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珠听到裴寂自嘲似的话,便知这个位高权重的弟弟定是对她怨恨上了,开始怀疑当初沈咛夏和亲的事情。
欲要开口辩驳,却被裴寂伸手止住,“也是当初我太过稚嫩天真,不该单独留她在外,以至成此后果。现在仔细想来,当初祖父定也是知晓的吧,不然也不会一直催促我尽快成亲。”
“她本就与你不相配,如何能怪到祖父头上!我曾听说过,她在北疆的时候就已经跟除她丈夫以外的男人不清白了,若是此事传出去,你如何在齐国立足?!”
沈咛夏在北疆的事情他如何不知晓,但也轮不到旁人来对她评头论足。
“你若有闲心思指摘她人,不如多花些心思在你女儿身上。梁信在未成亲之前就已经有了通房,不是清白的男子了,你也不一样在梁府内立足。”裴寂冷讽道。
裴明珠气急,却不好开口得罪他,方才的反驳已是她能对如今的裴寂说出的最不客气的话。
“罢了,你既已下定决心,我亦无可奈何。只是,方才几句,并非作假。沈咛夏此人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单纯,老祖宗年事已高,若是知道你要将她娶为正妻,只怕身子受不了。”
裴寂眼神淡淡,不为所动。
裴明珠暗中觑见他的神色,心中轻叹。
书信已经寄回去,只怕侯府已经渐生波澜,不知母亲等人是如何打算,想来也定是不愿让沈咛夏再回定北侯府。
只是裴寂主意已定,难以妥协,旁人亦无可奈何。
曾经姐弟之情浓厚的两人私下见面时,第一次因为五年后回归的女人,生了嫌隙。
回府之时,沈咛夏在马车中就若有若无的察觉到裴寂眼中的愧疚。
“五年前,你……”
“五年前的事情,休要再提。”沈咛夏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屋宇,面上带笑,内心厌倦且烦躁,“这不是侯爷先前与我约定好的吗?”
再提五年前的事情又有何意义,造成她和亲的罪魁祸首正是他和他祖父二人。如今装着一幅愧疚的模样,又想着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谅解?
是绝不可能的。
她从来都是往前走,不往后退,但也爱记旧账。
良久,裴寂低垂着眸,修长的手覆住搭在茶几上的柔荑,五指相扣,许下轻飘飘的诺言,“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沈咛夏回首抽出手,皮笑肉不笑,“跟侯爷在一处就是我最大的委屈。”
裴寂嘴角抽动一下,也知是自己的过错,不敢反驳,只无言承受,生怕后头她又闹着提起离开之事。
沈咛夏见他又装聋,冷哼一声,复又转头看窗外。
五年前的事情若是让她这个受害者亲自提起,也不过一句轻飘飘“往后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承诺,怎敌得过被亲人出卖孤立无援之苦呢。
早晚有一天,也要让裴寂尝尝这种滋味。
许是因为愧疚,回府之后裴寂便将书房的徐娘子打发出府了。
沈咛夏从身边侍女那听到消息后,只是晒然一笑。
无论是徐娘子,还是她自己无非都是裴寂手上能随意打发的人。
听侍女的话中带着艳羡,沈咛夏心中却生出无力感。将手中的书卷,放置在案桌上,看着窗外自由自在的雀鸟出了神。
也不知自己何时能像雀鸟般脱离樊笼,穿行于山海之中。
想着想着竟不知不觉中暮色已沉,臻臻从前院回来了。自来到霸州之后,她这几日一直跟着裴寂请来的女先生学字读书。
命人将灯点起,带着她到屏风后洗手,便要用晚膳。
刚起身,裴寂就进了屋。
“裴叔叔。”臻臻抱起小拳头朝他行了一礼。
裴寂将人抱起,问:“这几日学了什么?请的先生可好?”
裴寂平日里待臻臻不错,所以她并不似旁人一般害怕他,数着小小的手指头一一回答。
“好!先生教我认字,山是起伏的,水是流动的。还教我画鸟儿。”
说到这里,扭身朝沈咛夏欢乐的喊道:“娘!我知道写你的名字了。沈——咛——夏!”
还像模像样的伸出肥短的手指在虚空中写着,看那神情和姿态便能看得出对这个请来的先生很满意。
瞥见女人嘴角的笑意,裴寂道:“王先生是庆阳王家的女儿,王家出了不少有才名的女子。臻臻既然喜欢她,那便让她一直跟着教导。”
沈咛夏知晓他是在借女儿讨好自己,事关臻臻的事情,她也不愿将好处推开吗,点了点头。
臻臻不知道近几日两人的暗涌潮动,正乐呵呵的看着丫鬟们将膳食摆放在桌上。
沈咛夏见她一脸馋意,对裴寂道:“你把她放下来吧。”
“无碍。”裴寂嘴上说着,抱着臻臻就挨蹭到了她身边,才将人放下。
伸手夹了她最爱吃的煨牡蛎到碟子中。
沈咛夏眉头一皱,并未说什么。
裴寂见此,愈加热情,每样她筷子伸的较多的菜肴,他都会帮着夹到碟子中。
饭还未过半,碟子中的菜已然满了。
沈咛夏挑起眼皮觑了他一眼,伸手将眼前的碟子推到他跟前。
“侯爷自己夹的菜,可不要浪费了。”
裴寂手中的动作一顿,碟子中的菜肴并未动过分毫。
“我只爱吃自己夹的菜。”沈咛夏无视他的神色,淡淡添上一句。
裴寂抿直了唇,平日里黑沉的瞳孔在烛光的照耀下泛着波光粼粼的金。
听到沈咛夏两人说到爱吃的菜,臻臻扭动着小身子趴在桌面上,伸出小勺子舀了距离最近的蒸蛋放在沈咛夏的碗中,眨眨眼,道:“娘!你吃!”
“好。”
碗里的蛋羹稀烂,可沈咛夏并不介意,放软了脸色,将它吃完。
裴寂见着,神色更为低落。
忽然间,一个小小的勺子出现在眼前。
“裴叔叔也吃。”
臻臻也舀了蛋羹放在他碗中。
裴寂望着她软乎乎的圆脸蛋,上头还沾着黄黄的蛋羹,心中一阵暖流涌过。
即便臻臻不是他的亲女儿,但此时此刻他却极愿意将她视为亲女。
沈咛夏自是不知他心里头在想什么,若是知道只怕要嗤之以鼻。
饭毕,裴寂还在屋中徘徊,不愿离开。
沈咛夏现在见到他就烦腻的很,就要带着臻臻往她的房间去,留他一人在屋内。
“霸州的信湖到了涨潮期,你们从未见过,可要明日出去观潮?”
听到有出去的机会,沈咛夏毫不犹豫的回答:“去!”
裴寂缓缓点了点头,看向床榻。
沈咛夏暗啐一声,毫不犹豫道:“我今天不舒服。”
“你想到何处去了?”裴寂似笑非笑,“睡觉而已。”
沈咛夏方觉他比之今早更可恨了十倍。
慢腾腾的梳洗完,上了床榻,就见裴寂起身道到外间洗漱。
等水声渐止,立马闭上了眼转身面对着墙。
稳重的步伐声接近,在床边一顿。随即,床榻一侧略微陷下去,原本宽敞的床帐内瞬间拥挤燥热起来。
沈咛夏紧闭双眼,只当身侧没有人。
“都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眉头立即松展开来。
上头传来闷笑声,旋即她的腰侧搭上了一条手臂。沈咛夏待要伸手将死沉的手臂推下去,身侧男人顺势连带着将她的手圈住,沉沉道:“睡吧,不动你。”
沈咛夏费力之后,无法动弹。只能认命睡去。
清早晨起,早早的替臻臻告好假,一行人便坐上马车浩浩荡荡的往信湖而去。
此时正是观潮的好时机,信湖的长堤上杨柳依依,人声鼎沸,一眼望去,摩肩接踵。
几乎半个城内的人携家带口都来观潮了。
一旁时有小贩推着独轮车兜卖着甜水,和瓜果。物价比之平日要贵上不少。
沈咛夏想到周嫂子夫妻两个在清源县还时常怕地里的瓜果卖不出去,忧愁不已。若是他们到了此地,只怕要欢喜坏了。
人潮拥挤,裴寂怕沈咛夏牵不住臻臻,干脆双手将她举起,坐在肩头。
臻臻一下子坐到高处,有些慌。
“别怕。”裴寂小心安慰,“裴叔叔抓着你呢。”
这才放心起来,高兴的踢了腿,摇晃着头左右看着四周。
一旁的父亲们见着,纷纷效仿。
一时之间,人墙高了不少。后头的人愈加见不着了。
幸而裴寂身为主君,观潮时能在占住视觉更佳的亭子。只是怕惊扰百姓,未曾疏散人群,现在去亭子的路要挤过去罢了。
沈咛夏初见拥挤的人群不是没有蠢蠢欲动过,但带着的侍卫一直守在一旁,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人潮阻挡在外,才渐渐打消了心思。
还未等到达亭子,第一波潮水来得格外的快。奔涌的潮浪铺天盖地的袭来,人群激动的无法自已,往后退去。
慌乱拥挤之下,队伍散了,沈咛夏踉跄着脚步随着人群而去。行走之中,一不小心被后面的人推挤了出去,撞入一坚实熟悉的胸膛中。
“阿咛!我终于找到你了。”
沈咛夏抬眸望去,一高鼻白皙俊雅的男子正微笑着看着她,一如在北疆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