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予安站在月宫基地的训练场外,眉头久久不能舒展,自己真是被李天扬这家伙给忽悠瘸了,竟然会答应这种荒唐的事。真的能做到吗?萧予安忍不住怀疑。
他攥着那份被所有教练判了死刑的档案,站在月宫基地的观测舱里,看李天扬带着那个九岁的孩子在低重力训练场上做什么“基础感知训练”。
帮李天扬拿到月宫基地的使用权限费了他很大的功夫,他足足写了几万字的申请报告,跑了好几个部门签字盖章,做了种种保证,才争取到了几个月的训练时间。
说是基础感知训练,可小野的游隼炁灵刚从体内浮现,就被李天扬强大的灵炁压压了回去。小野踉跄后退了两步,炁灵虚影在身后明灭不定,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
“太弱了。”李天扬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不似平时那般温和,带着一种萧予安从未听过的严厉,“你的炁灵在怕我。它连站在对手面前的勇气都没有,怎么飞的起来呢?”
小野咬着嘴唇,重新站定,再次尝试释放炁灵。
游隼的虚影又一次浮现,它的左翅修长有力,但右侧翅膀明显短了一截,它努力地扇动双翼,却只能在原地打转,就算勉强离开地面,飞不了多远就会失去平衡,最后只能狼狈地摔向地面。
萧予安不忍再看,别过头去。
他想起自己的大学导师说过的话:炁灵是灵魂的投影。
一个残缺的炁灵,意味着灵魂深处有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这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这是天生的死刑判决。
可李天扬偏偏不信。
训练结束后,小野被助教带去冰敷,他的右肩红肿一片,炁灵与灵炁师灵魂相连,炁灵受到的伤害也会作用到灵炁师身上,小野是个坚强的孩子,整个训练过程一声都没吭。
萧予安在医疗室外拦住李天扬,压低声音:“他的肩关节已经开始出现损伤了,这才第一天!”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这种损伤如果不及时止损,可能会影响他正常的生活?他才九岁!”萧予安忍不住大声起来。
李天扬同样强势:“哪个灵炁师身上没有伤?不付出辛苦和汗水怎么可能成为优秀的灵炁师?”
“你答应过我的,要保证小野的安全,否则我绝对不会帮你的。”
“你放心,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的分寸,萧予安简直想对他破口大骂,但碍于教养什么都没说,只是依旧瞪着李天扬,一脸的不信任。
李天扬叹了一口气,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突然扯开自己的领口,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一解开扣子,他的右肩和胸口的大片肌肤暴露出来。
“你突然耍什么流氓?”萧予安红着脸后退,但在看清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疤的瞬间愣住。
“这些都是我当年训练留下的痕迹,留下这个伤疤的时候,我和小野差不多大。”李天扬抬起右手,在肩关节的位置比划了一下,那里一道长条瘢痕顺着肩外侧斜向下延伸,是足足十余厘米长,是他身上最狰狞的一道疤。
“那时候没有人能帮我,教练们都劝我放弃鹏鸟,反正我还有鲲,可是我不信这个邪。我一遍遍地尝试起飞,又一次次地摔下,为了找到飞起来的感觉,我甚至让鹏鸟从悬崖上跳下,那次我摔得很惨,但也真的让我发现了不对称双翅飞翔的诀窍。”
萧予安听的心惊肉跳,他忍不住惊呼:“可是这也太危险了。”
“放心,小野不必像我当年那样,在月宫基地事情会容易很多。”李天扬边说边系扣子。
萧予安不太明白:“为什么?”
“因为重力。”
萧予安突然福至心灵:“因为月宫基地的低重力环境!在这种环境下,翅膀长短造成的升力差会被缩小,小野能有更多余地去调整两侧翅膀的扇动?”
“聪明。”李天扬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收起笑容,“但这只是第一步,等他适应了低重力的节奏,还要再逐步增加重力系数,他只有一点一点把那种不对称的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才能真正飞起来,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那关键的是什么?”
“这就是不对称飞行的诀窍了——他要学会接受不对称。”
萧予安皱眉:“什么意思?”
李天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金色的灵炁在他掌中凝聚,缓缓化为一只巴掌大的鹏鸟,在这个大小下,确实可以看出它的右翅明显短于左翅。
“你看。”李天扬轻轻将炁灵抛向空中。
那只微型鹏鸟开始扇动翅膀。它的动作很不寻常,右翅扇动的幅度比左翅更大,频率也更快,它的身体偶尔也会向□□斜,却始终没有翻滚,而是顺畅的,以一种近乎潇洒的姿态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圆弧,如果不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出它翅膀的异样。
“它不是在对抗不对称,它是在利用不对称。”萧予安突然明白了。
“对。右翅短,所以力轻;左翅长,所以力沉。如果强行要求两侧升力相等,那很难做到。但是如果我们转换思路,让右翅成为动力核心,左翅负责方向和稳定,这个系统就能自洽。”李天扬收回炁灵,看着自己的掌心,眼神像是穿越回了许多年前。
萧予安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忽然觉得这确实是个可行的思路。
他重新翻开小野的训练档案,那一行“灵炁压最高”的备注突然变得意义非凡。高灵炁压意味着强大的动力源,如果能把这份动力引导到正确方向,让短翅成为引擎、长翅成为舵面的话……
“可是,我们该怎么做呢?”他问。
李天扬回答道:“很简单。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帮小野的炁灵建立一个全新的神经肌肉反射弧,让他的长翅学会在短翅发力的瞬间主动降低张力,甚至稍微回收翼尖,减少有效翼面积。”
“你是说要我给他做生物反馈训练?”萧予安皱了皱眉,“那需要精密监测神经信号,月宫基地的设备不够。”
“谁说要那么复杂了?”李天扬靠在操作台边上,“你见过矫正牙齿吗?”
萧予安一愣。
“牙齿长歪了,你不需要去动牙床的神经,也不需要给大脑重新编程。你只需要一副牙套,持续地、温柔地施加一个外力,让牙齿每次想长回原来的位置都被拦住。时间久了,它就长到正确的位置上了。”
李天扬说着,伸手在自己整齐的牙齿上敲了敲,然后指向训练场中央那个正在冰敷肩膀的孩子。
“小野的炁灵就是那颗歪牙。我的灵炁压就是那副牙套。”
萧予安明白了,李天扬要做的,是用他自己强大的灵炁压,像一副无形的牙套一样,强制小野的游隼只能用一种方式扇动翅膀,短翅全力下压,长翅轻收卸力,两侧形成精确的异步配合,从而实现不对称双翅的飞行。
萧予安想了想,还是担心:“可是灵炁压不是手,做不到那么精细。”
李天扬没回答。他转过身,面朝训练场,掌心缓缓凝聚出一团金色的灵炁。那股灵炁没有暴烈地外放,而是以一种极其收敛的方式压缩成两条细如发丝的线,在他指尖缠绕。
萧予安盯着那两条灵炁线,沉默了。他见过李天扬在赛场上用灵炁压碾压对手的样子,狂暴、霸道、摧枯拉朽,但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人能把灵炁控制到这种近乎变态的精度。
“这副牙套的力度,你来定,我来监控。”他说,不再质疑,转过身在操作台上调出一组参数,“如果你的灵炁压对小野炁灵的应力曲线超过安全阈值,我会叫停。”
“遵命,萧指导。”李天扬夸张地行了个礼,然后凑过来看屏幕上的数据,“这个阈值是不是设得太保守了?小野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我是在保护你。”萧予安头也没抬,“你的灵炁压要是把小野的炁灵压坏了,田馆长能把你扔出地球。”
“那我就当你是在心疼我了。”李天扬语气中带着调侃。
萧予安手一抖,在键盘上敲错了一个数字。他面不改色地删掉,重新输入,声音欲盖弥彰:“谁心疼你了,少自作多情。”
李天扬笑了一声,没再逗他,转身走向训练场。
训练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李天扬把那套方法说得简单粗暴,但真正执行起来,萧予安才意识到这个人的灵炁控制有多变态。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和小野相隔十米。
小野尝试煽动炁灵的翅膀,游隼的双翼同时下压,幅度相近,就在两翅同步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力量精准地拍在了游隼的左翅翼尖上,像一只手按住了那半边翅膀,让它动弹不得。
小野的身体猛地一沉,整个炁灵向右一歪,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错了。”李天扬的语气波澜不惊,“你的左翅在想什么?想和右翅比谁力气大?它不配,再来。”
第二次,左翅有了教训,畏畏缩缩地慢了一拍。这一次没有被压,但右翅的发力太小,炁灵像一只狼狈的落汤鸡,在原地打了个转,虚晃着落回小野身后。
“右翅没吃饭吗?”李天扬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嫌弃,“你是在扇翅膀还是在给空气挠痒?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错误的扇动,无论是左翅发力过大,还是右翅力量不够,还是两侧节奏错位,李天扬的灵炁压都会在那个错误发生的瞬间介入,萧予安在监控台上看得清清楚楚,李天扬的灵炁压介入位置从没有偏离过左翅翼尖三厘米以上,介入时机精确到毫秒级。
他发现小野脸上的表情慢慢从困惑变成了倔强。这个九岁的孩子没有喊疼,没有停下来,每一次被压制之后都重新站定,咬着嘴唇等待下一次尝试。萧予安忽然想起李天扬说的那句话,“有这种眼神的人不该被放弃。”
训练的间隙,李天扬走过来喝水。萧予安给他递毛巾,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小野这孩子挺倔的。”
“倔才好呢,”李天扬喝了一大口水,擦了擦汗,“倔才能学得会飞。”
真不愧是你教出来的学生,萧予安在心里默默吐槽。
训练继续。
训练场中央,少年重新凝聚炁灵。那只右翅短了一截的游隼再次出现在他身后,双翼展开的瞬间,李天扬的灵炁压就像一张大网般罩了下来。
“感觉到了吗?”李天扬的声音很轻,“你的长翅不是用来飞的,是用来平衡的。它不需要出力和短翅一样大,它只需要在短翅发力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收一点力。”
小野没有说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炁灵上。
每一次失败,李天扬都会调整那副“牙套”的松紧。萧予安在操作台上看着面前显示着灵炁压的曲线,李天扬的灵炁压在逐渐变化,从最初的全面压制慢慢变成引导性压迫。就像牙医在矫正弓丝上加力,不是一次拧到最紧,而是一点一点地施加持续的压力,让牙齿在不知不觉中移动。
小野的游隼慢慢有要飞起来的趋势。
“有效果了!”萧予安难掩激动。
“这才只是开始呢。”李天扬轻声道,“我们在这里只能帮他飞起来,真正翱翔天空需要靠他自己慢慢练习。”
"经验之谈?"
“算是吧。”李天扬说,“飞起来后,还要经历漫长的阵痛期,犯错、坠落、再犯错、再坠落。直到炁灵与身体疼到记住了‘那样做会疼’,它们才能终于学会不那样做。”
萧予安沉默了,他看着场上那个倔强的孩子,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不服输的李天扬。
第一天的训练结束时,小野的右肩又肿了,萧予安赶快拿来冰袋给他敷上。李天扬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了看孩子红肿的肩膀,伸手轻轻按了一下。
“疼吗?”
“不疼。”小野咬着牙。
“撒谎。”李天扬笑了,“但不疼是学不会飞的,记住这个疼痛,这是天空给你的入场券。”
萧予安被这话打动,忍不住看向李天扬,对方认真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忍不住脸红了。
感受到他的视线,李天扬疑惑:“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萧指导?”
萧予安连忙掩饰:“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还挺有文化的。”
李天扬哼了一声:“别小瞧我,我们灵炁师也是要上文化课的好吧?我当年成绩还挺好的呢。”
“是吗?那小野落下的功课今天就由你辅导吧。”萧予安忍着笑。
“别啊,萧指导。”李天扬发出哀嚎,三个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