多唠叨两句,别介意啊,别介意——”江姨包装好向日葵,刚想找个袋子装着,就望见简臻把她放门口的几个小凳子移过来,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她面前了。

“姐,我们想听。”两个人异口同声。

江姨突然觉得眼眶有些热,赶忙到屋内找到个小板凳,抓了把额发。

“诶,好啊,难得有年轻娃娃想听我唠叨。这不,我屋里的小兔崽子受不了去村头找人玩去了。”

“没事的,我们本来也逛累了,准备买了花就回去的,时间很多。”简臻微笑,“而且你都送我们花了,我们还免费听故事,怎么都是我们赚了。”

江姨心头一暖,笑语盈盈地就要开始讲。

总是沉默着的季臻突然开口:“姐,如果一会你觉得受不了可以停下不讲。”

季臻总觉得把过去的伤痛重新提起是一件痛苦万分的事情,就像她也无法接受对着简臻一直说起父母一样。

“你们这两个娃娃呀,都心细……”江姨总觉得,再多听她们说两句,心里头就再也没勇气说了。

“我这花店,从我十七岁的时候就开着,那时候生意比现在红火多了,整条街没有不知道我江欣的。追我的男娃,排到滇中城了。”她哈哈一笑,很豁达地又看一眼季臻。

“就是在这最好的年岁,家里人给我安排了个相亲,我那丈夫,就是个杀猪的,什么都不懂。我摆弄花呢,他在一边杀猪,猪血到处溅,我一凶他,他就憨憨地挠那个脑袋,说什么下次再也不敢了。”江欣与简臻对视一眼。

“你猜他下次敢不敢?”

简臻摇头,季臻却点头。

江欣一拍手,“唉!下次就不止花身上有血了,下次连我身上都有,你说这不是纯胡闹嘛!”

她笑得整个人往后倒,笑着笑着,眼眶却热得烫。

“有天,我正常开花店门,却发现店里面到处都是血迹。从前门口,一直到后屋,门上,桌上,甚至那佛像上,全都有。”

“……我还以为,我家杀猪的又乱胡闹了。”

简臻呼吸一滞,察觉到季臻的手也开始冒汗,她拍拍她手掌。

尾指轻轻捏了三下。

“我丈夫,因为猪杀多了,老天看不下去,找了个恶魔来收他。”江欣气息不稳,哭声藏在语句里。

“……二十三岁啊,我和他结婚都才三年,那个刀子就捅在心口。”

“捅在他心口,也是……捅在我心口啊……”

“日日夜夜……心跳,一边跳一边痛……”

最后,她的气息已经彻底乱了套,抓着衣角,不让自己哭声太大吓到对面的两个娃娃。

可是被压抑到极值的泪,早就在那麽多年的岁月里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它们如洪水决堤般冲垮了江欣的这点坚强。

简臻上前抱住她,也觉得眼眶有什么要冲出来,却还是紧抿着唇,轻轻吐息,勉强稳住呼吸。

“所以,要珍惜眼前人,珍惜眼前人……”江欣擦干脸上的泪,望着坐在座位上双眼空洞,却盈满了泪的季臻。

“你们,一定要好好珍惜对方,姐看得出你们都很在意对方。”江欣将手边的向日葵递给简臻。

“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也希望你们的未来不用经历我这样的命运迂回,来来回回,又是悔,又是恨呐……”

简臻望着手上的向日葵发愣。

沉默的爱么,即便背负着沉重的血泪回忆,却还要在白昼黑夜守望着那个人,等着新生吗?

江欣,江新,明明江姨才是最适合向日葵的人吧。

“姐,我们先走了,下次过来给你带点糕点。”简臻笑着给江姨挥手,牵着季臻走到回家的路上。

一路,季臻都像望着远方思考,只有在思绪回来时,才会动动手指。

“江姨,是个很坚强的女人。”季臻突然开口。

简臻望她一眼,“嗯,是啊,一个人过来这么多年,守着这家花店。”

“我不是指这个。”季臻反驳。

简臻有些茫然,“那是说?”

“她亲眼看着丈夫死在自己面前,却没有自此消沉,和我的想法完全不一样。”季臻顿住脚步。

“简臻,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简臻没反应过来,但还是抓紧她的手。

“如果你一定要假设这种可能,我应该会对世界失去希望,直到我不想活下去。”

“别想了,怎么可能呢。”简臻淡笑。

“我会带着你看遍世界的,所以在这之前,不要死。”

请这拄着盲杖的瞎子小姐,为我,也为你自己,坚强地活下去。

如果某天你连活下去都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我不介意成为你的那个借口。

现在要进入支线了,回忆篇的支线。

藤是回忆篇,苦是现在篇,等到时间线重合的时候大家就一目了然了。

很多悬念都还没揭开(虽然说现在也没什么人看就是了)

不过孤芳自赏也有孤芳自赏的好处,就是修文可以比较自由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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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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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苦藤
连载中系里扶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