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雪还在下,风却停了。整个听雪轩笼罩在一片死寂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沈知微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把小巧的匕首。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映出她沉静的脸。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子时更鼓响过第三遍时,她终于站起身,吹灭烛火。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换上一身深色衣裙——是从宫女那里借来的,不太合身,但胜在颜色暗,在夜色里不容易被发现。又将长发全部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确保不会散落。
最后,她将匕首插进靴筒,又在怀里揣了一小包东西——是白日里从厨房偷来的面粉,用油纸包着。老太监说过,面粉撒出去能迷眼,遇到危险时能争取一点时间。
准备妥当,她轻轻推开房门。
庭院里空无一人。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她尽量放轻脚步,沿着墙根走,利用梅树的阴影遮蔽身形。
穿过庭院,来到院门前。门从外面锁着,这是别院的规矩——入夜后各院落锁,防止有人乱走。
但沈知微早就观察过了。院墙不高,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正好可以垫脚。
她踩着花盆,双手扒住墙头,费力地翻了上去。墙头上的积雪滑得厉害,她差点摔下去,连忙稳住身形,趴在墙头喘息片刻,才慢慢滑到墙外。
落地时脚下一滑,她踉跄几步才站稳,手掌撑在雪地里,冻得发麻。
她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没人发现。
她转身,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的别院和白日里截然不同。那些雅致的亭台楼阁,在黑暗中变成幢幢鬼影;那些梅树竹林的轮廓,在雪光中扭曲变形,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沈知微走得很慢,很小心。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动静。
风声,雪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
像在敲鼓。
穿过竹林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幻觉。
她猛地转身,同时从怀里掏出那包面粉。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积雪簌簌落下。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在左边。
她转过头,看见竹林深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得看不清是人还是动物。
但沈知微确定,那是人。
而且,在跟着她。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握着面粉的手有些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前走。
不管是谁,只要不妨碍她去废井,她就不理会。
但如果敢拦她……
她的手指碰了碰靴筒里的匕首。
出了竹林,就是松林。这里的雪更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沈知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松林里比外面更暗。茂密的枝叶几乎完全遮蔽了天光,只有零星几点雪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她凭着白日的记忆往前走。还好雪地上还留着他们来时的脚印,虽然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但依稀可辨。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那片墓地。
几十座坟冢在雪中静静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墓碑上,反射出惨白的光。
沈知微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墓地深处。
废井就在松林最深处。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阴森的、沁入骨髓的寒意。沈知微裹紧了衣裳,但寒意还是从领口袖口钻进来,冻得她牙齿打颤。
终于,她看见了那口井。
井口依旧盖着石板,石板上压着大石头。木牌在风雪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走到井边,蹲下身,仔细检查石板边缘那道划痕——比白日里看到的更清晰了,显然又有人动过。
她伸手,试探着推了推石板。
很重,但能推动。
她咬了咬牙,双手抵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推——
石板挪开了一条缝。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从井里涌出来,带着泥土和腐物的味道,还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腥气。
沈知微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这也是她从厨房顺来的。吹亮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了井口。
井很深,看不见底。井壁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在火光下泛着幽绿的光。井绳还在,垂在井里,一头系在井口的辘轳上。
她将火折子往下探了探。
火光只能照亮井口下方两三丈的范围,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但就在那光亮的边缘,她看见了什么——
井壁上,好像刻着字。
她凑近了些,仔细看去。
确实是字。用利器刻上去的,很深,很用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
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来:
救命
下面有人
救救我
沈知微的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进井里。
她稳住手,继续往下看。
在“救救我”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景和十六年春,周明远绝笔
周明远。
那个死在书房里的翰林侍读。
他不是突发心疾死的吗?不是死在书房里吗?为什么他的绝笔会刻在这口废井的井壁上?
而且日期是景和十六年春——那是他死后的第二年。
沈知微的背脊一阵发凉。
她忽然想起萧执的话:周明远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页纸,纸上写着“勿来”。
勿来。
不要来哪里?
难道是……不要来这口井?
她正要往下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唉……”
像是女子的声音,又轻又飘,在寂静的松林里显得格外诡异。
沈知微猛地转身,同时抽出匕首。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松树在风中摇晃,积雪簌簌落下。
“谁?”她压低声音问。
没有回答。
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有人在看着她。
就在这片松林里,就在这些坟冢后面,就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
沈知微握紧匕首,慢慢站起身。火折子的光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她环顾四周。
松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出来。”她说,声音比想象中镇定,“我看见你了。”
还是没有回答。
但这一次,她看见了——在距离她十几步远的一座坟后,露出一角衣摆。
深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她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匕首横在身前。
走到坟前时,她停下了。
坟后没有人。
只有那角衣摆,挂在坟头的枯草上,在风中轻轻飘动。
沈知微伸手扯下衣摆。布料很粗糙,是下人穿的粗布,颜色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破损。
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还有……血腥味。
很淡,但确实有。
她抬起头,看向这座坟。
没有碑,只有一根木桩,木桩上系着一块破布。
是小莲的坟。
白日里徐侧妃来烧纸的那座坟。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徐侧妃烧纸时发抖的手指,想起阿七那句“别多事”,想起那个摔断腿的丫鬟……
小莲真的是摔死的吗?
还是……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井那边传来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哭声。
女子的哭声。
幽幽咽咽,断断续续,从井底传上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知微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慢慢走回井边,蹲下身,侧耳倾听。
哭声更清晰了。
确实是从井底传来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年轻,凄楚,一边哭一边喃喃说着什么。
沈知微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词:
“……冷……”
“……救我……”
“……孩子……”
孩子。
又是孩子。
沈知微咬了咬牙,对着井口低声问:“你是谁?”
哭声戛然而止。
片刻的死寂后,井底传来幽幽的声音:
“我……是……小……莲……”
小莲?!
沈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小莲不是死了吗?不是葬在坟里了吗?怎么会……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你不是死了吗?”
井底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更轻,更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死……他们……把我……扔下来……说……我……看见了……不该看的……”
沈知微的手心渗出冷汗。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声音断断续续,“……井里……有……东西……他们……在……找……一直……在找……”
“找什么?”
“不……知道……”声音开始变得微弱,“……一个……盒子……铁的……锈了……他们说……很重要……要找……到……”
铁盒子。
锈了。
很重要。
沈知微的脑中飞快地转动着。这座别院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藏在井里?又是什么人,在找这个东西?
“他们是谁?”她追问。
但井底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只有风声,穿过井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沈知微等了很久,终于确定那个声音不会再出现了。
她站起身,看着漆黑的井口,脑中一片混乱。
小莲没死,被人扔进了井里。她看见了有人在井里找东西——一个铁盒子。那些人怕她泄露秘密,所以把她扔下来灭口。
但徐侧妃却说小莲摔死了,还来给她烧纸。
徐侧妃知情吗?还是……她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还有周明远的绝笔。他为什么要把字刻在井壁上?他死前知道了什么?那句“勿来”,是在警告后人不要来这口井吗?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像一团乱麻。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现在需要做两件事:第一,确认小莲是不是真的在井底;第二,找到那个铁盒子。
但要下井,需要工具,也需要帮手。
她一个人做不到。
她最后看了一眼井口,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看见松林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光中亮得惊人,正静静看着她。
阿七。
沈知微的心跳几乎停止。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雪中对峙。
许久,阿七缓缓开口:“姑娘不该来这里。”
沈知微握紧匕首:“为什么不该?”
“因为,”阿七的声音很冷,“会死。”
“小莲就是死在这里的,对吗?”沈知微盯着她的眼睛,“不,不是死,是被扔下去的。你们把她扔下去,然后对外说她摔死了。”
阿七的眼神闪了闪。
“姑娘知道得太多。”
“所以你们也要把我扔下去?”沈知微冷笑,“就像对小莲那样?”
阿七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
刀锋在雪光中泛着寒光。
沈知微也抽出匕首。两把刀在黑暗中相对,杀气弥漫。
“你不是我的对手。”阿七淡淡道,“现在回去,我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
“如果我不呢?”
“那你就得死在这里。”阿七的声音没有起伏,“和井底下那些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沈知微的指尖发冷。
她知道阿七说的是真的。以她的身手,绝不是阿七的对手。但就这样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不。
她做不到。
“徐侧妃知道你来杀我吗?”她忽然问。
阿七的眼神微微一滞。
就这一瞬间的破绽,沈知微抓住了。
她猛地将手中的面粉包扔向阿七,同时转身就跑。
面粉在空中散开,形成一片白雾。阿七下意识地闭眼闪躲,再睁眼时,沈知微已经跑出十几步远。
“站住!”阿七低喝一声,追了上来。
沈知微拼命地跑。积雪很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她能听见身后阿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冲进墓地,在坟冢间穿梭,试图利用地形甩掉阿七。
但阿七的轻功太好,始终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被追上,沈知微忽然看见前方有个人影——
是陆昭。
他站在一座坟前,手里提着灯笼,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沈知微和阿七一前一后冲过来,愣了一下。
“陆统领!”沈知微喊道,“救我!”
陆昭立刻反应过来,一步上前,将沈知微护在身后,同时拔出腰间的刀,指向追来的阿七。
“站住。”他的声音很冷,“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阿七在几步外停住脚步。她看看陆昭,又看看沈知微,眼神阴晴不定。
“陆统领,”她缓缓道,“这事与你无关。让开。”
“沈姑娘是王爷的人。”陆昭的刀纹丝不动,“动她,就是动王爷。”
两人对峙着,杀气在雪夜中弥漫。
许久,阿七终于收起短刀,后退一步。
“好。”她说,“今夜我给陆统领一个面子。”
她深深看了沈知微一眼:“但姑娘记住,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说完,她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松林深处。
沈知微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陆昭连忙扶住她。
“姑娘没事吧?”
“……没事。”沈知微喘着气,“陆统领怎么在这里?”
“王爷不放心,让我暗中保护姑娘。”陆昭顿了顿,“但我来晚了一步,让姑娘受惊了。”
沈知微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陆统领,井里……井里有人。”
陆昭的脸色变了变:“什么人?”
“小莲。”沈知微看着他,“那个据说摔死的丫鬟。她还活着,被人扔进了井里。”
陆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姑娘确定?”
“我听见她的声音了。”沈知微说,“她说,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有人在井里找一个铁盒子。那些人怕她泄露秘密,就把她扔了下去。”
陆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走到井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沈知微:“姑娘,这件事……到此为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昭的声音很沉,“不要再查了。井里有什么,谁在找东西,都与你无关。活着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沈知微盯着他:“陆统领知道些什么,对吗?”
陆昭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个铁盒子,”沈知微缓缓道,“很重要,对吗?重要到……值得杀人灭口。”
陆昭终于开口:“姑娘,有些秘密,知道了会死。小莲就是最好的例子。”
“如果我已经知道了呢?”沈知微问,“如果我已经听见了小莲的话,知道了井里有铁盒子,知道了有人为了这个东西杀人——那些人会放过我吗?”
陆昭沉默了。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惨白。
许久,他才低声道:“我会禀报王爷。在这之前,姑娘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再接近这口井。”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的凝重,终于点了点头。
“好。”
陆昭松了口气:“我送姑娘回去。”
两人离开墓地,穿过松林,往回走。一路上,陆昭始终走在前面,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回到别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知微翻墙回到暖阁,脱掉湿透的衣裳,躺到床上时,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后怕。
如果刚才陆昭没有出现,她现在是不是已经和小莲一样,躺在井底等死?
她闭上眼睛,脑中不断回放着今夜的一切——
井壁上的刻字,小莲的哭声,阿七的刀锋,还有陆昭凝重的眼神。
这座听雪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个铁盒子里,又装着什么?
还有……萧执。
他知道多少?又在这件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像一个个漩涡,将她拖向更深的水底。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雪停了,风也息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沈知微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从今夜起,她不再是那个被动学习的棋子。
她看见了棋盘下的暗格,摸到了棋子背后的丝线。
而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厮杀,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