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靠岸时,夜风裹着湖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年级新生们在海格那盏提灯的引导下,沿着一条湿滑的碎石路向城堡走去。
西尔维安走在队伍的中段,步伐不急不缓。
前方那座千年古堡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塔楼的尖顶刺入缀满星辰的天幕,无数扇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火。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古老的石墙和雉堞,瞳孔中倒映着闪烁的烛光。
霍格沃茨。
他终于站在了这里。海格将新生们带到一扇巨大的橡木门前,叩了三下。
门开了。
麦格教授站在门后,一身墨绿色的长袍,表情严肃。
“欢迎来到霍格沃茨,”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门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开学宴马上就要开始了,但在你们入座之前,需要先进行分院仪式。分院仪式将在全校师生面前进行,我念到名字的人,走上前来,戴上分院帽,它会判断你们属于哪一个学院——格兰芬多、赫奇帕奇、拉文克劳、斯莱特林。”
她转身推开那扇通往大礼堂的门。
上千根漂浮的蜡烛将整个空间笼罩在柔和的光芒中,魔法制造的天花板深邃如真正的夜空,四张长桌上铺着不同颜色的绸缎,桌边的学生们正翘首望向这群新来的面孔。西尔维安的视线越过那些长桌,落在教师席上。
阿不思·邓布利多坐在最中间的位置,银白色的长须垂落在深紫色的长袍上,半月形眼镜后面的蓝色眼睛闪烁着温和而深邃的光。他的左侧,一个黑发油腻、鹰钩鼻、黑袍紧裹的男人正漠然地注视着新生队伍。
西弗勒斯·斯内普。
三十一岁。
是这个男人一生中锋利而又阴郁的年纪。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珠扫过那些稚嫩的面孔,表情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群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西尔维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平静地移开。
麦格教授手持一卷羊皮纸,站在一顶旧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帽子旁边。那帽子打了许多补丁,边缘磨损发毛,安静地搁在三脚凳上,像一件被人遗忘的旧物。
西尔维安·韦尔修斯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神色一如既往地淡然。他不必像身边那些孩子一样伸长脖子去看——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当他真正站在这里,站在这座他曾在文字里、在屏幕上见过无数次的大厅里时,胸腔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麦格教授敲了敲羊皮纸。
那顶帽子动了。
帽檐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刚刚睡醒的嘴,然后——
它唱了起来。
“也许你们觉得我不漂亮,
但别用外表来评判打量——
如果你能找到比我聪明的帽子,
我情愿把自己给吃掉……”
歌声粗粝而洪亮,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属于任何时代的腔调。帽子一边唱,一边扭动着帽身,补丁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像一个喝醉了的老吟游诗人在自得其乐。
西尔维安微微侧了侧头,认真听着那些词句。帽子唱到了四个学院的品格:格兰芬多的勇气、赫奇帕奇的忠诚、拉文克劳的智慧、斯莱特林的血脉与野心。它唱得不算好听,甚至有些跑调,但每一句都像一把老钥匙,轻轻拧开了一扇又一扇门。
“……所以把我扣在头上吧,
别害怕,也别慌张——
我会把你分到该去的地方,
霍格沃茨,永远是你最安全的海港。”
最后一句落下,大厅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帽子向四个方向各鞠了一躬——如果那种扭动能叫鞠躬的话——然后安静下来,帽檐合拢,恢复了那副不起眼的旧模样。
高年级的学生们习以为常地笑着,新生们却大多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像刚看完一场魔术。西尔维安身边的一个黑发男孩——不是哈利,是另一个——小声嘀咕了一句“它真的在唱歌”,然后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安静下来。
西尔维安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那顶帽子,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光。
他在想,这顶帽子已经唱了快一千年。它见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无数张这样年轻的脸。它把孩子们分到他们该去的地方,看着他们长大、毕业、奔赴各自的命运——有些成为英雄,有些归于平凡,有些坠入黑暗。
而它只是唱着一首又一首差不多的歌,年复一年。麦格教授展开了手中的羊皮纸。
“汉娜·艾博。”
一个金发女孩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戴上分院帽。片刻之后,帽子喊道:“赫奇帕奇!”
赫奇帕奇的长桌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被念出。苏珊·彭斯去了赫奇帕奇,德拉科·马尔福几乎刚碰到帽子就被喊出了“斯莱特林”,他面带得意的笑容走向银绿相间的长桌。赫敏·格兰杰跑上前去,帽子在她头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喊道:“格兰芬多!”纳威·隆巴顿紧张得差点被袍子绊倒,帽子迟疑了很久后也喊出了“格兰芬多”。罗恩·韦斯莱大步上前,帽子几乎是瞬间就给出了答案:“格兰芬多!”
“哈利·波特。”
麦格教授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整个大礼堂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瞬。
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那一刹那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寂静。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那个站在队伍中的黑发男孩,他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额前的刘海遮住了一道细长的疤痕。
哈利·波特。
大难不死的男孩。
他迈步向前,脚步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他坐上凳子的时候,凳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麦格教授将分院帽轻轻放在他的头上,帽子太大了,滑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排长桌上坐着霍格沃茨的教授们——邓布利多坐在正中央,银白色的长胡子垂在桌沿,正笑眯眯地注视着全场;麦格教授神情严肃;海格的大块头占据了椅子的一大半,正举起杯子朝哈利的方向憨厚地笑了笑。
然后,西尔维安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西弗勒斯·斯内普。
他坐在教师席靠左的位置,一身黑色的长袍将他与周围的一切隔离开来。油腻的黑色长发垂在脸侧,鹰钩鼻在烛光下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他的目光,直直地、不动声色地,从头到现在一直锁定在哈利波特身上。
西尔维安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顿了一下。
他知道斯内普和哈利之间所有的故事——那些尚未发生的、正在酝酿的、以及早已刻进命运的。他知道这道目光里有恨意、有旧怨、有莉莉·伊万斯的影子,也有斯内普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纠缠。但此刻,在这个所有人都沉浸在盛宴与欢笑的夜晚,只有西尔维安一个人,注意到了那道黑色目光的落点。
西尔维安站在新生队伍中,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很淡。
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和远处哈利模糊的轮廓,但没有任何惊叹或好奇的神色。没有好奇——因为他早已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帽子会在哈利头上犹豫。知道帽子会低声说“很难,非常难”。知道帽子会看到斯莱特林的力量在哈利体内流淌,会看到那些野心、机敏和对认可的渴望。也知道哈利会在心里疯狂地默念“不要斯莱特林”。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轻轻说:你当然知道这些。
西尔维安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当然知道。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场战役、每一个人的生死。他知道奇洛教授的头巾下藏着什么,知道密室里的蛇怪在等待什么,知道阿兹卡班的逃犯为了什么而出逃,知道火焰杯里的那张纸条意味着什么。
他甚至知道那个站在教师席上、此刻正用漠然的目光扫过新生队伍的黑袍男人,终有一天会倒在尖叫棚屋的地板上,血流如注,死在那个他一生都在试图保护却又无法靠近的男孩面前。
而这些,他都不能说。
西尔维安抬起眼,重新看向哈利。
“格兰芬多!”
分院帽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
格兰芬多的长桌瞬间炸开了锅。弗雷德和乔治·韦斯莱带头站起来欢呼,格兰芬多们鼓掌、尖叫、吹口哨,有人站起来用力拍着桌子。哈利摘下帽子的时候表情有些恍惚,但嘴角向上弯着,他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跑向格兰芬多长桌,罗恩站起来跟他击了掌,赫敏在旁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麦格教授收回了分院帽,低头看了一眼羊皮纸。
“西尔维安·韦尔修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