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映柳颤颤巍巍地往回看,背后是一片白雾,她以为自己方向不对,又往前看,还是一片白雾。浓稠的白雾如液态般,像棉絮般缠绕在周身,握不住又化不开。
“怎……怎么回事?”姜映柳问。她的声音被雾气吸收得含混不清,尾音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从我们走到这里,就看不到后面的入口了。”裴惊风说,“我想我们是上了贼船了。”他的声线很低沉。
远处海浪撞击礁石,桥的铁索在风中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所以主持说我们可以放弃,是在骗我们?”姜映柳咬牙切齿。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的全身心都被脚下晃动的桥面牵扯。
“她的话本来就不可以信。”裴惊风垂眸淡淡说。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狭长的阴影,侧脸被雾气压得有些模糊,却更显轮廓深刻,像是引诱迷途者的精怪。
“那怎么办?我也想走,但是我,我真的走不了了……我我脚都是软的……”姜映柳害怕地说。
裴惊风竟然轻声笑了出来。
姜映柳听见他的笑声,抬头瞪他,抬起头,才发现离他如此之近,呼吸相闻。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雾气……姜映柳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刻,姜映柳先回神,低下头,看着他的衣服说:“你还笑得出来?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我们永远都下不去了!”
她没注意到她是一个投怀送抱的姿势,就算注意到了,也不敢动。
裴惊风温柔地拍了拍她,好像是在安慰,但出口的话却半点不温柔:“是你下不去,又不是我下不去。我为什么笑不出来?”
“你!”姜映柳气极抬头,想控诉他是不是要抛下她这个队友,却发现裴惊风的眼神里都是笑意,他是逗她的。
姜映柳恼羞成怒,忽略了自身处境,推了他一把。没推动裴惊风,自己倒是往后踉跄了一下,桥板发出“吱呀”的哀鸣。
裴惊风一拉,把她抱紧了一点:“小心。”
姜映柳吓一跳后,才发现两人的姿势多么暧昧。她有心想脱离裴惊风的怀抱,但是脚软心慌,又害怕裴惊风真的抛下他自己走了,五指紧紧抓住裴惊风的衣服,羞愤交加,一时只能跟自己较劲。
裴惊风低头看她,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惊飞某种脆弱的小动物:“我怎么会丢下你呢?”
姜映柳心漏了一拍,死活不敢抬头。不丢下她?这是……什么意思?
“毕竟要两人一起,才能下去啊。”裴惊风悠哉地说。
哦……原来是因为规则。她觉得自己忽上忽下的心情很好笑。
要不,她现在就当裴惊风是根会说话的柱子吧。安全可靠的扶手。工具人。总之,不是什么魅力四射的还抱着她的大帅比。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放松,手指却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这么一打岔,她从恐高上转移了一点注意力,可以思考解题了。
“你知道怎么下去吗?”姜映柳问。
“嗯……现在还不知道。”
“为什么后面也会变成白雾?是为了不让我们回去?难道要我们一直往前走?那我们要走多久呢?”
“不知道。”
排他们前面的是顾昭初和赵月摇,后面是钱之年和周望。“其他人也会这样吗?他们会在前面吗?我们如果一直不走的话,会不会等到年年他们?”
“不知道。”
男主不是最会找东西的吗?这次要到发挥的时候怎么不灵了?
姜映柳抬头:“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语气带着不自知的埋怨。
裴惊风看着她,半点不辩驳,还好好地护着她,她不好意思了。
没那么害怕以后,姜映柳发现近距离看裴惊风的脸,真是摄人心魄。他的眼不像顾昭初那样满眼桃花,而是狭长冷冽的,不笑的时候目如霜星,拒人于千里之外,一旦染上笑意,冰雪初融,仿若旋涡般引人沉醉。
裴惊风专注地看着你的时候,仿佛你是他的全世界。没人可以抵抗这样的幻觉。比顾昭初的杀伤力更甚。
姜映柳突然想起从前看过的纪录片,发光的水母在黑暗中舒展触须,明明知道靠近会被刺,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触碰……就像她和裴惊风的关系,明明不可以。
姜映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回到任务:“既然她说让我们‘下桥’,应该是有路可以出去的。我们在这待着也不是个事,要不我们前进?”
裴惊风:“好。”
“……你松手啊。”
“是你抓着我。”
姜映柳脸红:“我……我不敢。”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现在不得不依赖裴惊风这根“柱子”,她怀疑她一旦松手,就会腿软得掉下去。她又恐高,又不会游泳啊!她的膝盖又开始发颤,几乎要跪下去。
裴惊风低声笑,笑声近在耳边,她的耳朵有点痒:“你别笑了。”
“那怎么办?”裴惊风一本正经问她,仿佛他们动不了只是她的困扰,而没有他的份。
姜映柳一大半的脑子被“好高好高!”占据,转动艰难:“你说怎么办?”难题抛回给他。
裴惊风抑制了一下嘴角的笑:“要不我们等到结束?”
“这样等?不行——!”姜映柳立即反对。
别说姜映柳不想再吊在半空中那么久,单单是想象着几个小时后,自己还挂在裴惊风身上——和裴惊风保持这个姿势到任务结束,就不敢想会有多尴尬。
“那你说怎么办?”裴惊风又问她。
男主不是最聪明的吗?为什么不发挥一下男主光环啊!姜映柳要哭了。
看她苦着脸,再逗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裴惊风终于大发慈悲:“我有个办法……”
“什么?”
“你闭上眼。”
“然后呢?”
“我抱你走。”
“……”
“或者你喜欢别的姿势?”
姜映柳脸腾地红了,看着他不说话,内心天人交战:“我们不能等人来……”
“就算等到人,你能走吗?而且我觉得是等不到了。”
姜映柳无法思考,顺嘴问:“为什么等不到?”
“既然这是两个人组队的任务,那就不会让我们遇到别人。你还记得小黑屋吗?我觉得这座桥也是平行空间,每个人走上的是一模一样的不同的桥。”
“一模一样的不同的桥”,很拗口,有语病,但姜映柳懂了:“互相影响的平行空间……”
“对。”裴惊风给出结论,“所以这里只有我们。”
只有他们,这就是一个更大的小黑屋……
她想起钱之年——如果这真是平行空间,那此刻的年年,是不是也在相同的雾桥上,被周望气得跳脚?
姜映柳有点动摇:“你说前面还有多远?我们要走多久?”她开始思考前进了。
这次裴惊风没用“不知道”来敷衍她,而是说:“走走看就知道了。”
姜映柳又跟他对视了一会儿,缓缓地松开手指,就在要全部放开的时候,手被裴惊风握住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开了姜映柳的腰。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虎口处有层薄茧。姜映柳的手反射性一缩,裴惊风不放,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想掉下去吗?”
姜映柳确实对自己没自信,就不动了。
“现在,转身,”裴惊风温和地哄着她,“跟着我走,不要看下面,看前面。”
前方的雾墙像是要把他们吞进去。
姜映柳咽了咽口水,裴惊风说一句,她就做一句。走了几步,她的腿又开始抖,不敢往前。
前方是白雾,后方也是白雾,桥在不停晃,底下是虚空。
早知道不要上来了,死也不要上来。她想闭眼,但闭上眼更可怕,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哪。
“姜映柳,”裴惊风叫她,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让人信赖的力量:“不要看别的,看我。”
裴惊风一手还是握着她,一手环着她的肩,让她更靠近他,以防踏空。
姜映柳看向裴惊风,裴惊风没看她,他看着前方,所以她能比较心安理得地看着他。
他鼻梁的侧影是一道完美的弧线,她突然想,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他是书里的一个人物,就算她穿书而来,她是女配,他是男主,她和他也应该是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可是,他们现在因为种种原因纠葛在了一起。而这,不是可以长久的事。
裴惊风走一步,她就跟一步。他们贴得很紧。
除了海风的呼啸,姜映柳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可能没过多久,裴惊风停下来。
“怎么了?”姜映柳问,“到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裴惊风皱眉:“不,很奇怪。”
“什么很奇怪?”
“我们在走重复的路。”
姜映柳一时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叫“在走重复的路”,他们不是在过桥吗?桥就只有一条,怎么会有“重复的路”?
她小心地从裴惊风脸上移开视线,尽量控制住自己不要看下面,看向前方。前面还是那片白雾,他们离白雾的距离好像还是之前那样。仿佛他们一直在原地没有动。她困惑了。
“我们刚刚走了多久?”难道他们走的时间非常短,所以压根没有走几步?
“我们走了100米。”裴惊风回答。
这是怎么知道的?
感受到了她的疑问,裴惊风解释:“我们步子迈得小,一步大概是30~50厘米。我们刚刚走了300步。”
“也许这个桥比想象的长呢?”
“不,你看……”裴惊风指给她看旁边的护绳,上面有一根线在飘荡,“这是我们出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