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苑的大门,从那一日起,便紧紧闭上了。
沈明玥对外号称病了,且这病来得凶猛,无法见人。
自从那日暗室出来后,沈明玥直接瘦脱了相,眼底青黑不退,终日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怔怔地望着帐顶出神。
春桃急得团团转,请了府医来看,府医诊了半天,只说是忧思过度,心力交瘁,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嘱咐静养便走了。
于是她便真的静养起来。
晨昏定省一概告假。陆怀瑾那边,每日的药和膳食,由春桃准时送去,却再不见她的身影。陆怀瑾遣人来问过几次,她只让春桃回话:“妾身无碍,歇几日便好,夫君勿念。”
老夫人是知道暗室的厉害的,面对沈明玥的告假,她也没多怀疑,只让她好生休养。
而另一处,陆沉舟的院子,这几日也无人敢近。
自沈明玥回听竹苑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原本就阴郁的性子,如今更添了几分暴戾。
白日里,他在练武场从清晨练到日暮,刀枪剑戟轮番上阵,仿佛那些木人草靶与他有杀父之仇一般。
陪练的几个亲卫被他打得叫苦不迭,有一个当场折了手臂,抬下去时惨叫声几乎响彻半个侯府。
这还不算完。
第三日上,城外大营来了个同僚,本是商议军务。不知说了什么,陆沉舟突然暴起,一拳砸在那人脸上,当场砸断了两颗牙。同僚捂着嘴嗷嗷惨叫,被墨砚连拖带拽送出了府。
那之后,再无人敢登门。
墨砚整日噤若寒蝉,送茶送饭都轻手轻脚,生怕一个不慎引火烧身。
可他知道,他家主子最可怕的,不是这些发疯似的发泄。
而是夜深人静时。
每当夜色降临,陆沉舟就会像被什么牵引着,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那里有一张石凳,他就坐在上面,望着月亮的方向,不说话,不动,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坐就是大半夜。
——
听到下人回报这些消息时,王氏的心思忍不住又活络了起来。
沈明玥病了不奇怪,那暗室本来就不是人该待的地方。
陆沉舟疯了也不奇怪,自从四房一家走后,这小疯子看上去就不太正常。
但两件事居然同时发生,那就让她无法不多想了。
更何况……即便是假的,那她也有办法让这事变成真的。
大房和四房如今只剩陆怀瑾和陆沉舟两兄弟,陆怀瑾是个不中用的,若陆沉舟与沈明玥有私,那这侯府……不就只剩他们二房了?
她唤来了自己平日里的心腹婆子,吩咐道:
“去,派人盯紧听竹苑。我倒要看看,这病是真是假,这几日究竟发生过了什么。”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二爷那边,也盯着些。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是。”
婆子领命退下。
——
又过了几日,沈明玥依旧称病不出。
其实暗室里的风寒和高热早已退了不少,不过沈明玥心里装着事,再加上……最近多事之秋,先是母亲离世,后又是和陆沉舟的纠缠。一下让她心气散了大半,每日躺在床榻上,望着窗纸上摇曳的竹影,望着那一小片从窗缝漏进来的天光。
从天亮望到天黑,从天黑望到天亮。
春桃端来的饭食,她只勉强动几口。煎好的药,她接过来慢慢喝,喝完继续发呆。春桃试着跟她说外头的事,什么二爷又发疯了,练武场今日又抬走一个,老夫人那边都惊动了……等等。
沈明玥听着,表情放空,思绪开始神游。
她忽然想,就这样躺着吧。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听竹苑的门关着,谁也进不来。外面的风雨,与她何干。
可有些门,不是她想关就能关上的。
这日午后,房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春桃正在廊下发呆,听见动静,立刻跑过去开门。
门一开,她的脸色就变了。
“世、世子爷……”
沈明玥在内室听见这声唤,身子微微一僵。
轮椅碾过落叶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脏上。她想坐起身,想拢一拢散乱的头发,想做出一个“在养病”的样子,可手酸无力,最终还是作罢了。
珠帘响动,陆怀瑾被春桃推着进了内室。
他穿得素净,膝上依旧搭着那条薄毯。面容比几日前清减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些日子也没少操心。
但他的目光,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
沈明玥张了张嘴,想说“给夫君请安”,声音却没发出来。
陆怀瑾没有计较。他示意春桃退下,自己转动轮椅,行到榻边。
“瘦了。”
陆怀瑾开口,声音很轻。
沈明玥的眼睫颤了颤。
“我知道你心里苦。”陆怀瑾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没有移开,“丧母之痛,我也受过。我娘走得早,那年我才十一岁。那些日子,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明玥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只知道他生母早逝,却不知他也曾在十一岁的年纪,独自熬过丧母之痛。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陆怀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想见人,不想说话。每日望着帐顶发呆,望着窗外的树影发呆。我以为,就这样一直发着呆,时间就会过去,日子就会好起来。”
陆怀瑾轻叹了一口气:“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日子自己会好起来,是我得撑下去。我娘没了,可她留给我的一切都在。我得替她,把这些都守住。”
“明玥,我这条腿废了之后,很多人都觉得,长房完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二叔、二婶,还有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都以为怀瑾从此就是个废人,长房从此就是侯府的拖累。可我告诉你们,不是。”
他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些,带了些许笑意。
“我有你。”
“你替我施针,替我周旋,替我在寿安堂上挡过继的刀子。”陆怀瑾看着她,“这些日子,府里那些关于你和二弟的流言,我不是不知道,可我不信也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的妻,是这个府里唯一一个,在我最没用的时候,还愿意站在我身边的人。”
“所以明玥,你不能倒下。”
沈明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哽咽堵住了喉咙。
陆怀瑾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盒,放在榻边矮几上。
“这是安神香。府医新制的,点着能助眠。”他顿了顿,“你好好歇着。歇够了,就起来,我等着你。”
他转动轮椅,朝门口行去。
行至珠帘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玥。”
“嗯……”
“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怀瑾,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活下去,是带着那些走的人留给你的东西,好好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
“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你得替她守住。”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珠帘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明玥坐在榻上,望着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眼泪汹涌而下。
娘亲走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她知道,娘亲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能好好活着。
至少,不是这般颓废的活着。
沈明玥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拿起那个青瓷小盒,打开盒盖。一缕清雅的香气淡淡逸散开来,是沉香、檀香,还有些安神的药材。她点了一支,看着那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春桃听见动静,慌慌张张跑进来:“少夫人!您怎么起来了——”
“去打盆热水。”沈明玥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空荡荡的,“我要净面。然后……把那件月白的褙子找出来。”
“愣着做什么?”沈明玥看向她,眼底那层死寂,终于有了些微弱的光,“明日开始,晨昏定省,该去了。”
春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拼命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
第二日,沈明玥干干净净的出现在了寿安堂。
她丧期未过,但又不能披麻戴孝,于是只穿了件素净的月牙罗裙,没戴绒花,规规矩矩的插了母亲留下的素银簪子,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孙媳给祖母请安。前些日子病着,未能晨昏定省,望祖母恕罪。”
额心贴着手背,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老夫人拨着佛珠的手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片刻,淡淡道:“起吧。病好了就好。”
“谢祖母。”
沈明玥起身,退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王氏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似笑非笑:“怀瑾媳妇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好福气。不像有些人,病一场,落下个药罐子,一辈子都起不来。”
沈明玥垂着眼,只当没听见。
请安散了,沈明玥沿着回廊往回走。春桃跟在身后,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少夫人,二夫人那话……”
“由她去说。”沈明玥脚步不停,声音很淡,“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
她顿了顿,忽然停下来,侧头问春桃:
“春桃,这几日府里的流言,你都听见什么了?”
春桃脸色一僵,支支吾吾:“就……就是些碎嘴婆子瞎传的,说什么少夫人病得蹊跷,二爷那边也……也没什么好话……”
“说我与二爷有私情?”
春桃脸色煞白,不敢接话。
沈明玥望着池塘,沉默片刻。
“流言这种东西,你越躲,它越追着你咬。”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得让她们看见些别的,把嘴占住。”
春桃没听懂,却见自家主子已经抬步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