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缓缓褪去，窗外逐渐转亮。屋里墙上挂钟的指针飞速旋转，十点二十分钟左右转速慢下来；墙上日历片片剥落，停在2010年9月22日。
苏尤懒散地倚在圆桌边，抬臂轻轻拨弄起随从耳饰上的流苏，语调慵懒：“一共有几关？”
随从侧眸扫他一眼，偏头躲开的同时耳廓微热。
苏尤指尖落空，却没感到半分失落，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很无聊吗？”随从睨起眼看他。
“是有一点。”苏尤手肘搁在桌面，将脸颊埋进掌心。
接着，苏尤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随从胸前的木牌上：“这木牌谁给你的？”
话锋转得猝不及防，随从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好奇。”
“不告诉你。”
“哦。”
不告诉也没关系，反正我知道。
弹幕：
［妖艳蟑螂：难道说，这个木牌在以后会有什么作用？］
在东屋闲逛时，苏尤看见桌子上摆放着几张老照片。相片边角早已泛黄，他俯身凑近，心头一沉。
全家福里，一男一女并肩而立，脸上空荡荡，没有五官。
苏尤随手拿起一张三人合照。照片里孩童站在正中间，两侧大人的脸庞依旧空白。
看着大人脸部轮廓，是同一对人。
“随从！”
几秒后，随从踏入屋内，来到苏尤身侧问道：“怎么了？”
苏尤抬手指尖点在照片空白的人脸处：“这俩是谁？为什么没有脸？”
随从垂眸扫过照片，睫毛轻轻一颤，声音低缓道：“不知道。”
苏尤侧过头，牢牢锁住他避开的视线。
弹幕：
［艾可思：卧槽？没有五官？！］
［小Q：NPC明显在撒谎！他绝对知道什么！］
苏尤的目光紧紧追着随从离去的背影。
照片里那两个人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不肯说实话？是因为厌恶他们，所以才把脸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苏尤心头微震。他轻轻摇头，压下这个猜测。
说到底，他只是游戏里的随从，需要遵从游戏作者的指令。一切安排都由作者定夺。
苏尤轻轻摩挲照片泛黄的边角，心里暗自思索：
游戏外的他……又会是怎样的呢？
他与苏尤同列金字塔顶端，同为那个遥远、繁华梦幻的宏大世界的统治者。
他们之前有过交集，但并不多，没有真正了解过彼此。
系统的声音这次不再冰冷机械，嗓音裹着迷茫与无助。
【本关任务二??惘然】
弹幕在左下角蹦出：
［小Q：系统声音变了］
［脑力神：不对劲……］
［哦：不会要搞波大的吧？］
家门口传来“咣当、咣当”的金属碰撞声，黑狗猛地从洞里蹿出，背后扬起尘土，朝门外疯狂吠叫。
【系统提示】【请前往家门口】
苏尤从容放下照片，走出房门。随从早已站在门外，目光远望盯住门口。
苏尤挑了下眉，没有理会他。
刚走到家门前，黑狗骤然噤声，铁门自外缓缓推开。
苏尤微怔，眼睫轻轻抬起。
接着，门外探出来两个人，他们面部光滑一片，手里拎着袋子，抬手想要把东西递给苏尤。
苏尤迟疑片刻，抬臂接了过来。
【系统提示】【回屋拆开袋子】
与随从擦肩而过时，苏尤问了一嘴：“为什么这两人没有脸？”
随从跟在他身后走进屋：“以后再告诉你。”
“为什么要以后？故意卖关子保持神秘感？”苏尤将袋子搁在灶房内的圆桌上，伸手拆开。袋子里满满当当，全是属于这个年代的零食。
苏尤愣在原地，快速扒拉袋子里的零食，包装袋互相碰撞摩擦，簌簌作响，“这是什么？我以为会是恐怖的东西呢！结果就这个！”
苏尤错愕的表情实在好笑，随从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弹幕刷起：
［脑力神：怎么是零食！！！］
［小Q：随从笑了！他居然笑了！］
［竹蜻蜓：（回小Q）霸总笑一笑，整个直播间都炸了］
［小Q：（回竹蜻蜓）666］
［艾可思：这个零食完全超乎我的预料……感觉自己被耍了］
［哦：零食肯定有诈］
无脸男女分别站在苏尤两侧，二人没有嘴，无法开口讲话，苏尤只能靠动作一点点揣摩他们想表达的意思。
无脸女拿起一包零食拆开，递向苏尤；一旁无脸男自顾拿起一包拆开吃了起来，有点诡异又掺杂着几分滑稽——没有嘴唇与口腔，被咬碎的零食，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苏尤神色古怪，盯着无脸男。
“没嘴他怎么吃的？”
随从嘴角还残留着没消散的笑意，淡淡道：“你别管。”
平白被他一句话顶回来，疑惑涌上苏尤心头，他转头凝望望界。
随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看我干什么？”
空气静默两秒，苏尤开口：“看你好看。”
“真话假话？”
“假话。”
随从轻嗤一声，目光没有移开：“就知道。”
苏尤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咀嚼，视线落在袋子里余下的零食，心底暗想：“要是能闻到味道就好了。”
想法刚落，袋子忽然被伸过来的一只手抽走。他茫然转头，只见无脸女将袋子收起来，塞进橱柜最上面的隔板里。
苏尤咽下嘴里的东西：“这是不让我吃了？”
“不然？”
“哦。”
无脸女转过身，她那姿态仿佛在告诉苏尤什么。
顷刻间，时间跳到夜里九点多，家人早已沉沉睡去。
【系统提示】【拿出橱柜里的零食】
橱柜不算高，原本随手就可以拿到，可就在苏尤靠近橱柜的刹那，视野骤然拉宽，四周所有事物仿佛一齐膨胀变大了。
“怎么回事？”苏尤问向站在斜后发的随从。
对方没应声。
苏尤以为他没听见，转过身看向随从。对方身形徒然变得高大，苏尤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你在想什么？”
随从双眼空洞，被苏尤唤了一声，涣散的目光才汇聚。
“你刚刚说什么？”
苏尤微微皱眉，表情却显不出半点厌烦。他伸出一双肉嘟嘟的小手，重复问了一遍：“这是怎么回事？”
随从垂眸扫向他的手臂，目光再移回他脸上，“只是变小了，没有危险。”
苏尤放下手臂，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看上去确实并无异常。
连身上的衣物也跟着一同缩小了。若是不变的话，那简直不敢想象……
“哦，什么时候变回去？”
“完成这项任务。”
苏尤搬来凳子，抬腿踩上去，视线刚好能够探进橱柜内部。
拿出零食袋时，他好巧不巧瞥见橱柜最深处叠着两张纸片。纸片崭新，纸面上印着细密的刻印线条，看着像是某种票据。
他动作稍停，但眼下是首要完成任务，便没有深究，从凳子上跳下来。
系统提示音响起。
【恭喜玩家完成任务】
旋即，视野拔高，屋内所有事物随之缩小。
“还是变回来好。”
苏尤话音刚落，东屋的灯亮起，斜斜投出一道光亮落在地面上。
接着一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尤身体跟着紧绷，目光直勾勾盯住门口。
无脸女踩着棉拖鞋，身上披着棉衣立在门框之间，身躯挡住大半光线。即便没有五官，苏尤也能清楚感觉到对方正在注视着自己。
“……”
她下巴在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然后她走上前，抽走苏尤手里的零食袋，转身重新塞回橱柜。
“这男主嘴还挺馋。”苏尤无意识吐槽道。
“你小时候不馋？”
话音落下的刹那，随从身体猛地一僵。
糟糕。
苏尤闻言愣了下，当即反问：“你和男主是一起的？”
随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尤安安静静凝视着他，笑意藏在阴影里。
待无脸女回屋，片时灯熄了，世界陷入幽暗。冷白的月光扫过苏尤的脸庞，他脸上那点笑意已然收敛。
他缓缓开口：“男主就是你吧。”
弹幕：
［哦：！！！！！？？？！］
随从眼睫轻颤，指尖微微蜷起，抬眼对上苏尤隐在黑暗中的视线。他深吸一口气，轻描淡写道：
“你真聪明。”
“要不是你说漏嘴，我还不知道呢。”苏尤说完，脸上的笑意转瞬消失。
你是男主……为什么会以随从的身份陪着玩家闯关？难道是被困在这里了吗？可凭你的能力不可能逃不出这里。
苏尤脑子里浮出五年前那座月下独桥。
弹幕：
［小Q：我去！随从就是男主！］
［妖艳蟑螂：说漏嘴了］
［脑力神：无脸男女难道是……］
［艾可思：（回复脑力神）咱俩不会想到一块去吧］
淡淡的天光落到随从肩头。他指尖在圆桌上慢慢画着圆圈，沉默片刻，他的声音很轻道，像悄然生长、无人察觉的树叶：
“这个游戏，是我记忆犹新的童年回忆。”
苏尤俯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紧锁随从，安静聆听。他微微皱眉，细细琢磨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深意。
窗外天色渐渐转亮。
过了会儿，苏尤缓缓抛出一句：
“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到最后你也会让我知道的，不是吗？”
随从一怔，指尖停住，他抬眼望向苏尤的双眼。
那双眼眸，仿佛看透了所有藏起来的秘密。
随从很快移开视线，心底乱成一团。
晨光一点点从门窗缝隙渗进来。
他们方才这番对话，如同随从小心翼翼埋藏许久的心事，被他自己亲手掀开，摊开在二人眼前。
这不是他预想的样子。他想让对方随关卡进度慢慢知晓一切，而不是由自己，提前捅破这层屏障……
心里默默懊悔：我怎么这么蠢，怎么就脱口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