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刚毕业上班的林桉趁着十一假期搬了个家。
她租的房临街,离上班的学校很近,房租也还算便宜。
就是没有电梯,还是五楼。
好在林桉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装被子的大包裹,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小包。
她先将大包搬到二楼平台,再下到一楼搬行李箱,再将大包搬到三楼平台……如此一件一件终于将东西全部搬上了五楼。她刚打算从小包里拿钥匙开门,就听到旁边邻居的门开了。
楼道空间小,林桉刚好站在邻居门口,她怕被门撞到,转身往后退,脚后跟绊到大包,一屁股坐到了包上。
但门只打开了窄窄一条缝,林桉看见门缝里伸出一只红色的手,将放在门边的一个外卖袋快速拽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林桉呆坐在包上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对面邻居开门拿了个外卖,手上应该是颜料。
听房东奶奶说里面住的是一个小姑娘,不爱出门。
大概是个社恐。
林桉站起来找出钥匙打开门,将行李拖进屋里。
屋子不大,家具也是旧的,但很干净,林桉甚至不用怎么打扫。
她将床铺好,其他东西放好,拿出手机看,家庭群里爸妈给她发了很多条语音,她点了转文字,一眼扫完,发了条语音过去:“我已成年,小有存款,略通拳脚,饿了有钱吃饭,困了会自己睡觉,遇到危险会报警,请不要太担心了亲爱的爸爸妈妈。”
2.
林桉下班回家时在楼梯上遇到了房东奶奶,对方手里提着两个灭火器和两个红色的包,说是消防四件套,给她和隔壁送的。
林桉:“我自己拿上去就好了,您别跑了。”
房东奶奶:“哎好,另一个你就放在门口敲一下门就好,我跟那孩子说过了,她会自己拿进去的。”
林桉:“好。”
林桉提着两个灭火器上楼,将一份放在邻居门口,抬手正准备敲门,门打开了。
这次门开得挺大,林桉看到了房东说的女孩,很瘦,但长得挺好看,眼睛很大,嘴唇很红,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袖上衣,上面沾满了彩色的颜料,像一幅调色失败的画。不长的头发似乎是随手扎的,碎发垂在纤细白皙的脖颈。
林桉将灭火器递给她:“房东拿来的。”
对方接过,林桉看到她的手腕很细,指节突出,皮肤很白。
“谢谢。”
声音有些沙哑。
接过灭火器后门又关上了。
林桉一时有些懵,看到了门边的外卖,对方可能不好意思拿。
林桉赶紧开门进自己屋,从猫眼里看着对面,果然,对面门打开一条缝,一只白瘦的手飞快地将外卖拽了进去。
说实话这个画面如果是晚上看会有些恐怖,一只惨白、瘦得快只剩皮包骨的手从门缝里拽东西……
林桉关上猫眼。
算了,这么瘦,就算是鬼武力值也不会太高。
3.
林桉有意无意地注意过自己这位邻居,似乎真的从来不出门,就靠外卖过活。
时间久了,林桉都摸清这位邻居的习惯了,她每天吃两顿,时间不固定,垃圾会让外卖员带下去丢。
但某天林桉回家时发现邻居门口的外卖一直没拿进去,她以为是没空
第二天,同一份外卖还放在门口。
第三天,还在。
林桉看着外卖,又看邻居的门缝,脑子里闪过之前看过的各种帖子,什么闻到隔壁有臭味,打开一看邻居都臭了……回家一趟回来发现邻居与房子融为一体……
林桉停止想象,敲了下门,没有回应。
林桉只能给房东奶奶发信息,房东奶奶说她给对方发信息问问,林桉先回了自己房间。
晚上七点,房东奶奶说发信息邻居没回,打电话也没接,也没有留过紧急联系人。
房东奶奶的女儿八点过来,和邻居奶奶很像,是位看上去就很善良的大姐。
她安慰林桉:“没事,可能只是在睡觉,也可能是戴着耳机打游戏,年轻人玩起游戏来都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的。”
林桉连连点头:“好。”
真希望是这样,希望只是这样。
但林桉一想到女孩瘦成那样,就忍不住担心。
大姐敲门,门没开,里面也没有声音。
大姐继续敲门:“小姑娘你在家吗,我是房东。”
依旧没有动静。
林桉和大姐对视一眼。
林桉试探着说:“要不,报警?”
大姐:“再试试。”
大姐继续敲门:“小姑娘,我是房东,来抄水表的。”
没有动静。
大姐拿出了手机:“先报……”
这时门打开了一条缝,林桉和大姐同时抬头望去,就看见一个头发凌乱、满眼通红、眼下发青、嘴唇发紫的女孩站在门里。
林桉之前见过女孩的样子,没怎么被吓到,但她能感觉到大姐被吓了一哆嗦,手机都差点掉了。
林桉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见女孩扶着门的手松开,眼一闭身体就往下滑。
林桉和大姐同时:“哎!”
林桉接住女孩,女孩抓住林桉的外套袖子,发出微弱的声音:“饿……”
说完就晕了过去。
“去医院。”大姐喊。
林桉抱起女孩就往楼下跑,大姐把女孩的门关上,在后面喊:“我车停在楼下,上我车。”
关上车门大姐就一脚油门往医院行驶,下车后林桉抱着女孩往急症冲,有医护人员推着床过来,询问原因。
林桉把女孩放在推床上:“不知道,可能是饿晕了,也可能是其他原因。”
女孩被推进急症室,医护人员拦住林桉:“家属外面等。”
林桉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原地转了两圈。
护士拿着单子来问:“患者名字叫什么?”
林桉被问懵了:“不知道。”
这时停好车的大姐赶了过来,林桉赶紧问大姐:“叔,她叫什么名字?”
大姐也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
说完又赶紧打开手机看,说了女孩的名字:“她叫卿绒。爱卿的卿,丝绒的绒。”接着又把手机屏幕给护士看:“身份证。”
林桉和大姐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等,大姐说:“没想到你看上去瘦,力气挺大,抱着人都跑那么快。”
林桉:“我一直有在健身,还练过拳。”
大姐有些惊讶:“挺厉害。”
大姐:“你要先回去吗,我老公等会儿会过来。”
林桉犹豫了一下:“我等她出来吧。”
大姐的老公到时卿绒也被推了出来,说没有太大危险,只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很久没吃东西晕倒了。
林桉松了口气,跟着人把卿绒推进病房后就回家了。她本来也只是个好心的邻居,第二天还得上班,作为老师也请不了假。
3.
一周后卿绒才出院回来,林桉在门口碰到她,她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头发乖乖扎成低马尾,眼睛也亮了,嘴唇很红。
林桉跟她打招呼:“回来啦。”
卿绒抿了下唇,然后给林桉来了个九十度大鞠躬:“谢谢你。”
林桉赶紧上前扶她:“没事没事,不用行这么大礼,受不起啊。”
卿绒躲开她的手,低着头又说:“真的谢谢你。”
林桉:“我知道了。是个人都会这么做的。”
林桉看见她一直在扣手指,眼神也一直闪躲从来不直视自己,明白了对方的不自在,主动说:“那我先回去了,你刚出院也回去好好休息吧。”
卿绒点头。
林桉打开自己的门进屋,刚要关门,听到卿绒问:“那个……你喜欢画吗?”
林桉:“一般吧,我不太懂艺术。”
卿绒声音很小,细细听来还有些抖动:“我会画画,如果你需要画什么可以找我,我帮你画,当我的谢礼。”
林桉想不到自己有需要画的地方,但还是说:“好,有需要一定,你还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画师呢。”
卿绒低着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画得不是很好。”
林桉:“有机会我能看看吗?我从小就羡慕画画好的人,我连火柴人都画不好。”
卿绒点点头。
4.
林桉某天下班回家时在楼下遇到了房东徐奶奶,徐奶奶看见她,笑眯眯地说:“小林下班啦?”
林桉:“嗯,徐奶奶您过来有什么事吗?”
徐奶奶住在另一条街,没事不会过来。
徐奶奶把手里的袋子往她跟前送:“我自己做的咸肉,做太多了吃不完,给你和卿绒那个小姑娘送一点。”
林桉:“您自己留着吃,我平时没什么时间做饭。”
徐奶奶还举着袋子:“有空再做,放着也不会坏的。”
林桉接过了袋子:“谢谢奶奶。”
“哎没事没事 。”徐奶奶往楼梯上走。
林桉拿过另外一个袋子:“我帮您拿吧。”
于是林桉跟在徐奶奶身后慢慢上楼,到五楼后林桉先打开门:“那我先进去了,您有事就找我。”
徐奶奶:“哎好,你关门吧。”
林桉犹豫了一下,门关了一半,换上拖鞋将装咸肉的袋子放到厨房,又走到玄关假装收拾鞋柜。
她听到徐奶奶在门口跟卿绒说话,徐奶奶问卿绒身体怎么样,卿绒一直在说没什么事,并一直在感谢徐奶奶。
徐奶奶走之后林桉打算关门,探出身去拉门把手时卿绒站在她门口,顶着一头鸟窝一样的头发把手里的袋子给她:“那个,徐奶奶给的咸肉,你吃吗?我不会做饭,连锅都没有。”
林桉倒是有锅,但她也不会做饭。
最终林桉还是接过了咸肉:“我有空做好了叫你一起吃吧。”
卿绒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徐奶奶特意送来的我就是觉得不要不太好,我也不喜欢吃,你自己吃就好了。”
说完也不等林桉反应,转身闪进屋就关上门,她插在头上的一根铅笔掉在门口。
林桉刚想开口,就见门又打开了一条缝,一只瘦白的手伸出来飞快地捡走铅笔,门又关上。
林桉:“哇哦。”
好快的手速,平时拿外卖练出来的吧。
林桉站在厨房看着两袋咸肉,又看一眼全新的厨具,掏出手机发语音:“妈妈咪,咸肉怎么做简单啊,我房东给我送了袋咸肉。”
5.
林桉刚搬家的时候非常兴奋,毕竟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独立生活,幻想着每天自己做饭早睡早起的健康生活,于是购入了一整套的厨具。
奈何现实残酷,上一天班回家完全不想做饭,天天点外卖。周末她会出去健身或逛街,直接在外面吃好才回来。
因此厨具还没拆封。
林桉在某个周末决定以后都坚持自己做饭,于是将所有厨具拆开清洗一遍,决定就先从徐奶奶送的咸肉开始。
她决定用咸肉做腌笃鲜,之前问过母亲大人步骤,出门买了所需材料,其中笋是除咸肉外最重要的食材。
林桉在一个大姨的摊位买了两颗冬笋,大姨说是今年最早一批,最新鲜,林桉也不懂,反正是买了。
林桉先将咸肉切成小块,看着肉漂亮的纹路感叹,反复欣赏,又慢慢地将笋扒皮切块……
花了两个小时,林桉做出一锅闻起来和看起来都非常美味的腌笃鲜。
林桉拍了几张照片发在家族群里,刚好到晚饭时间,她跑去敲卿绒的门。
门开得很慢,卿绒依旧顶着鸟窝头,手里拿着电容笔,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林桉:“咸肉我做成菜了,一起吃吗?”
卿绒似乎很犹豫。
林桉:“没事,不方便的话我盛一碗给你。”
卿绒转头看自己房间,又转头看林桉:“可以等我五分钟吗?”
林桉:“当然可以。”
卿绒关上门,林桉回到自己屋里,虚掩上门。
五分钟后门被敲响。
林桉:“请进。”
卿绒进门站在玄关探头问她:“要换鞋吗?”
林桉过来找了双一次性拖鞋给她,扫了她一眼,头发梳过,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套,纯色的长袖长裤。
林桉:“你的发型好好看啊,很适合你。”
卿绒的头发从前面看上去是短发,但从后面看是长发,扎着细细的马尾辫。
卿绒摸摸自己的头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泛红:“谢谢。”
林桉盛了两碗米饭,又盛了两碗汤,和卿绒一人一碗。
“尝一下,这还是我第一次做饭。”
林桉自己尝了一下,觉得味道不错,不是特别好喝但也不错,又期待地看着卿绒等待对方的评价。
卿绒边吃边连连点头。
林桉很开心:“看来我还是有点做饭天赋的,以后可以告别外卖了,吃学校食堂的尸体米饭已经够了。”
卿绒抽纸擦着嘴问她:“学校?你还在上学吗?”
林桉摇头:“上班,我是老师。”
卿绒点头:“哦。”
林桉见她点头很认真,逗她:“你怕老师啊?”
卿绒摇头:“我觉得老师很厉害。”
林桉:“你是画家哎,也很厉害。”
卿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吃饭:“我不是画家,只是随便画画。”
林桉看见她的脸颊有些红,心里有些好笑,很腼腆的一个小孩,她又故意说:“那你就还是小画家,小画家也很厉害。”
吃完,卿绒主动说:“我来洗碗吧。”
林桉摆手:“不用,我有洗碗机,放进去就行。”
最后卿绒还是帮着林桉把碗筷收进了洗碗机,站在旁边看林桉操纵洗碗机。
林桉:“坐着吧,这个要好一会儿呢。”
卿绒手指互相抠着,垂着眼:“我可以先回去吗,我还有画没画完。”
林桉见她不自在,想缓和气氛,说:“可以啊,你回去呗,是不是有灵感了?”
卿绒:“不是,是我上次住院把钱花光了,接了点单想多赚点钱,不然交不起房租了。”
林桉愣了一下:“哦。”
卿绒向她微微弯腰:“谢谢你,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她出门后林桉啧了一声,提醒自己:“不要说梦话。”
6.
林桉在楼梯上遇到卿绒,她在搬快递上楼,好几个箱子,累得气喘吁吁。
林桉上前一下抱起几乎所有箱子,只留一小箱给她:“我帮你。”
卿绒累得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达感谢。
到五楼,林桉把箱子放到地上,见卿绒也把快递放在地上,坐在上面休息,很累的样子,忍不住说:“要我帮你拿进去吗?”
“方便吗?”卿绒说。
“方便。”
卿绒气喘匀了,打开门,林桉帮着把几个箱子搬进屋里,搬完她看着卿绒的房间不禁发出感叹:“哇。”
房间铺满地毯,地毯上放着很多画框和颜料,几面墙上贴满了画。
林桉:“我能参观一下吗?”
卿绒:“可以。”
卿绒脱掉鞋直接穿着袜子踩在地毯上走,于是林桉也像她一样,踩着地毯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画框,走到墙边,抬头看挂在墙上的一幅画。
画很大,有墙一半高,画的是一座飘在天上的城市。
林桉不懂画,但也能看出这幅画的复杂程度,色彩搭配地也很吸人眼球,甚至看得莫名有些心潮澎湃。
她顺着墙走,又看墙上其他的画,其他的都不大,画的都是一些山水或城市,有写实的,有一看就是虚构的,总之没有一张人像。
说实话林桉没想到她画得这么好这么多,潜意识里以为只是个爱画画的小画家,没想到是个沉迷画画的画家。
看过卿绒的画,再看人,林桉觉得她非常符合自己刻板印象中沉迷创作的艺术家,不修边幅,骨瘦如材,性格古怪。
不对,卿绒性格不古怪,能感受出她只是社恐。
林桉真心实意感叹:“你画得真好。”
卿绒蹲在地上拆快递,闻言小声说:“没有,随便画的。”
林桉走到她面前蹲下:“真的很好看,你是我现实中认识的画画最好看的人。”
卿绒抿唇,不出声。
林桉看她拆出的快递,全是颜料,画纸和各种不知道什么作用的工作,但大概也都是画画用的。
林桉在心里实实在在地惊叹了一把。
卿绒一直低着头:“你也很厉害,当老师一定要大学生吧?”
林桉坐到地毯上,盘着腿:“嗯,但到处都是大学生,都可以当老师。”、
卿绒:“我就不行,我都没上过大学。”
卿绒年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但她太瘦了,估计实际年纪比看起来大些,林桉问:“你多大呀?”
卿绒:“二十。”
跟林桉猜的差不多。
卿绒:“你教什么呀?”
林桉歪头看她:“你猜?”
卿绒:“英语?我上学时候的英语老师跟你一样,很漂亮。”
林桉忍不住笑。
“谢谢。”
“但我教地理。”
卿绒点头:“好厉害。”
林桉看着她一直垂着的眼睫毛,心里有些痒痒的。
一个年纪轻轻就很有才华的女孩,真心夸赞一个普通的地理老师很厉害。
由于职业原因,林桉习惯观察每一个学生的性格,大概能猜到对方的生长环境,跟卿绒的接触让她大概能猜到一点对方的成长环境,估计不会很好,林桉心里有些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