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V在荒芜的街道上行驶,轮胎碾过碎玻璃和瓦砾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孟洝将水果糖顶到腮帮子一侧,甜味在舌尖缓慢化开。
“学长,前面500米左右有一家小型商场,我们要不要进去补给一下?”孟洝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车里的沉寂。
“我没意见,”石韫玉淡淡开口,“我的空间还能装很多东西。”
陈行泽瞥了眼油表,又望向前方那栋被灰绿色藤蔓覆盖的建筑,“可以,速战速决。”
车子停在了商场门口布满裂纹的广场上。昔日热闹的商业中心如今死寂一片,巨大的玻璃幕墙多处破碎,黑洞洞的入口像张开嘴的深渊。
后面那辆银灰轿车几乎同时停稳,谢三望推门下车,笑吟吟地凑过来:“逛商场啊?带我一个呗~”
说话间手指已经戳向孟洝背包上那只傻笑的猫脸,又在陈行泽指间电光亮起的瞬间轻巧后撤半步。
陈行泽掀起眼皮,倦怠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行啊,你走前面。”
“居然让我探路吗?”谢三望拖长语调,语气里的委屈栩栩如生,目光掠过商场入口那些过于安静的阴影,“好吧好吧,谁让我是后来的——”
他率先走向旋转门,身影没入黑暗前,回头朝孟洝眨了眨眼。
孟洝:“……”
陈行泽示意孟洝跟上,自己断后。石韫玉无声地走在孟洝身侧,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门内是大片空旷的中庭。天井投下的稀薄光线勉强勾勒出倒伏的导览台和散落的广告立牌。
空气里有种陈腐的甜腻味和淡淡的潮湿气息。
一路往前走,遇上的都是零星的丧尸,很轻易就消灭了。
他们沿着自动扶梯往下,准备先去地下一层的超市。扶梯早就停了,上面散落着各种杂物。
就在谢三望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脚尖刚触到地面的瞬间——
一个拳头大的火球从右侧货架区猛然袭来!
谢三望随意地侧了侧身,火球擦着他发尾飞过,撞在身后的混凝土柱上,炸开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啊啦。”他语调轻快,“看来这儿已经有主了?”
脚步声从货架深处传来。
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率先走出,穿着沾满污渍的工装夹克,手里握着根缠着铁丝的球棒。
他身后跟着个瘦小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套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少年右手掌心上方,一枚新的火球缓缓凝聚成形,橙红光芒映亮了他阴冷的脸。
中年男人挡在少年身前,目光扫过四人:“这里我们占了,你们换地方。”
陈行泽这才慢悠悠抬起眼,视线在那少年掌心的火球上停了半秒,又落回中年男人脸上。他没说话,只是指尖随意一捻——
一簇蓝白色电光在他指间绽开,噼啪作响。
空气骤然绷紧。
“你们确定要跟这位打吗~”谢三望挂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笑,“他可凶了,我都被他欺负得好惨的。”
他这话说得真诚无比,仿佛真心实意替对方考虑。
中年男人额角青筋跳了跳。他侧头看了眼身后——少年的呼吸已有些不稳,额角渗出细汗。
“……好。”中年男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们可以进去,只有十分钟。仓库里的东西不能动。”
“成交。”陈行泽干脆利落地收回手,电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蓝色的残影,随即消散。
超市内部比预想中更混乱。货架倾倒大半,包装食品散落一地,有些已经**,散发着异味。照明全靠几盏幸存的应急灯,光线昏沉沉的,把人和物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谢三望不知何时贴到中年男人身侧。
像一道影子从货架间游过来,悄无声息地落进对方余光边缘。近到中年男人一侧脸,就能看见他瞳仁里那点兴致盎然的亮光——澄澈,专注。
“你们在这儿待了几天了呀?”
中年男人猛地退后半步,球棒横在身前。
“哎呀。”谢三望眨眨眼,尾音轻飘飘地坠下去,像被这一退扫了兴,无趣地撇了撇嘴。
“我就是好奇……你们待了这么久,难道没发现,这个商场里,有些地方‘太安静’了吗?”
他咬字很清晰,说得又轻又慢,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空气里。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陈行泽已经走到货架尽头。他脚下微微一顿,隔着倾倒的货架和昏沉的光线侧过头。
谢三望恰好也在看他。
视线相接的刹那,谢三望冲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眼尾弯起来,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生动,像个恶作剧得逞后心满意足的孩童。
然后低下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巧克力,专心致志地撕边缘的锡纸。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溜溜达达朝孟洝的方向晃过去,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
石韫玉在食品区缓步走过,素手轻拂——成箱的午餐肉罐头、整袋未拆封的真空大米、摞成小山的压缩饼干,便成片成片地悄无声息消失。她甚至顺走了货架底层两箱矿泉水,动作行云流水。
孟洝在生活用品区蹲下身,目光快速扫过满地狼藉。
肥皂、纱布、牙刷……他将这些零碎东西一一塞进背包。
然后他看见了手电筒。
滚落在货架角落里,他捡起一支试了试,又摸到两排备用电池,一并塞进背包。
多功能工具钳,他掂了掂,放进校服口袋里。
他又从倾倒的货架缝隙里扒拉出一个小小的指南针,指针晃了晃,稳稳指向某个方向。
——他好像体会到那种传说中那种采购的快乐了。
不远处,谢三望正把一副造型夸张的墨镜架在鼻梁上,对着货架上一块破碎的镜面残片左照右照,嘴角满意地翘起。他脚边还扔着几盒没拆封的扑克牌、一把多功能军刀、几包湿巾。
孟洝瞥见他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扭头继续翻找有用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货架深处——那里堆满了倒塌的货箱和散落的商品,阴影浓重得化不开。他伸手够到一瓶包装完好的酒精,塞进背包里。
在他走后,角落里那片阴影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东西极快地缩了回去。
……
“学长,时间差不多了。”
十分钟很快过去,孟洝拎着背包走到陈行泽身旁。
石韫玉安静地站在一侧,目光放空,像在神游天外。谢三望已经优哉游哉踏上了扶梯,还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中年男人守在原地。角落里,刚刚那个玩火的少年支着一条腿坐在地上,手里拨弄着一个打火机,身边是个方才没出现的年轻女孩,面色苍白,沉默地坐着。
陈行泽松松垮垮地倚着墙,慢吞吞掀起眼皮,朝那中年男人的方向撩了一眼。
“……劝你们一句。”他开口,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换个地儿,这里不太对劲。”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陈行泽已经收回视线,两三步跟上了前面几人。
-
一行人从地下一层回到一楼。陈行泽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不远处几家运动品牌专卖店破碎的橱窗。
“等一下。”他说,“换身衣服。”
孟洝低头看了眼自己——校服上沾满了灰尘,裤腿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点白得晃眼的皮肤。
……好像流浪汉。
他没说话,径直拐进一家运动品牌店,身体力行地表达了对陈行泽这个提议的支持。
孟洝的视线扫过乱七八糟的店面,他换上一件黑色的加绒冲锋衣,搭一条重工风格的同色系裤子,垂着眼整理袖口,侧脸轮廓干净利落,身形挺拔,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刀。
“好帅啊,小孟同学。”
一双黑色的作战靴停在视野边缘。
陈行泽不知何时靠在不远处的门框上,宽大的风衣下摆垂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流畅的腕骨。黑色作战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他正漫不经心地调整手套边缘,目光在孟洝身上上下下转了一圈,眼神懒散又欠揍。
孟洝:“……”
陈行泽轻轻笑了一声,从旁边上拎起一副同款手套,随手抛给他。
石韫玉从另一家店里出来,依旧是那身黑色运动服,只是外套换了件更厚实的,长发高高束着,发尾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度。她手里多了一卷不知从哪顺来的登山绳,下一秒凭空消失。
谢三望最慢。
他从一家潮牌店里晃晃悠悠地出来,原本的白衬衫不见了,换上一件宽松的亮橙色冲锋衣,背后印着巨大的字母印花。头上还扣了顶同色系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很雷霆的配色,但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好看,像什么时尚杂志的内页。
——果然时尚的完成度靠脸。孟洝目光游离一瞬,默默腹诽。
“好看吗?”谢三望转了个圈,眨巴眨巴眼睛,帽檐下的笑容灿烂晃眼。
几人自顾自地绕过他往前走。
“再找点武器吧。”
“嗯。”
谢三望还站在原地,保持着转圈结束的姿势,脸上带着浮夸的失落,像个无人问津的三流演员。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过长的发尾滑到肩膀上,微微抖动。
……
户外用品区一片狼藉。地面有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拖曳状的痕迹一路延伸,几具明显属于人类的尸体倒在货架之间。孟洝沉默地从旁边绕过去,末世才短短几天,秩序坍塌得远比想象中的快。
展示架的底部压着个落满灰的纸盒,被人踩扁了一角。
他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崭新的全钢黑色伸缩甩棍,手柄防滑纹路清晰,棍身甩开时“咔哒”一声脆响。他试着在空气中挥了两下,破风声短促利落。
不远处,石韫玉蹲在一堆露营设备前,后腰别着一把战术刀,面前摆着几个看起来能用的便携炉头。
谢三望手里把玩着一枚泛着冷光的飞镖,随手一扬——“笃”的一声,正中二十米外一根立柱上的靶心。他弯起眼睛,又从货架上顺走一整盒。
“行了?”陈行泽拎着一把轻便的工兵铲走过来,扫视一圈,“再上二楼看一眼,然后走。”
-
二楼相对一楼更显凌乱,品牌店的橱窗碎裂,衣物散落一地。他们快速搜刮了一些合身的备用衣物,以及几床裹在塑料膜里、还算干净的被子。石韫玉经过一家被洗劫过半的药店时,脚步稍顿,目光扫过货架,下一刻,那些散落的药品连同几个未开封的急救箱便齐齐消失。
刚踏上一楼的地面,还没走出几步——
轰隆!
一声闷响,伴随着某种东西大规模塌陷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猛地从脚下传来!
陈行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走!”
几人再无暇顾及发出的声响,朝着旋转门的方向拔腿狂奔!
吱吱——吱吱吱——!
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叫声如潮水般从身后涌来,盖过了他们奔跑的脚步声。
孟洝忍不住扭头瞥了一眼,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黑压压一片,每只都比拳头还大的黑影,正从各个楼梯口、通风管、甚至地砖裂缝中疯狂涌出!
它们眼睛泛着诡异的红光,皮毛沾满污秽,以惊人的速度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黑色浪潮,紧追不舍。
“这他妈是老鼠??!”孟洝震惊地吼了一句,几乎将速度提到了极限。
“哎呀,真是热情的小可爱们~”谢三望居然还在笑,但他逃跑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沓,手中不知何时已扣住几把寒光闪闪的飞刀。
就连一贯冰冷的石韫玉,也忍不住低骂一声,手中长剑“铮”然出鞘,清冷的剑光在身侧织出一片短暂的屏障,将最先扑近的几只变异鼠绞碎。
陈行泽跑在侧后方,头也不回地甩出数道细密的电弧。噼啪炸响中,一片片巨鼠痉挛着倒地,但更多的立刻填补了空缺,仿佛无穷无尽。
“等等,前面——!”孟洝望向几十米外的出口,心猛地一沉。
只见商场出口的旋转门和大片玻璃幕墙处,不知何时已被无数手腕粗细、带着暗绿斑点的藤蔓层层缠绕,那些藤蔓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拐角突然冲出三个人影——正是之前地下超市的中年男人和少年,以及旁边满脸泪痕、神色惊慌的年轻女孩。中年男人看到门口的藤蔓,脸上血色尽失。
“让开!”
那少年咬了咬牙,眼中闪过狠色,双手猛地向前一推。数个比之前猛烈数倍的火球呼啸而出,狠狠撞在藤蔓交织的中心!
火焰爆裂开来,迅速在干燥的藤蔓上蔓延。藤蔓遇火剧烈收缩扭动,竟真的被烧出一个焦黑的缺口!
“快!”中年男人大吼一声,护着女孩率先朝缺口冲去。
几人紧随其后。越靠近烧穿的洞口,残存的藤蔓仿佛被激怒般,猛地弹射出数根,如同灵活的触手,凶狠地卷向最靠近的几人!
一根藤蔓如毒蛇般窜出,“嗖”地缠住了孟洝的手腕,冰冷滑腻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
然而,还没等孟洝作出反应,藤蔓尖端就像被瞬间抽干了生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败、干枯,化为几截脆弱的焦炭,“咔吧”一声断裂落地。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半秒。
孟洝怔了一下,来不及细想,继续向前狂奔。
少年仍在拼命丢出火球,汗珠从他惨白的脸滚落,呼吸声越来越重。
一行人终于狼狈不堪地冲出商场大门。然而,身后潮水般涌出的变异鼠潮和狂舞的藤蔓穷追不舍;前方广场上,原本零散游荡的丧尸已被巨大的动静吸引,正从四面缓缓汇聚过来,发出低哑的嘶吼。
谢三望冲在最前,几道寒光闪过,两辆车周围刚靠近的几只丧尸便颓然倒地。他拉开车门,率先钻进了自己的银灰色轿车。
超市出来的三人组踉跄着冲向广场另一侧一辆布满灰尘的小面包车。
石韫玉如一道黑色疾风掠向SUV,拉开车门,引擎几乎在她坐下的瞬间轰鸣响起。车身一个利落的甩尾,恰好滑到孟洝身旁。
“上车!”
孟洝扒住车门,一跃而入。
陈行泽守在最后,微微侧首。眼睫低垂的刹那,他周身骤然迸发出万千流窜的蓝白色电弧,细密的“噼啪”声连成一片锐利的嘶鸣。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单膝触地,右手裹满暴烈的电流,朝着冰冷的地面重重一按——
轰!!!
以他掌心为起点,一张狂暴炽烈的电网悍然铺开,刺目的雷光在地面上急速蔓延、窜起,冲在最前的鼠群和藤蔓在肆虐的电光中剧烈抽搐,顷刻间化为焦炭。后方汹涌的鼠潮被这毁灭性的威势所慑,攻势为之一滞。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SUV已精准地蹿至陈行泽面前。后座车门猛地推开,孟洝伸出手。
“学长!”
陈行泽一把抓住,借力跃入车内,车门“砰”地关上,一根尖锐如矛的藤蔓紧随而至,狠狠砸在车门金属板上,险之又险地被挡住。
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SUV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街道尽头冲去。
银灰色轿车紧随其后,而那辆破旧的面包车,也歪歪扭扭地跟了上来,汇入这末日逃亡的车流。
藤蔓:这个人——有毒!(口吐白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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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黑潮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