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的弱点

萧予安的工作是统筹和监督E-17区幼年灵炁师的启蒙教育,馆长安排的和他对接的一线教练正好是李天扬,但是第一天共事俩人就险些吵起来。

“这个训练计划不行。”李天扬把萧予安做的训练安排表推回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被退回来是因为他把两个灵炁域不相容的孩子安排在了同一组,第二次是因为训练时间撞上了文化课,可这次他完全按照系统里的信息,仔仔细细地对照过了,他实在是想不到还会有什么问题。

萧予安都要开始怀疑李天扬是不是看出来了自己的黑粉身份,所以在故意针对他。

“每天早上的基础训练不能少于两个小时,你才安排了一个半小时。”李天扬的语气中很是不满。

“为什么?总局的标准就是一个半小时。”萧予安忍无可忍反驳道。

“但这里是E-17,”李天扬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当年在采访里那种刺人的锋芒,但也不容商量,“标准是给有标准条件的地方的,因为之前的设备落后,教练不足,他们已经落下很多了。再不加大训练量,他们出去以后怎么和别人竞争?”

“你是在质疑总局的标准吗?”萧予安最讨厌的就是他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再加上不断修改方案积累的烦躁,他忍不住呛了一句。

“少拿上面来压我,我只是在质疑你的安排不合适,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吧?”李天扬本来就是个刺头,虽说现在收敛成熟了不少,但骨子里依旧是最不服管的,一听他拿上面领导说事儿,语气也不客气起来。

看着李天扬一副“管你什么总局,老子的话才是标准”的表情,萧予安顿时怒了。

“那不然你来安排?我刚来几天,怎么知道有什么具体情况?”

李天扬皱起眉头:“那你既然不了解也不情愿做这些工作,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听到这话,萧予安像被踩中尾巴的猫一样,一下站了起来,他很想质问这个言之凿凿的家伙,你堂堂大满贯选手,沦落到这里,难道就是自愿的吗?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呢?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田馆长连忙打圆场:“小萧同志,你别生气,李教练不是那个意思。”她恨恨瞪了一眼李天扬,“天扬,你去看一眼孩子们。”

李天扬轻哼一声,满不在乎地转身离开,只留给他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老太太推了推银边眼镜,看了看李天扬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萧予安,叹了口气。

“小萧同志,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就是这样,说话不好听,心是好的。”

萧予安没接话,他还在气头上。

田馆长也不急,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咱们这个小训练馆,条件还挺不错的?”

萧予安愣了一下,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E-17这种贫困区,训练馆居然配备了崭新的灵炁压监测仪和最先进的标准训练舱,他第一天来就觉得不太对劲。

“这些东西,还有隔壁那几间新修的教室,都是李教练掏钱弄的。”田馆长说,“不只是咱们这一个馆,周边几百个贫困区的道馆,都是他出钱修缮的。”

萧予安转头看她,“他哪来这么多钱?”

“他以前打职业的嘛,攒了些奖金。”田馆长笑了笑,“具体的他没细说,我也不好问。我只知道他妈妈的家乡在这附近,他就留下来了,一边当教练,一边帮周围的馆子换设备、请教练。他来的时候,咱们这个馆就剩几个孩子了,差点被上面撤掉。现在你看到的这些,都是他这几年一点一点弄起来的。”

萧予安沉默了,他想到刚才对方说的那句“那你既然不了解也不情愿做这些工作,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他那个脾气,你也别跟他计较。”田馆长喝了口水,“他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那样,上面来人检查,他态度更差。”

萧予安沉默了,想不到这家伙还有这样高尚的一面,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天扬这时也回来了,或许是出去冷静了一会儿,脸色已经平静下来,他给萧予安递过来一本小小的笔记本。

“这是我自己做的笔记,有每个孩子的具体情况,比你的系统里的信息更详细,有看不懂的直接问我。”

李天扬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俨然一副不搞定这件事不离开萧予安办公室的架势。

萧予安刚想感慨一下这人还挺细心负责,结果翻开笔记本就绷不住了,“这字也太难看了。”

对于李天扬的字迹,“难看”二字还是太客气了一些,直白地说完全是丑陋得惊天地泣鬼神,它们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丑,而是丑的张扬,丑的个性,丑的让人过目不忘,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潦草,而是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横如刀削,竖如钉凿,撇捺之间虎虎生风,单看任何一笔,你都会以为这是个练过书法的人。

但这些遒劲有力的笔画组合在一起,却产生了一种惨不忍睹的效果:横不是横平,竖不是竖直,偏旁部首各自为政,像一支纪律涣散的军队,每个士兵都很能打,但凑在一起就只会彼此攻击。

萧予安盯着笔记本上那些仿佛要从纸上蹦起来揍他的字,心想,能把字写得这么用力又这么丑,也是一种天赋。

脸皮厚如李天扬此刻也难免有些讪讪,他难得有些脸红,底气不是很足地反驳道:“字好不好看的,能够看清写的是什么不就得了。”

“为什么不用更方便的电子记录?”

“我就乐意用笔写字,一天天地全依赖键盘打字,写字的能力都退化了。”

“就你这字还有退化的余地?”

“……”

这一来二去,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不少,田馆长悄悄松了口气:“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有什么事情再来找我。”

一时间办公室里就只剩李天扬和萧予安二人独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萧予安忍着这扎眼的丑字,仔细阅读了上面记录的内容,他发现李天扬这个教练当的确实很负责任,他不仅详细记录了每次训练的情况,对于每个孩子的特点、进步与缺陷都整理的清清楚楚,他不时问一两句有关训练的内容,李天扬都能对答如流。

靠着这份笔记,萧予安很快对计划表进行了调整,李天扬在旁边偶尔提一两句意见,终于李天扬第四次接过修改后的计划表,这次他终于满意了,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你应该一开始就来找我帮忙,咱俩也就不用费这半天劲。”

萧予安不知道怎么回答这话,在他的认知中,寻求别人的帮助是软弱的表现,自他能够生活自理开始,苏婉容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点问题你自己都解决不了吗?”渐渐地,也就养成了他独立又固执,不爱麻烦别人的个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应该找我帮忙。”

李天扬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的短袖有些宽松,露出了一截肌肉紧绷的腰腹,曲线流畅的人鱼线清晰可见,萧予安心里暗骂道:“果然是个流氓。”

浑然不觉的李天扬一脸开朗:“好了,既然弄好了,也到了饭点了,你还没尝过咱们基地大厨的手艺吧?这顿我请你。”他很自来熟地发出邀约,完全把两人刚才不愉快的争执抛在脑后,萧予安一时想不到拒绝的理由,鬼使神差地就被李天扬拉着一块儿去了食堂。

基地食堂比他想象的要丰富,各种菜色一应俱全,还有水果、甜点和饮料,萧予安看着五花八门的窗口,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今天的红烧鱼可是我们主厨的拿手好菜,还有鸽子汤也很受欢迎。”打菜的大娘一脸面善,热情地推荐道。

“好的,阿姨,那就麻烦您给我打这两道菜吧。”李天扬在旁边正低头回消息,等他抬起头想阻止,萧予安的餐盘已经装满了,他看着萧予安的盘子,有些欲言又止。

“小帅哥,我怎么看你有点面生啊?是新来的教练还是老师?多大年纪?有女朋友吗?”大娘一边利索地盛菜,一边嘴上也不闲着。

“行了,王婶,您再给我们小萧指导吓着,怎么见到个长得好些的年轻人就打听这些?您是打算改行当媒婆啊?”

萧予安正不知道如何回答,好在李天扬适时开口帮他解了围。

“臭小子,你少跟我贫。”被称作王婶的打饭大娘被打断了也不生气,“原来这就是新来的那个萧指导啊,竟然这么年轻还一表人才,看来那些喜欢你的年轻小姑娘们可要移情别恋喽”。

“呵,我巴不得呢。”李天扬满不在乎。

“你这个榆木疙瘩!你们这些年轻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王婶恨铁不成钢,“我说给你介绍个姑娘让你认识一下,你也老是推三阻四的,好好一帅小伙,难不成还真要打一辈子光棍不成?”

李天扬打个哈哈哄得王婶眉开眼笑:“要是能一辈子吃您做的饭,我打一辈子光棍也愿意啊。”

他恐怕不是榆木疙瘩,只是不喜欢小姑娘罢了,萧予安默默地想。

兴许是来得早,食堂还没有多少人,二人选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

“你别见怪,王婶就是八卦了点儿,人其实可好了,打菜从不手抖,看你长得帅还会给你加菜。”李天扬拨弄着他的菠菜豆腐。

“我觉得她挺有意思的。”萧予安看着李天扬素得狗都不吃的餐盘,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打那道西红柿炒鸡蛋?”

“我今天没什么胃口,”李天扬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西红柿炒鸡蛋?”

"我看你只吃素菜,所以随便猜的。"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的萧予安慌忙转移话题:“王婶说得不错,这道红烧鱼确实味道不错。”

萧予安细细地挑着鱼刺,做出很享受这道菜的模样。

李天扬不知为何突然放下筷子,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萧予安有些心虚,也有些莫名其妙:“怎…怎么了?”

“小萧同志,你知道的,我们灵炁师与自己的炁灵之间的联系是非常密切的对吧?”李天扬突然面色严肃起来。

萧予安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只好顺着他说:“当然知道,炁灵就是灵炁师灵魂外化的一部分,说是灵炁师的分身也不为过。”

“所以我从来不吃鱼,也不吃鸟类,而且看见别人吃我都会起鸡皮疙瘩,就是物伤其类的那种感觉,你懂吧?”

萧予安险些喷饭,他用筷子夹起吃了一半的红烧鱼:“你是说你会和这条红烧鱼共情?”

“还有你那碗鸽子汤,”李天扬下意识后仰,表情不似作伪,看起来是真的很抵触这两道菜,难怪他说自己没什么胃口。

萧予安忍不住大笑:“那你不早说?我菜都打完了,总不能浪费吧?”

“你吃你的就好,没事,我能坚持,我不看就是了。”李天扬陪他吃个饭,硬生生吃出了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

萧予安忽然起了兴致,想要逗逗这个家伙,于是他故意把瓦罐中的鸽子夹了出来,放在李天扬面前的空餐盘上。

果然,李天扬看见白白净净,被拔完了毛,炖的软嫩的完整鸽子“尸体”,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萧予安一筷子插进鸽子胸口里,稍稍用力,三下五除二撕开了整个鸽子身体,他夹起鸽子腿送进嘴里,边尝边说:“嗯,炖的不错,味道刚刚好。”

李天扬脸都绿了,仿佛被“分尸”的是他自己一般。

一顿饭吃得七上八下,不知道李天扬心情如何,萧予安倒是高兴得很,想不到不可一世的李天扬居然会怕一道菜,而这个可笑的弱点如今也算被他知道了,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晚上萧予安照常用光脑写下这一天的日记。

星历3026年6月19日晴

无聊的一天,被该死的李天扬退了三次计划表,三次,整整三次!虽然他的理由都很正当,但态度极其恶劣,不是凶狠粗暴,而是一种更令人讨厌的态度,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懒得解释的,“你不懂我教你,但别指望我客气”的语气,这个无礼的家伙把我当他教的那些小孩子了?

不过,比起以前他在采访里怼记者的口无遮拦,他现在这样已经算收敛了,看来社会毒打确实能磨平棱角,虽然他那张嘴依然欠揍。

还有,他的字怎么能丑成那样?不是说字如其人吗?还是说字迹暴露本性,长得人模人样,一写字就原形毕露?以前那些无脑扬吹还夸他的签名潇洒,合着这货练字只练签名啊,真是恶心!

这种家伙到底哪里讨人喜欢了?食堂王婶看他那眼神,跟看亲儿子似的,还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人渣也配谈恋爱?那些小姑娘是不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事吧。

不过话说回来,他做教练倒是挺负责的。那本丑字笔记写了满满一本,每个孩子的特点、进度、短板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教那些小孩的时候,一笔一划记下那些笔记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会怀念自己还在打职业的日子吗?

关我什么事!反正他是自作自受。

今天也不是全无收获,这家伙的弱点被我知道了,他怕吃鱼,怕吃鸟,因为炁灵是鲲鹏。堂堂大满贯选手,看见一只炖烂的鸽子脸都绿了。我当着他的面把鸽子腿撕下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像被我当众扒了裤子。笑死,以后他再退我计划表,我就当他的面点红烧鱼,这个把柄够我用到他退休。

萧予安敲下最后一个字,想到白天李天扬看着他吃鱼时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再一次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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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黑粉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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