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素来自持清流,深得帝心,此刻见帝王交心,说话间渐渐放胆,躬身直言:“陛下恕臣斗胆,几位殿下皆是天纵之资,各有锋芒,可唯独翊王殿下......性子散漫,难当大任,就连刚刚也是......。郡主是忠良之后,怕是要遭天下人议论,亦寒功臣之心。”
“天下人议论?”建宁帝闻言,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却裹着几分冷意,“朕原本属意的,是安阳侯府世子。季家世代翰林,书香传家,家风端正严谨。季淞这孩子,比华瑾尚且小两岁,虽无惊世之才,却稳重守礼,规规矩矩。如今即便天下人议论也怪不到朕头上来,是她自己选中的人。”
陆衡愕然,脱口而出:“陛下不是原本属意慎王殿下吗?”
“慎王?哼,皇后一厢情愿罢了。”建宁帝冷哼一声,眸色骤冷,语气里满是不屑与防备,“谢、楚两家本就是姻亲,盘根错节。若再让牧远娶了华瑾,三家联手,谢楚两家掌朝权,华瑾掌兵权,他慎王岂不是要一手遮天,掌控整个朝堂?”
这话如惊雷炸响,陆衡连忙起身离座,俯身跪地,脊背躬得笔直,声音因惊惧而微微发颤:“陛下正值春秋鼎盛,慎王殿下自幼忠孝,恪守臣道,心怀社稷,朝中众臣亦皆是忠良,断不敢有此谋逆之举,陛下多虑了!”
“多虑?”
建宁帝垂眸看他,眼底寒意未散,反问一句,语气淡得近乎冷漠:“慎王不敢,可太后呢?”
他猛地起身,眸色骤沉,转身迈步,不再看陆衡,脚步缓缓走向暖亭外,声音随风飘来,满是对女子的鄙夷与苛责:“女人,就该安分守己,好好待在后宫后院,操持内闱、相夫教子,插手朝堂之事,本就是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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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是说,陛下当初有意将贺兰瑾,指婚给安阳侯府?”明月来向陆衡汇报,听闻这话,当即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诧异与不解。
陆衡正垂着眼,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她呈上来的卷宗,随口淡淡应道:“安阳侯府书香世家,确实合适。”
明月哑然,终究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轻声说道:“可前朝时,侯府主支站错了队,累及全族,唯有三房靠着给太子讲学授课,才勉强保全性命、苟延残喘。如今连季大小姐这个板上钉钉的太子妃都被远嫁莱州。可见侯府在陛下心中早已失势,这般光景,怕是连表面的繁荣都维持不了多久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考量:“况且安阳侯夫人妾室上位,小家子做派,贺兰瑾嫁过去,受制于妾室扶正的主母,怎会有好日子过?”
“没规矩!”陆衡猛地将手中的卷宗重重拍在案上,厉声斥责,“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她如今是连安阳侯府都没攀上,只能嫁予翊王那个草包了。”
明月连忙垂首敛目,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陆衡见状,抬手将那本卷宗推回给明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谢聪这个案子,不必再深究了,继续查着装装样子便可。”
她双手接过卷宗,心底瞬间了然,这便是结案归档的意思。
“那信呢?”明月攥着卷宗的指尖微微收紧,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着开口追问,“搜出来的那两封信,师父可确认过了,除了贺兰屿的求援信,另一封是谁写的?”
陆衡已然俯身伏案,正低头批阅案上堆积的公文,闻言只是头也未抬,语气含糊而疏离,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淡:“不过是军中寻常往来的信件,无关紧要,此事不是你该打听的,退下去吧。”
日常来往信件能让谢聪用重锁牢牢藏在密室的暗格里?
谢聪之死变成悬案,主要还是此案查下去,会牵扯出更多谢聪生前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罪证。陛下有意就此掀过,督查司自然是谨遵圣意。
谢家老太太自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多日,直至除夕当日,依旧虚弱得无法下床。
贺兰瑾指尖摆弄着一套紫檀木鲁班锁,眉头微蹙,站在前院解了一早上,依旧半点头绪也没有。
李牧昭每日差人送些新奇小玩意过来,美其名曰“婚前相处,向外做做样子,掩人耳目”,有时候也悄悄塞些折叠整齐的小纸条,借着送物件的由头,与她互通朝堂消息。
这套精巧的鲁班锁,便是昨日李牧昭派人送来的,她昨夜琢磨了大半宿,熬得眼底泛着浅青,却依旧没能解开,今日晨起便又拎出来,不死心地继续摆弄。
此时被冷风吹着心底的烦躁也愈发浓烈,她赌气似的将手中的锁扔在一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正门前立着的几个人影上。
贺兰瑾忽然觉得心口闷得发慌。她冷着一张脸,静静看了半晌,才压着心底的涩意,轻声问身旁躬身立着的夏梧:“侯爷每次回来,太夫人都像今日这样,亲自到门口等着吗?”
夏梧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太夫人被拥在正中央,难掩翘首以盼的模样,只规规矩矩回道:“侯爷许久未曾回府了,太夫人挂念得紧,难免心急。”
“许久……”贺兰瑾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
许久能有多久,不过是一年罢了。
贺兰瑾觉得好没意思,自己竟然也就这样在前院里站了一早上,她弯腰拾起石桌上的鲁班锁,拍了拍盒身的浮尘,转身便预备拎着东西回自己的院子,院门外便传来了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伴着仆从们恭迎的喧哗声。
府里每日都死气沉沉的,褚鸣玉日日埋首于管家理事,忙得脚不沾地,她自己又要每日去督查司上值,早出晚归,偌大的侯府,平日里竟难有几分人声。
贺兰瑾的脚步顿住,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顺着敞开的大门,落在被众人簇拥着向内走来的人影上。冬日里萧条冷清的庭院,枯瘦的枝桠、未消的残雪,仿佛都顺着那人灿烂张扬的眉眼,渐渐染上了鲜活的颜色。
回来也好,回来就好。
“哟~,华瑾郡主好大的架子,就站在这儿专门迎我啊?”
身边嘈杂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贺兰瑾还陷在方才的温情里,神情恍惚,一时怔在原地,好半天才勉强从那片刻的柔软中抽身,眼底的温柔逐渐褪去。
她咬了咬后槽牙,多日不见,这人依旧是这么刻薄,他方才进门时怎么没从那阶台阶摔下来?
输人不输阵,况且,从小到大,和贺兰峥吵架,她就从没落过下风。她抬手抱臂环在胸前,眉梢微微向上挑起,语气里裹着几分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哟,侯爷回来了,路途遥远,侯爷娇贵,还以为得明年开春才能见到侯爷了。”
贺兰峥本就乐得和她拌嘴,闻言眼底的笑意更甚,嘴角扬起一抹促狭的弧度,刚要开口再逗她两句,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阿瑾,怎么跟哥哥说话呢,不许胡闹!”
是徐夫人。
眼前少女脸上的挑衅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身姿微微前倾,学着上京那些规规矩矩的贵女模样,屈膝福了福身子,语气平淡无波:“见过侯爷。”
贺兰峥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得,又惹大小姐不高兴了。
下一秒,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温润沉稳的声音:“下官见过侯爷。”
“沈公子?”贺兰峥闻声错愕回头,目光落在沈确身上,余光却不自觉扫过身旁的贺兰瑾,眼底多了几分诧异,“除夕佳节,沈公子怎会在此?是来府中拜访?”
“蒙太夫人相邀,小人有幸,能与侯爷一同共度佳节。”沈确垂眸躬身,语气谦和,回话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
共渡佳节。
贺兰峥坐在桌案前目光还黏在对面的沈确身上,这小子倒是阴魂不散,阿瑾如今可是已有婚约在身。
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怼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警告。贺兰峥回头,见身旁的贺兰瑾目视前方,指尖剥着一个橘子,话却是对着他说的:“你老瞪人家干嘛?”
这话一出,贺兰峥更来劲了,索性侧过身子,凑近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质问:“你把他叫来干什么,怎么着,难不成还对人家余情未了?”
“你少污蔑人。”贺兰瑾侧过脸,眉峰微蹙,一字一句说道,“他妹妹住在府里,得母亲喜欢。母亲前两日听说他一个人在上京过年,便索性一道叫了来。”
贺兰峥听得更一头雾水,追着问道:“他妹妹为什么住我们府里?”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飘来一道娇滴滴的软声,怯生生的,带着几分仓促的礼数:“方才府中忙乱,小女未及拜见,失礼了。小女沈诺,在此见过侯爷。”
贺兰峥回头瞥去,见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裹着一身嫩粉色锦棉袍,礼行的不伦不类,屈膝福身的弧度浅,垂首的模样也带着几分拘谨的怯意,他也懒得讲究这些虚礼,随意抬了抬手,淡淡应了声,便算受了这礼。
除夕守岁,讲究的是阖家团圆。
徐夫人年纪大了,身子本就弱,熬不住夜,早早便被下人搀扶着回了院落歇息。院里只余下一众小辈,闹哄哄地守岁迎新。
河桢抱着晟安在廊下点烟火,禾序在一旁故意捣乱,抢了火折子就跑,被河桢追得绕着假山满院乱窜,惹得站在院中的人哄堂大笑。
贺兰峥斜倚着廊柱,指尖摩挲着酒杯,感慨道:“府里好久没有过年这么热闹了。”
“是啊。”贺兰瑾仰头饮尽杯中酒,喉间掠过一丝微辣,她放下酒杯,仍笑吟吟地望着院中,轻声问道,“你看见我师姐在府里半点都不惊讶,你去过玄鹤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