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是从什么时候发觉小姐不对劲的呢?
便是从那一起日。
那天,小姐应是被噩梦魇着了,在梦里发出低声啜泣,眉毛拧成了结,尖叫声压抑在喉咙里,听来格外惊心。她走上前去,想叫醒小姐,却又拿不定主意,似乎有那样的说法,梦魇之人不能轻易唤醒,否则会失了神智。
正在她回头瞟向碧雨,想讨个主意的时候,小姐惊惶地睁开眼,一把抓住自己,问年份,问时间,又问郎君现在何处。
她被唬了一跳,一时没搭话,还是碧雨反应快,回答了小姐。
尽管她很快回了神,但大约是真被吓着了,一连几日都有些恍惚。同住的碧雨担心她被吓掉了魂,还拿着碗筷在角房门口一边敲,一边喊她的名字,喊了十几遍,说如此能为她收惊。
虽然她笑着调侃,这是把我当小孩子呢。但心里自是感激的。
不知是不是老法子起了效,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又能正常当班了。
可是,自那天起,她悄悄地观察小姐,总觉得小姐有些不一样了。究竟是哪儿不一样,其实她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但她就是觉着,小姐的性子变了。
从前,小姐最喜欢在午后洗过头发后,倚着窗晾头发,有时携一本诗集,有时翻两卷话本,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盯着屋外的螟虫飞鸟。
她不知道小姐在那些时刻都在想些什么,但小姐的眼里带着些微光亮,她想,小姐应当是喜欢这日复一日的生活的。
她从小被人拐来,卖到中京,早已不知父母家乡,从记事起就在小姐身边,虽是侍女,但平日里不过做些端茶倒水、叠被铺床的活儿,并不劳累。莫家也不是那等折磨仆从的人家,买她们来是给小姐作伴的意思,日子并不难过。
她记得有一回,小姐跟着夫人去江州买扇子,听闻当地有位老师傅,画的十二花神扇面极出色,一套十二色,各有看头,只是不常接生意,心情好了才会开门营业,一年半载也遇不上一回。
因当时莫家想走通一位官员的门路,听闻那官员的夫人最喜欢收藏扇子,团扇或折扇都爱,纸扇或竹扇皆可,扇面若是书画也喜,人物更佳。
因此,夫人特意到了江州求购这十二花神扇。
因那老师傅何时开门也没个定数,夫人干脆在附近赁了个宅子,带着小姐住下了,每日派人出去盯着,一旦有消息便打算携礼登门。
那个宅子有几年没住人了,听说是主家修建来奉养老太太的,老太太乘鹤而去后便没再住人。夫人提前着人来修整过,一应家具物件都是可用的。
夫人住在正院,小姐住在西厢。外院虽有护院、仆从,角房里也有带过来的侍女,算来也有几十人,但总显得有些空荡。
那时,小姐八岁,还是爱撒娇的年纪,但也想显得自己长大了,不愿睡在母亲屋里。
可到了晚上,这份逞强便很快消弭在高墙深院里了。
小姐独个儿卧在红木床上,翻来覆去地。晴空等了两刻钟,也没听到平稳绵长的呼吸,便料到她是睡不着。江州人喜欢把床做得极深极阔,简直像个小房间似的,床上三面装了柜子,若懒怠起身,大约可在此消磨一整日。
但在夜里,这床就显得太空了,四面都挨不到边儿,怪不得小姐睡不习惯。
“小姐?可要喝杯热茶?”晴空就睡在离小姐卧房不远的窄榻上,这是专供守夜用的,夜里方便起身。
小姐坐了起来,“晴空,我怕,这床太大了,你来同我一起睡吧。”
晴空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鞋袜,躺进了帐子里头。
两个小小的人头挨着头,脚挨着脚,望着黑洞洞的帐顶,在海似的大床上渐渐睡着了。
在江州的那两月里,两人同行同卧,总算在这陌生的宅子里寻到了几分熟悉感。
但晴空知道,小姐只是对自己人好,若被她划为外人,那她是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的。
小姐及笄那年,有户人家托了媒人上门求亲,那时莫家刚刚搬到中京,还不熟悉地界。媒人既然带着礼物上了门,夫人也客客气气地将人请了进来。
那媒人进了屋,大大咧咧地坐了,便将那公子的情况一一道来。夫人微笑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那公子是读书人,苦读多年,明年就要上考场。家里只得一个老母亲,人口简单,就是家底薄了点儿,不过祖上是出过四品官的,也算书香门第,若莫家愿意将小姐与了他家,他家自然善待小姐,视如亲生。
小姐那时在屏风后听着,觉着这媒人说得太过模糊了,便示意晴空出去问问。
晴空便站出去,清了清嗓子,问那媒人,这位公子父亲是做什么的?家境究竟如何?从前可有相好?
那媒人说,父亲也是捧朝廷饭碗的,这家人不慕富贵,不攀附,只求诗书传家。这相好嘛,自然是没有的。
夫人听了,心里也有数,说笑着将媒人送走了,说要请示一下自家老爷,还得老爷拿主意。
打发人走了后,夫人派了人出去打听,又问小姐觉得如何。
小姐说,这人若真不慕富贵,便不会求到莫家来,自去寻一个清贫人家的女孩儿过日子不就成了?
夫人笑了,说她聪慧,只是这婚姻本就是结两姓之好,难免被人用来获利。
即便要交换,也得换些好东西才行,譬如诰命,譬如高门大户的名头。
小姐如是说。
后来,仿佛是打听出来,那书生早有青梅竹马的邻家女,只是邻家家贫,他母亲不满意,听说莫家刚搬来,家底颇丰,便想来撞一撞运气。
那媒人再上门的时候,小姐只让人去问她,若她嫁过去,是称那位公子的心上人为姐姐呢,还是为妹妹?
这门亲事便不了了之了。
梦魇之后,小姐常常发呆,用膳的时候,梳妆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时候。
小姐提醒过她,要小心裴郎和那位季大人。
可他们明明很和善的,看上去不像坏人。
尽管如此,她还是和碧雨商量过,小心注意着,提防二人。
裴郎不常在家,倒是那位季大人常常造访。
季大人还带着小姐挖坟。
张娘子在折柳楼里晕倒后,是季大人稳住了局面。
季大人偷偷叮嘱过她,要她关注小姐的饮食和衣裳首饰,不可让别人混了东西进来。她当时有几分不屑,她和碧雨一向把得严,没有旁人动手脚的机会。
季大人常常来看小姐,说是有事,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事。
她不明白这些事,但她发现月娘身边的人总托外门上的小厮出去采买脂粉,每月要出去两回,觉得次数有些多了,报给了小姐。
她还知道,季大人心悦小姐。
这倒不是什么奇事,小姐是她眼里的女子,喜欢小姐是很自然的。可小姐已经嫁为人妇了,她担心季大人失了分寸,给小姐招祸。
幸好,季大人也算是君子,一直未逾礼。
裴郎回来之前,季大人被火燎了似的突然造访,和小姐在屋内密谈了两个时辰。
晴空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紧接着,小姐就吩咐翠月去查青鸾苑,又通知庄子上做了些准备。
晴空不知内情,一直提着心,看见裴郎疾步往内院走的时候,还想过去挡一挡,被翠月挡住了,拉着她去青鸾苑帮忙了。
后来,屋里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再后来,便是裴闻俭伤了小姐,季大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之后发生的事,晴空有些恍惚。那裴相包藏祸心,想害死小姐夺了她的财产,用那些财产养兵、联络部下,之后起兵篡位。
好在小姐和季大人提前察觉了,阻止了他。
那天之后,裴相就消失了。
几个月后,她听人说,裴相下狱了,皇帝定了他的罪,秋后问斩。
她松了一口气。小姐应当安全了,真没想到,那老头子打着小姐嫁妆和家产的主意。
后来——
小姐又一次成婚了。
新郎自然是季大人。
晴空和碧雨偷偷议论过,这一个郎君和小姐年纪相当,芝兰玉树,前程也好,比上一个强出几里地去了。
这一次应当不会再生差池了。
晴空发现,这次成婚后,小姐的眼里,又慢慢地燃起些微光亮了。
岁岁年年,花相似,人不同,但这不同,或许也是幸事。
开文的时候没有经验,没写章纲,结尾有点仓促,会多写几个番外。完结后不定期掉落番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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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