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的北京,褪去小长假旅游热潮的喧嚣,迎来了悠闲而缓慢的清净。陶然亭的元宝枫变得黄绿斑驳,是秋天来了。
微风拂面,林栩轻轻阖上眼,听着大自然风吹叶动的白噪音,沉静的感受着北京绝美但短暂的秋天。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传来沉闷的振动,打断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林栩掏出手机,解锁,备注赵制片的对话栏冒起红点。
“晚上七点,星光梅地亚酒店三楼宴会厅,聊OST。”
”好的,赵总。”林栩礼貌的答应下来,按灭屏幕,转身向公园出口走去。
近期,赵制片联系林栩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开始是以工作名义的约饭,还会带上其他合作伙伴,后来桌面上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林栩不得不提起警惕。毕竟赵制片业内风评可谓风流。
赵鑫萍在圈子里包男模、睡明星已经不算秘密,有些抱着腌臜心思,急功近利想爬上他床的年轻男孩也比比皆是。但林栩避之不及,如果不是他的音乐作品被合作的朋友递到了赵鑫萍的公司,而他又不能不顾朋友情面,终止合作。他早就将人微信拉黑了。
傍晚的夜风吹得衬衫外套沙沙作响。北方的秋天早晚温差大,五环又清冷空旷,进到酒店的一瞬间,林栩被冻到发抖的身体瞬间注入26度的恒温暖流,令他浑身一颤,舒服的汗毛都舒张开来。
林栩早到了二十分钟,杀青宴还没开始,他不是剧组工作人员,没人认识他。只能给赵鑫萍发消息,不多时,赵鑫萍的助理来大厅,将他带了进去。
“林先生,赵总还在忙,你先在这儿稍等,饿了可以找点东西吃,宴会结束后赵总会联系你。”男助理平缓简洁的说着,把他带到了紧靠门边角落的餐桌旁。
林栩道过谢后,听话的落座,目送人离开。直到背影被巨大的龟背竹遮挡,他才收回目光。
林栩的桌子上陆续坐了几个人,可能都不认识,大家都坐的相隔很远。宴会在导演、制片、男女主角的发言后开始,场面变得活络起来。
林栩很饿,朋友的录音棚接了一首儿歌录制。人手不够,朋友叫他帮忙监棚,小孩子很难带,三个大人带八个小朋友,一下午的时间,他们用尽了力气和手段,累到力竭,甚至忘记点外卖。婉拒了朋友的晚饭邀请,回家的途中被公园门口的烤肠勾引,两根烤肠下肚,还没来得及看看风景,就被赵鑫萍叫来了这里。
三个小时过去,烤肠早已被消化殆尽,强忍到发言结束,林栩立刻对桌子上的山珍海味表示喜爱。
祭拜好五脏庙,林栩放下筷子。不远处宴会厅的门被缓缓推开,闪身进来两个人,一女一男,看样子是助理带着艺人姗姗来迟。
高大的男人黑T搭配黑色牛仔裤,看上去冷峻坚硬。被助理带入正中央的人群中坐下,林栩看不见了。
声色犬马的名利场,大家觥筹交错,林栩像一张飘进立体派画展的白纸,空洞又单薄。
好在白纸不在乎这些。林栩收回目光,自顾自拿起手机,打开Cubasis,带上耳机开始编曲。一段八分音符分拍鼓点被放进音轨,屏幕上方弹出新消息提醒,赵鑫萍在找他了。
宴会厅混乱繁杂,但身穿暗红色西装,妆容精致的女人并不难找到。
林栩安静的走到赵鑫萍身后站定,等女人和其他人交谈完。
在这个圈子混的,个个都是人精。见精致贵气的女人身后站了一个年轻男孩儿,瞬间了然的止住话题,礼貌作别。
赵鑫萍回过头,仔细打量着像盆栽一样正绿意盎然的男孩儿。干净、漂亮、生机勃勃,偶尔表现出一点不染世事的坚韧,玩起来应该会很有趣。
林栩没看懂赵鑫萍目光中的内容,只是感觉到怪异,于是恭敬地叫她:”赵总。“
赵鑫萍收敛目光,笑着牵起林栩的手腕,塞给他一杯带有鲜艳口红唇印的香槟,然后顺手托起一杯侍应生托盘上的红酒,自顾自的碰杯,浅啜一口淡声问:“吃饱了吗?”
”吃饱了。” 林栩三个指头捏着杯杆,像捏着甩不掉的鼻涕纸,很恶心但仍旧微笑着乖乖回答。
“嗯。”赵鑫萍应着,转过身。“带你去见几个人。”
林栩跟上,随手将酒杯放到经过侍应生的托盘上,像路过垃圾桶扔掉废纸一样顺手。
赵鑫萍带着林栩走到导演身边时,刚好听见宋祁山和那个姗姗来迟一身黑衣的男演员畅聊某个角色悲惨的一生。
赵鑫萍远远听出他们谈的正是那个男演员的角色,微笑着接话:“宋导这么欣赏小江,下部戏不如合作一下?”
话题被打断,宋祁山和年轻男演员看过来,见是赵鑫萍,纷纷起身。
“那是一定的。”宋祁山拍了一下江径野的肩膀,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欣赏,“让小江来跟我学导演吧,我带他拍处女作。赵总考虑要不要投资一下?”
“宋总别想了,小江现在转幕后,那帮小姑娘就要哭晕过去了!”对话间,赵鑫萍已经带着林栩走进二人,江径野礼貌地向赵鑫萍伸出手,涂着暗红色美甲的手浅浅握上,一触即分。
看上去就很有力量感的大手并没有收回,而是向右平移,停在了林栩面前。
林栩一顿,随即反应过来,握上去。
男人的手如看到的一般坚实有力,林栩甚至摸到了他指节末端的茧。
坚硬的茧刮过林栩柔软的掌心,一阵酥痒蔓延向上,林栩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握住拳头,对抗这突如其来的异样感受。
赵鑫萍和导演说这电视剧后期的安排,像拽一张抽纸般随意的扯过林栩,“电视剧OST,后天我拉个会,叫后期和编剧讨论一下,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提,我这次可是找了最好的音乐制作人。”
林栩被拽的上前一步,站在宋祁山面前。恭敬的伸出手自我介绍:“宋导,我叫林栩,您叫我小林就行。”
手再次被握住,没有奇怪的感觉。
宋祁山对音乐制作一窍不通,但是赵鑫萍的风评他还是略有耳闻。只是礼貌疏离的对林栩笑笑,便松开了手。
林栩退回原位,甚至更靠后半步。不能再远了,再远就要贴到隔壁桌的椅背上了。
精确捕捉到宋祁山的冷漠疏离,林栩莫名的委屈,他仅仅只是跟在赵鑫萍身边,就已经是满身污秽,不堪入目的存在了。可他名明明没有不劳而获,没有以色示人。
装作若无其事的见完音乐总监,赵鑫萍被助理叫走。林栩包装纸一样被甩再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默默转身,在就餐的椅背上拽起衬衫外套,准备回家。
酒店到房山区,林栩要地铁转公交,两个小时内能到家,已经是相当理想的通勤时间了。十一点半是最后一班公交,林栩现在必须得走,像接灰姑娘的南瓜车,褪去华丽的外衣,他要回去过灰头土脸的生活了。
电梯下行键被按亮,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林栩顺着声音望过去,一抹暗红色的身影站在宴会厅门前。
“赵总也下楼吗?”林栩并没有迎过去,只是悄悄的按了好几下电梯按键,假装不经意的扫视着电梯楼层,希望下一秒门应声而开。然而一楼不知有多少人要上楼,电梯迟迟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的传入林栩耳朵,在声音最响亮时戛然而止。赵鑫萍什么也没说,熟练的将林栩扯进不远处的安全通道。
电梯传来“叮”的开门声,原本要乘坐它逃离这座建筑的人早已被扯出两米多的距离,安全通道门关上的瞬间,林栩透过缝隙,看到空空如也得轿厢缓缓关闭。
林栩疏离的后退,可手臂被死死拽着,他退无可退。只能语气冷淡的询问:“赵总怎么了?”
安全通道的灯光昏暗惨白,林栩觉得赵鑫萍的口红似乎淡了些许。
“今天带你见的都是业内顶尖,除了专业能力外,他们身上还有很多东西都值得你学习,我一般不和外人说这些。”林栩怕赵鑫萍说出让他骑虎难下的话,立刻诚恳万分的感谢:“谢谢赵总,电视剧的配乐我想和编剧……”话还没说完,便被女人打断。
“不聊项目,我们来聊聊别的。”
话已至此,林栩的粉饰太平土崩瓦解,只能恭敬疏离的应承:“好的,赵总。”
赵鑫萍从西装口袋夹出一只小巧精致的金属打火机,而后又掏出一只女士香烟,夹在手里。“我不喜欢强人所难,心思也不难猜,你给我个准话。”
香烟被两只鲜红色美甲的手指送至唇边,透露出风情万种的性感和成熟女人的妩媚。“啪!”的一声,火焰燃起,点燃香烟,升起缕缕烟雾。
“答应我,凭你的才华,我保证你是业内一等的音乐人,不答应也没关系,我会消失在你的生活和工作里,你可以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话音刚落,还没等赵鑫萍把香烟送进嘴里,就听见一声:“对不起赵总。”
送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无事发生的继续将香烟送进口中,用力吸了一口。
烟雾里,褪色的红唇若隐若现,吐出的话轻佻又不屑:“哦!那滚吧。”
林栩被烟呛的嗓子发痒,忍不住的想咳嗽,顾不得赵鑫萍是不是不高兴,快步走向安全通道的铁门,闪身出去。
身后铁门合上的瞬间,林栩抬头,望向刚刚那扇触不可及的电梯门,却迎面撞进一双清冷幽深的眼眸中。
是刚刚在宋导身边的年轻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