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郁挑眉，还以为最先发现不对劲的会是和原主交情还算不错的令拂言，或者心思细腻的杨菲，没成想纪无恙率先发难了。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第一想法并不是如何解释，反而想起从前和凌歌对峙的画面，和如今的场景不可谓不相似。
上一次抓住马脚不放的还是他对凌歌，这会儿风水轮流转啊。
唐郁模拟正常人被质疑时的情景，有些疑惑地反问：“什么？”
看着纪无恙不甚信任的目光，他“恍然大悟”，这才缓缓开口。
“我并不常负责这类活动，花间梦也不寻常，只是随口一问，得个安心罢了，你想表达什么？”
“……那也不至于什么都要问吧。”
纪无恙舔着下颚，又想喝一口酒醉一醉了。
忙都帮完了，同谋也当了，看得都是信陵君的面子，可不要告诉我这位不是蓝祁啊！
仔细想想，信陵君哪有这般又笑又闹，整个人都变得生动了起来。
尤其是心眼也涨了不少，靛宛楼算计他时可是手到擒来很是娴熟的样子，隐隐有些不着调的气质……越看越不像啊。
反而像一个他认识的人。
唐郁无奈微笑，再次拿出他那套无可挑剔的万能之词。
“我总要为自己的徒弟考虑一下吧，凌家对他的影响大家心里也都有数，必然要得个确切的答案才肯放下心的。”
“……”
话刚一出口，唐郁微微沉默。
这场景有些熟悉，上次凌歌好像就是这个套路，说得那叫一个无可挑剔。
他自然是在忽悠纪无恙，那么当时的凌歌呢？
他说的又是几分真几分假？
“……”纪无恙比他还沉默。
说到凌歌，他怎么更不信了呢……
蓦地想起神魂秘境里无妄君和凌歌的互动，他只是不喜欢观察，又不是失智。
唐郁半点不带慌的，反正他是不可能将自己和蓝祁做分割的。
重仙宗那边劳神费心地给他做身份，给无妄君和信陵君做切割，甚至给了他一个莫须有的客卿长老的身份。
他这边若是再说漏嘴，宗权能跑过来打死他。
左右神魂查不出异样，只要他和宗门保持一致，在他和魔族碰面之前，谁都拿他没办法。
于是唐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好奇纪无恙还发现了什么。
后者踟蹰几秒，凑过去小声：“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是不是被无妄君给带坏了？”
“？”唐郁表情一瞬间崩裂。
我听到了什么东西？
这就是你得出来的结论吗？？
这么一想，众人皆知信陵君和无妄君交好，甚至后者看在前者的面子上对信陵君的徒弟多有关照。
而信陵君改变的契机，正是从收徒、甚至在无妄君的消息传出来的那段时间！
唐郁恍然大悟，看他的目光藏了丝隐晦的赞叹。
好想法啊！他怎么没想到！
合理，太合理了！
纪无恙观察着他的表情，得意地笑了：“我就知道……”
唐郁嘴角一下子拉下来，变脸极快：“少想这些有的没的，我看你真是闲的，还管我变不变的，有这时间多关注自家弟子。”
你真当我在认可你的说辞啊！
浪费我时间！
纪无恙耸了耸肩，凌御今他们早已超过他们了，他连忙跟上唐郁的步伐。
唐郁跟着来了大厅，该到的人都已经到齐了，甚至五宗四家在附近的能赶来的都赶来了——接风宴太突然了，许多人都没来得及准备。
他此时才有心情好奇来来往往的宾客。
放眼望去，骄傲明媚的云盈，低调温和的云杉……他认识的一些人都在此，甚至还有沉稳守礼的纪顾阳。
原来他们早年间都是这副模样。
他不由转头去看纪无恙。
此时那人还是纪家众望所归、让人骄傲的少主。
果然纪三的脸色冷了下来——唐郁还没见过他这个模样，比之前被下面子时还要阴沉。
“该死的魔教。”在这方面纪家上下是及其统一的同仇敌忾。
纪无恙跑去看他们家少主了，虽然是幻境，但也是见一面少一面。
更何况眼下这个场景氛围属实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每次来到清洲城，不管是幻境还是现实，好像都没什么好事。
这次幻境见一面，心里的伤疤被戳了个遍，还丢了个大脸。
果然纪有空说的没错，自古清洲克纪家。
唐郁已经能很自然地将“魔教”过滤成“伪魔教”了，反正事情又不是他干的。
他识趣地给他安静的空间，没去打扰他平复心情，灵识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全场转，突然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少年眼睛乱转，带着半个面具遮住白净的脸蛋，身上的弟子服早已换成不知道哪来的锦绣华服，手里捏着张邀请函，找了个同龄人就自然地聊了起来，很是自然的宾客做派。
……这小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上次看时，他无意得罪了一个中等家族的旁系少爷，因为天生剑骨被扣押，只等献给凌家大小姐当个小弟或者玩伴，虽然被监禁，也是好吃好喝供着的——毕竟凌颂也是天生剑骨。
难不成，偷了别人的请柬，自个儿跑出来了？
士别三日，苏鸣先真是不得了啊，竟然还有这种手段了。
唐郁依稀记得，苏鸣先的知君剑在凌歌手上，能勉强和凌歌交流，所以，这也是凌歌计划好的？
看来他还没有被这短暂的亲情冲昏了头脑。
*
凌歌确实打算跑路了。
不久前整个花间梦幻境，包括这个鬼树空间剧烈震荡，凌歌自然也感受到了。
他心里悚然一惊。
——这里是鬼树幻境。
这里的爹爹娘亲以及阿姊，只是形似而已。
他真正的家人在很早之前就离他而去，再也回不来了。
只是许久不曾见到这么像的人，好似他们还原原本本站在眼前，凌歌很难不动容。
于是这么长时间他安安静静，同他们撒泼打闹，想借这份光再温暖一下自己，假装是真人还陪在身边……
但幻境真实他分的很清楚，万没有沉溺其中搭上自己的道理。
宴席过后，等和苏鸣先汇合，他们就该离开了。
“娘亲，宴席什么时候开始。”
心里这样想着，凌歌回眸对上白芷风的面容，双眼下意识变得柔和。
白芷风揉揉他的脑袋，笑道：“戌时开宴，你若坐不住，出去走走也好。”
“若有人冲撞了你，尽管呼唤侍卫拿下，一切有我们在，随时为你善后。”
随时为你善后……
小时候就是这样，有他们在，除了总治不好的病，一切都不用愁。
“好，多亏娘亲在。”凌歌笑了笑，“那我先去转转。”
“阿姊陪你一起吧。”凌颂正巧走来，听到他们的对话，当即出声。
凌歌乖巧摇头：“不用了阿姊，我一个人能行，你不是还要去看看你的朋友们吗？”
他要去见苏鸣先，告诉他晚些时候的计划，哪能让人跟着。
“好吧，就按照娘亲说的，下午我身边的几个人你也见过，若遇上急事来不及，找他们也行。”
“好的阿姊。”
凌歌戴上他们塞给他的储物戒，里面是先前塞给他的各种武器阵盘以及丹药一类的东西，用来紧急时刻自保。
转过身的瞬间，他面上笑容逐渐淡了下来，心底五味杂陈。
无论是幻境还是现实，这些人总对他这样好。
即使常年病重对家族毫无价值，依旧待他如珠似宝，叫他如何放得下？
“师兄——”
苏鸣先压低声音扯嗓子，一句喊话被他说得仿佛爆破一样，令他不由皱了皱眉。
适时腰间的知君剑动了动，剑身带着剑鞘转了个角度，他径直向那方走去，没几步就见到了自家倒霉师弟。
“师兄！”苏鸣先一把将凌歌拉过来，声音都变得欢欣起来。
“我终于见到你了！”
凌歌这时才能真正松口气。
进入幻境这段时间，身边围着各种各样的人，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他一面下意识地亲近，一面又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是假象。
一面气愤鬼树幻化他最亲近的人，心底最柔软最伤人的地方被触碰；一面又不由自主地被那些人散发出来的温暖所吸引。
仿佛灵魂无时无刻被裹挟拉扯着，每当这时，知君剑就成了他平衡情绪的锚点。
那是身上唯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提醒着自己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脆弱到一触即碎。
如今终于和苏鸣先汇合，整个空间只有他们两个真实的人，心里一瞬间踏实到仿佛终于落地。
“你还好吗？”凌歌问。
“他们没有为难我，而且我也不是好惹的啦……”苏鸣先笑呵呵地朝他挥了挥手上的邀请函。
“你看，我按照你说的，把它偷出来啦！”
“很不错。”凌歌再一次认真叮嘱他，“我们要在宴席结束前离开幻境，到时候就看我指示，我一走，你就找借口离开。”
苏鸣先狠狠点头，又好奇道：“师兄，你知道怎么出幻境了吗？”
“……”那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前世可是在积泽山创过业的！
哪能不知道这些鬼树的弱点是什么！
“把它核心拆了或者破坏掉就是，那也是鬼树的弱点，我已经有方向了，到时候你跟我走。”
“好的好的。”苏鸣先眼神亮晶晶的。
“……”凌歌对上他的目光，一言难尽。
这家伙也太信任他了吧？
“好了，宴席上你该干嘛就干嘛……”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回忆般微微一笑。
“嗯，当然了，你也别太紧绷着了，可以尝尝宴席上的食物，这可是我们家族最高规格的宴席，在整个一流势力都很少见，如此见识一番，也不算白来一趟。”
“嗯嗯，我之前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呢！”
“左右不缺这点时间，你可以好好玩。”凌歌颔首，突然想起什么，将知君剑取下递给他。
“对了，你的剑。”
“哦哦对了，我的知君剑还在师兄这里。”苏鸣先挠挠脑袋，乐呵呵地将剑抱在怀里蹭了蹭。
凌歌看他这模样，忍不住打趣：“我不给，你竟也不找我要，当心剑灵恼了你。”
“光注意着师兄，一时忘记了嘛……”
说到这，苏鸣先见到师兄后活泼欢乐的神情渐渐消失，很快沮丧地耷拉眼皮。
“我一路上在想，以师兄的实力，不需要我的知君剑，也能解决困境，反而是我连累你给我送剑，为我脱困。”
“师兄，都是我拖累了你，要不然你一定和首席他们一样，早就到更高的地方去了。”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和你没关系。”凌歌想到那把知君剑，心底无奈，态度却空前温和。
“你不是也把剑扔来保护我吗？若没有你的剑，我没那么容易脱困。”
“若按照你这么说，你进入鬼树空间也有我的原因，你把最重要的武器给了我，自己却没了自保之力……”
苏鸣先猛得睁圆眼：“哪有这么算的，我本来实力就不强……”
“那也没有你这么算的。”
“之前的事也不要再议了。”凌歌笑着打断他，“我堂堂出窍期修士，再超越他们又有何难。”
苏鸣先怔愣地看着他，一双圆眼眨了又眨，嘴角不自觉地再次扬起。
师兄怎么突然……这么温柔。
之前见到师兄的时候，虽然他也总是笑，且对他很好，但总感觉笑容下面还潜藏着更深的洪流。
而不像现在这样，从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温柔平和的气质。
“好！”
苏鸣先用力点头：“我一定不会给师兄拖后腿的！”
*
“看我两个弟子。”
唐郁炫耀徒弟的心思久违地冒上心头。
“……好好好。”
纪无恙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话惊到，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
这时他才信了先前唐郁的话。
果然收了徒弟就变了。
——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