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多成破(二)

帘后,青年孤坐的身影冷峭如暗岳。

余棠臂上站着的嘲风倏然腾起双翅,穿过层叠如瀑的麒麟纹金幄,落在刘璟肩头。二者轮廓齐齐融入浓深的夜色中。

阖目冥思的刘璟这时睁开眼睛。将金台宴中带回的生羊肉喂给嘲风。

悍物吞腥,满目餍足。这许是嘲风此生最后一顿了,便吃得丰盛些吧。刘璟今夜对余棠如是说。

嘲风甩了甩脑袋,将雪水抖落。

刘璟摸出袖下准备好的手书,系上嘲风的鹰爪。

笔走龙蛇,墨迹如夜,朱砂似血,落了鲜红的雍王大宝。

国朝律,私调兵马构乱谋逆。犯者诛其九族,从者夷其三族。

皇室之内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罔顾太祖遗训,罪加一等。雍王这么年轻,无妻无子,他死了,这一脉绝嗣,落得个干干净净。

倒是连累衡太妃一族。

“这棋是不是太险了?”余棠问。

余棠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他不是害怕自己这条命没了,只是奇异地浮出一些对衡太妃的同情,“能行吗?”

衡太妃免去他幼时徒流烟瘴之苦,将他带回来伺候皇四子璟,他六岁那年已经起誓:奴此生唯听命于主,生随死从。

他对阴曹地府祖宗是早早起了毒誓……但远在京西大营的金虎将军孟昭却没有啊。

余棠没有隐瞒,如实说出自己的忧虑:

“虽说主子昔年对孟昭有兄弟竹马之谊,提携之恩,不过这些年过去,风云变幻,谁能试他忠心?”

“万一,他不仅不从命,还要带着您的两封手书入京面圣,人证物证俱在,反咬一口,告发咱们呢?”

刘璟眉目不展已经一夜,听了这话莫名反笑:

“那便是我命该绝了。”

“我死了,他也活不了。”

“我是他孟子烈的旧主,无论他是卖主求荣,还是叛主贪生,有一次,便有第二次,你觉得大哥经此一事,还会容他吗? ”

“子烈可不是活腻了的傻子。”刘璟哼笑。

“他会想,若我弑君谋逆,举事不成,雍王璟也就是落得一死解脱;我若事成了,得此天下,他今日不来襄助,明日我又岂会容他?”

“事已至此,横竖难逃一死。”

“我与他,我与你,我们都一样。”

刘璟打开窗子。

风雪扑进来,吹乱了刘璟的额前鬓边的碎发。

死期将至,刘璟语气却很平静:

“余棠,你初次到玉麟宫见我的时候,就应该已经明白——”

“这一天早晚会来。”

“如今来了,我倒觉得松快。”

“都说‘事在人为’,的确不错。可这你看红尘脉脉……”

刘璟遥望中庭雪色,寂白得根本不像人间。

“世上又有多少事,从每个人降生那一刻起,便已经是注定的不公平了。”

“听天由命有什么意思?”刘璟的五官被乱发遮蔽,全然瞧不见神色。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放手一搏。”

“去吧。”

刘璟抬臂纵鹰掠空,在宫灯照不到的暗处,嘲风像一道游移的魂魄,毫不迟疑往无垠的墨色深处飞去 。

风雪灌入翅羽,嘲风借着一阵卷地而起的北风,愈往高处翱翔。身下金宫玉阙成了灰白的混沌,犹如远山疏影。

已经足够高,是宫中豢养的海东青所不可企及的高度。因而即便是城防有巡空的鹰隼,也难察觉嘲风的存在。

自从雍王璟离京之后,宫中喜熬野鹰、能驯烈隼的人是再也没有了。

毕竟他的驯鹰之法,乃是尚武的先帝御躬亲传。

宫中,营中,无人能出其右。

灯火渐稀,官道蜿蜒如白蟒般逶迤向西。

京西大营的轮廓在雪幕里若隐若现。

鹿角寨森然列阵,望楼高耸入云,几点昏黄的灯火悬于半空晃晃悠悠,是值夜甲兵手中的虎头风灯。

京西第三营是骁麒营旧部,挂帅的是“金虎将军”孟昭。

孟昭字子烈,年少时和刘璟一同在京营中挂职历练,两人情谊深厚。

按说,雍王就藩,应带他这亲信一同去。但皇帝刘钰担心刘璟在军中亲信过多,有意释其兵权,便降了旨意,让刘璟从前最亲近的孟昭留在京中,只允许他带不算太相熟将领远赴雍地。

“金虎将军”一号是刘璟离京时,皇帝御赐孟昭的。

“子烈可堪配虎师。”皇帝如是说,“便赐号金虎将军吧。”

并赐金屋美婢,良田万顷。

虽说在雍王走后,皇帝对他又升又赏。可这并非孟昭所求。男儿志在**,又怎甘愿做这金笼困兽。

他也自知,一旦雍王垮了,狡兔死走狗烹。皇帝多疑,他们这些从前的雍王旧部又怎么会有好下场。因而得知皇帝不怀好意诏雍王回京的消息,他也是坐立难安。

辕门处的积雪已有半尺厚,却不见脚印——今夜无人进出,这是战时才有的肃静。

虎纛林立的帅帐外,一道人影孑然孤立。

他披着件厚重氅衣,肩头早落满雪,呼出的白气转眼被风卷散,但他只是仰着头一动不动,望着落雪不断的天空。

营地静得只剩下风声,孟昭心中却焦躁如阵前擂鼓,以致他几乎听不到这些风雪声。

但他听出了别样动静——

一声鹰鸣。

旧主蒙难,他岂有坐视不顾的道理。为雍王,也为自己以及九族之安宁,孟昭夤夜唤来亲随:

“点兵。”

亲随单膝跪地,听候帅令。这两个字还是让他微微一怔。

亲随不知发生何事,毕竟白日里营中已有不少流言,闹得人心惶惶,说皇帝不会让雍王活着回藩国去,加之,东大营已经接了密旨三更驻于京城外五十里。可惜人多口杂,还是走漏了风声。

骁麒营纵能以一当十,可那点兵力又如何和东西两大营的兵力抗衡呢。不过是瓮中捉鳖,雍王就算得知此事也插翅难飞。

孟昭面不改色心不跳,沉声道:

“吾皇密旨,驻兵于城外五十里处。即刻出发。”

亲随起身去传令,边走,边回忆着——今夜分明没有任何人看到斥候飞骑前来。

孟昭察觉到他脚步有所迟疑,便在他身后道:

“本帅是御赐的‘金虎将军’,你身在虎师当中,怎不明白‘骑虎难下’的道理?”

“传我帅令,点兵出发!”

金虎将军的喉音被风雪摧过,尤显坚决。

呼啸的风声里,金虎将军轻轻抚摸了自己手中那杆通体玄铁长枪上的铭文:

「虎啸生风」

这是他十四岁那年,雍王璟赠他的。

在此之前,他没有一件称手的兵器。只因叔父见他武艺出众又与雍王交好,便让他找雍王进言想把自己嗜赌成性、劣迹斑斑的不成器儿子也放入军中挂个虚衔。他的严词拒绝使叔父恼羞成怒,因而处处苛待他。

少年气盛,他觊觎一杆玄铁长枪,夜半翻窗只为去看一眼神兵利器到底有何其锋利。却被在军中挂帅的叔父耻笑,又以“盗窃”之罪名痛打三十军棍,吊在营前示众。

他明白,偷窥兵器罪不至此,真正让叔父厌恶的缘由,是先帝御驾巡营时见了刘璟与他在点将台上切磋武艺,对他赞不绝口,却没夸赞挂帅的叔父。由是叔父认定他媚主邀功,加上之前的事,新仇旧账一起清算。

翌日,雍王璟向先帝请旨赠枪。

刘璟亲自来看他时,他还躺在军帐里饮恨咽泪。

刘璟手中握着一杆玄铁长枪,重有三十六斤,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实在是件颇不称手的兵器。

“此枪赠你。”刘璟拿给他看。

留下长枪及伤药,刘璟便离开了。

枪与昨日他初见时全无差别,还是那样银缨翩翩,寒光凛冽。

只是,枪上多了四字铭文:

「虎啸生风」*

他那时便已经下定决心——

孟子烈在,这杆枪的枪尖永远不会对准雍王璟。

——

*虎啸生风:

《北史·张定和传论》:“虎啸生风,龙腾云起,英贤奋发,亦各因时。”

意思是猛虎长鸣引动大风,引申比喻英雄人物顺应时代潮流发挥重大影响力,或指杰出人才把握机遇施展抱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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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多成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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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官
连载中柿阿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