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爷家住在四楼。他七十四岁，平时是社区里最安静的一个。
不遛弯，不聊天，很少下楼。偶尔下楼晒晒太阳，也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方遇去走访的时候，周围的邻居说：“周老头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挺爱出门，挺爱和我们这些老邻居一起唠唠家常。这几年糊涂了，就不爱下来了。”
“他一个人住。儿女在外地，挺长一段时间才回来一次。他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
方遇知道他的情况之后，隔三差五就会过去看看他。敲敲门，送点吃的，确认他还好好的。
七月初的下午，天热得很。方遇拎着西瓜和葡萄上门了，还带了些酥软好嚼好存放的点心，老人们都好这一口。
敲门，却没人应。
再敲门，还是没人应。
方遇拿备用钥匙开门，把东西放桌上，朝屋里喊了一声：“周大爷。”
屋里空空的。周大爷的拐杖还在，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方遇感觉一阵灰云罩上心头，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不好的念头。立刻关门，带着快步下楼。
在楼下看了一圈，没有找到周大爷。问了问周围的人，都说没看见周大爷出门，也没看到周大爷的子女上门。
方遇朝人群说了一句：“周大爷不在家，不知道去哪儿了。麻烦大家找一找。”然后就一边注意着四周，一边朝门卫室那边跑。
“郑叔！看到周大爷了吗？”方遇急道。
“早上看见他在楼下晒太阳，我还跟他说了一句话。中午就没见了。”
方遇拿出手机，在社区群里发消息：“周大爷走失了，有谁看见了吗？”
两分钟后，老张回：“我中午好像看见他往西边的方向去了。哎呀，我应该问一句的。”
吴大爷说：“我去找找！”
孙大爷说：“我也过去。”
李奶奶回：“我在楼下，没看见。”
老赵回：“我在小吃街这边，没看见。我在四处找找。”
方遇收了手机，对老郑说：“我先去找找周大爷。”
老郑也是急了，说：“我也去。”
“郑叔，您就在社区守着，万一他自己回来了呢？您要是看到社区里有人没事，就叫大家一起去找，分散开来，分头找。”
“哎，好。等下，小方，骑我的小电动去，能快点。”
“好。”方遇骑上小电动，一路往西边去了。西边过了菜市场，就是一片荒地，再往西，就是一条河。
到了菜市场门口，方遇跑进去跟菜市场门口摆摊的刘大嫂说了一声，叫她在菜市场里找一找。又重新骑上小电动，一路往荒地那边去。
刚进了荒地的边界，方遇就看到黑子从旁边冲出来。它头顶还飞着一只八哥。
方遇朝黑子喊了一声：“黑子，你看见周大爷了吗？周大爷不见了。”
方遇又朝飞过的八哥喊：“小八，见到周大爷了吗？”
黑子急停，蹲在原地，像是在思考。
八哥倒是小眼珠子一转，尖尖的嗓子叫了起来：“周大爷，西边！西边！”
方遇只感觉地上的黑猫抬头和天上的黑鸟对视了一眼，然后一猫一鸟就朝着西边的方向去了。方遇来不及多思考，骑着小电动就跟在后面追。
黑子全力蹦跑起来的速度，方遇的小电动竟然跟不上。
而小八飞了一会儿，就直嚷嚷“好热！好热！”然后落在方遇车头的篓子上，搭上了顺风车。
小八一个劲儿地催：“快点！方遇！快点！”
黑子蹦跑的时候黑色的尾巴甩动着，尾巴尖的一点白像是一抹流星滑动。小八时不时就飞过去想要啄一下黑子的尾巴尖，被黑子不耐烦地一次次甩开。
方遇没时间去管它了，满心都落在周大爷身上。
荒地里有不少野蛮生长的野草，很久没有清理，长得半人高，要是人走在里面，可能还能看见，要是倒在里面了，一时半会可发现不了。
方遇脑子有些空白了，眼神更加焦急。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停下来，先在荒地的野草丛里找一找。
但黑子如一道黑色的小旋风一般还跑在他的前面，目标很明确地继续向前。
咬咬牙，方遇还是决定跟着黑子向更西边而去。
不久就看到吴大爷和孙大爷两个人往前走，方遇说：“吴大爷、孙大爷，你俩慢一点走，我先过去看看。”
吴大爷、孙大爷喘着气，赶紧招手，“快去，快去。”
道路的尽头就是河边。河水很平静，映照着下午灿烂到灼烫的阳光。黑子跑到河边，停了下来。
方遇的车子跟着停下，他下了车，跑到河边四处看。
没有人。河边没有人。只有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游。
方遇心里一沉。
黑子在河边左右张望着，然后沿着河边继续走，走了几十米，停了停，又继续走。
小八飞在它头顶，叫嚷着：“在那边！在那边！”
方遇重新升起希望，立刻朝着黑子跑、小八飞的方向看过去。稍稍拐了个弯后，方遇终于看见了。
周大爷穿着常穿的那件蓝灰色汗衫，就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对着河水，一动不动。
方遇一颗心落回肚子里，只觉得腿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跑歪了的眼镜，擦了下汗，才快步朝周大爷走过去。
“周大爷！”方遇让自己的表情平静一些，走到周大爷身边加重了步子，以免吓到老人，“周大爷！”
周大爷慢慢转过头，看着他。他眼神里很是茫然，过了好一会儿看到方遇身边正略略喘气的黑子，眼睛亮了亮，“黑子啊。黑子来了。”
“还有小八！”落得挺远的八哥叫起来。
周大爷又打量了一下方遇，才说：“是小方啊……”
他声音哑哑的，“我出来走走，就忘了怎么回去了……一直往前走，走到了这里。很累，就坐下来休息休息。一会儿再走。”
方遇蹲下来，检查周大爷身上。还好，没有受伤，衣服也是干净的。这么远的路，周大爷居然这么一路走了过来。
“您坐多久了？”
周大爷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太阳从那边过来的。”他指指头顶。
方遇看看太阳——已经朝西边去了不少。他至少坐了两三个小时了。
“没事了。我在这儿。”
方遇在社区群里发消息：大家放心，周大爷已经找到了。我现在送他回去。
幸好骑了小电动。方遇把周大爷扶到小电动上坐下，自己把车速降得很慢。
太阳没有来时那么**，方遇慢慢骑着车，感觉迎面还有些微的风。
方遇心疼黑子来时那么跑，赶紧让黑子站到踏板上。又喊飞来飞去的八哥：“小八，站车篓子上，走了，回家了。”
这一猫一鸟今天真是立了大功了。没它们那么坚定地带自己去河边，他也许要在荒地的野草丛里浪费大半天时间。到那时候周大爷会怎么样，真是想都不敢想。
小八这会儿倒有些矜持了，在车篓子上飞了几下，就是没落下。在方遇的耳边喊：“方遇，说‘公主请上车’！”
方遇：……
他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忍住，怕这只鸟记仇。
换了一本正经的神色，方遇说：“小八公主请上车！”
小八这才施施然落在车篓子上，鸟爪子抓着金属筐子边缘，满意地仰着头，吹着迎面而来的小风。
没多久，就又看到停在路边休息的吴大爷和孙大爷。看到这一车热热闹闹的，吴大爷忍不住乐，“找到周老头就好，找到就好。”
孙大爷也点头，“没事就好。”
方遇说：“是黑子和小八带我找到的。”
吴大爷站在车前面，对着抬头挺胸的黑色八哥和踏板上一脸淡定的黑色小猫大加赞赏：“不愧是咱们社区里的猫和鸟，真是神了！”
孙大爷说：“黑子和小八都是好样的，都了不起！”
方遇说：“那吴大爷、孙大爷，我先送周大爷回去，一会儿再回来接你俩？”
吴大爷摆手，“这点路算什么，我俩溜达溜达就回去了。正好一会儿绕到菜市场去买点菜回去。”
孙大爷说：“也是，我孙子今天要吃鸡肉呢，我去给他杀只活的。”
方遇看两个人精神不错，说说笑笑的，也就点头，“好。”
一路把周大爷送回家，送回楼上。方遇给周大爷喝了些水，扶着疲倦的周大爷去休息。等出了卧室门，就对上一张张关切的脸。
社区里好些人都帮着找人了，听说周大爷已经回家就都各自忙去了。但还是有不少人上门来看周大爷的情况。
方遇把门轻轻关上，和众人下楼。在单元楼下，和大家说了周大爷的情况。
有人叹气说：“哎，周大爷这记性是更不好了。”
有人说：“总这么着也不是事儿，今儿是小方同志去得快，及时把周大爷找回来了。要是……还不定出什么事呢。”
有人说：“这人老了，又记不住事儿了，还是得有家人照顾着才好。”
方遇说：“我会联系周大爷的家人。大家以后在楼下或者是在社区里活动的时候也注意着点儿，如果看到周大爷下楼，跟我说一声，我立刻就过来。”
“嗯嗯，以后我们会注意的。”
方遇真诚地感谢：“拜托大家了！”
“我们没事也会去看看周大爷，都是同一个楼里的，去陪他聊聊天，免得他寂寞。”
方遇朝着热心的人们鞠躬，“谢谢大伙儿了！”
到晚上，社区里都知道今天周大爷走丢了，是黑子和小八带着方遇找到了周大爷。趁着晚上凉快点，在外头散步、玩耍的人都在夸黑子和小八灵性。
看到黑子跟着方遇慢悠悠地回家，李奶奶笑眯了眼：“黑子可是我们社区的小守护神呢。”
旁边的年轻男人跟和他牵着手的女人说：“古代黑猫可是称为玄猫的，辟邪镇宅，特别吉利。”
因为小八老是惹是生非，平常不咋和小八一起出现的乔老先生今晚也出门了。十分儒雅的一位老先生，戴着副眼镜，就站在人群外头听里头的老太太夸小八。
“小八也是黑色的，也辟邪，也吉利。”
“小八聪明着呢，认得人，还知道方向！”
“这鸟养得好呀！还是乔老先生厉害！”
老郑在门卫室里瞅着一猫一鸟被大家围着表扬，忍不住看看哼哼唧唧要出去的小黄狗。这一个多月的喂养，小黄狗长大了不少，但还是呆头呆脑的。
老郑念叨了一句：“看看你的小玩伴，黑子和小八，他俩都厉害着呢。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长个儿，以后保护我们社区，知道没有，阿福？”
阿福汪了一声。
老郑就笑着把门打开，“去找他俩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