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十年,岁末,圣寿节。
百官、命妇均整肃仪容,携带寿礼进宫朝贺,宫里分别开宴,由圣上和太后分别领宴,与天下同乐。
裴相国报了病,未能出席太后寿宴。其妻莫云霄携礼入宫,替夫请罪,并送上了贺礼,贺太后千秋。
有好事者传出来,说相国夫人送给太后的是一尊七尺高的金佛,纯金雕成,雕工浑然一体,细节利落,尽显慈悲威严,可是十成十的贵重。
也有那消息灵通的,说太后看到这庞大的俗物,只觉金光晃眼,当时就不高兴了,斥责了相国夫人。听闻相国夫人跪地领训,脸色青白,后来用膳时魂不守舍,早早儿地就退了席。
不过,因到底是有诰命的,第二日太后回过味儿来,又召了相国夫人进宫,不知说了些什么,她出宫时不少人看见她神色稍稍平和了些,只是时不时便左顾右盼,似乎在畏惧什么。
一个月后,宫中下了旨,着常宁长公主和亲西戎,嫁予西戎最大的部落狄部首领为大妃。
这消息一出,中京哗然。
西戎风俗与中原迥异,就说这婚嫁上头吧,大梁向来是一夫一妻的,以夫妻和睦、举案齐眉为佳话;但这西戎,长年逐水草而居,女子和体弱的幼儿容易在迁徙中殒命,因此每个部落的首领都有好几个妻子,称为大妃,平起平坐,可掌部落事务。
大梁极少往西戎遣嫁公主,即便情势所迫,也不过是选一二宗室女代替便罢了,如今常宁长公主可是太后亲生的女儿、当今圣上的姐姐,她怎么肯将其远嫁?
是为了进一步笼络西戎、巩固权柄?还是为小皇帝亲政做打算?
因揣度不出上意,京中一时沉寂下来,连朝会上的议论都少了,只敢提一些礼节上头的话题。
就在大家纷纷猜测的时候,宫里又放出一道旨来——
着相国夫人作为遣西使,送公主出嫁。
这下子,众人更是云里雾里,不明白这前儿还冒犯了太后的相国夫人怎么又得了上头的青眼。
不过,嫉妒她的却不多。这送嫁可是个苦差事,来回至少两个月,风尘仆仆不说,这西戎可不是什么太平之地,谁知道去了还能不能回来呢?
“碧雨,夏天的衣裳少带几件吧,眼下还没化冻呢,若当真缺了,再买也来得及。”莫云霄站在院儿里,看着侍女们收拾出门的衣物,看着这一箱一箱的衣裳,她忍不住说了一句。
“那可不成”,碧雨挑拣着,又塞了几件到行李里,“小姐,咱们是往西边走,织出来的布匹没有这儿的细,小姐不一定穿得惯呢,还是都带上吧。”
晴空也说,“穷家富路,路上万一短了什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处买去,都带上,若用不上也没事,马车多着呢。”
云霄只好由着她们收拾。
因长公主备嫁一事,宫里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讨论封号、准备嫁妆,每一件都是大事。
还在正月里,常宁长公主启程了。
没人知道,太后为何如此赶着要嫁公主。
因着有长公主,莫云霄她们走得并不快,走走停停的,一个半月才到镇西府。
到了镇西府,云霄将公主送到了镇西将军霍从心准备的宅子里,看宅子外观,应是当地富户的产业,应当是建好后还没住过人的。
安顿好长公主后,便有人疾步走过来,说有人求见。
“谁家的?”云霄接过拜帖,却见上头未写姓名。
来人是个小丫头,低垂着头,不发一语。
碧雨想上前询问,云霄拦住了她。
那拜帖上头写着,今日晚间,将来拜见相国夫人。
云霄凑近闻了闻这帖子,熟悉的香气。也不知是谁给雪中春信起的名儿,风雅脱俗,却总被人用来做龌龊事。
她嘴角微微上扬,原本以为需要等待一些时日的,没想到这么快,这些人就上钩了。
也罢,那就等等吧,看她想等的人会不会果真一头撞进来。
午夜,有刺客袭击了相国夫人所住的驿站、长公主所居的府邸。
霍将军为寻二人踪迹,闭锁城门,挨家挨户盘查。
三日后,西戎狄部首领亲至镇西府,找到霍将军求情,说他有一位大妃,名叫苏娅的,三日前来镇西府采买布匹、迎接长公主下降,如今不知所踪,请霍将军帮忙寻找。
又一日,相国夫人、长公主、苏娅大妃都找到了,各自归家。
经此一事,狄部首领上了折子陈情,说婚前有此波折,是长生天给他的警示,他配不上长公主,且已有心爱的苏娅大妃,还请圣上收回成命,为长公主寻找更好的夫婿,他会在草原日夜为长公主的健康与幸福祝祷。
半月后,圣上允准,派了东厂提督来接姐姐回家。
季亭柳一见到莫云霄,整颗心方才放回了肚子里。
“你没事吧?她们可有伤着你?”回程松快多了,她们启程的第一日,季亭柳一直策马在公主和云霄的马车附近徘徊,生怕又有变数。
“无事,霍将军一早接了圣上的密诏,早有安排。再说,我还有翠月呢。”云霄掀开帘子看看他,给他递了一个水囊,里头装满了柠檬水,赶路正适合喝这个。
季亭柳接过,喝了一口,“你是何时察觉,那贼人和西戎大妃有所往来的?”
“苏娅,当时翠月替我查到了苏娅这个人,可是大梁并无她的踪影,我让人秘密查访,这人的痕迹消失在镇西府。按年纪算,应当已经嫁人了,她既姿容明艳,应当不会嫁给寻常人家。”云霄捧着自个儿的水囊,也喝了一口,“而且,张娘子被害、月娘试图陷害我这两桩事里头,都用了香,心思细腻,不像男子所为。”
“这可是没有凭据的了,男子也有那等心细如发的。”季亭柳不信。
莫云霄:“自然,可是裴相他眼高于顶,虽有害人之心,却未必会想到这种手段。不过,我是想着,裴闻俭既要屯兵,也要买马,自要寻人替他练兵驯马的,这人若是大梁的,自有户籍可查,想必早就能露出端倪了。可若是西戎人,他们个个儿身强体健,擅长养马,或许在边境几座城中更好藏身。”
季亭柳点点头:“这倒有几分道理。”
“对了,张娘子醒了。”他突然想起来还没告诉她这个消息。
莫云霄眼睛一亮,“果真?”
“我走到半路的时候接到的消息,虽然醒了,但仍有些虚弱,大约一年半载的都难以重新登台。”
云霄松了口气。她自己避开了祸端,若有法子,自然也不想张娘子被迫丢了性命。
“可查清楚了?”
“自然是那位的,放在宫外打探消息的。”季亭柳望向皇城的方向,云霄顿时了然。
这是说的太后。
裴闻俭谋反,自要剪除皇上、太后的臂膀。朝堂已被他掌握了大半,圣上此前依赖他,虽未赏爵位,但递上去的折子无一不经他的手,他早已是实打实的摄政大臣。
至于太后,宫里宫外眼线不少,宫里的裴相够不着,便把宫外的一个个都拔除了。而张问星娘子,一直借着引星楼和堂会与人相交,交游广阔,搜集了不少消息。
她发现了有人勾结外族,试图给太后报信,这才被裴闻俭的人下了毒。
对了,外族,南诏可参与其中?
云霄忍不住问了一句,季亭柳却不太在意:“还没有查到那儿,不过不必担忧,我已经把那些私兵都控制住大半了,还有些分散的,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南诏自身国力弱小,若无内应,不敢轻举妄动。”
云霄猜测,南诏应当也想趁乱分一杯羹的,她想起中京里头的肉桂提前流行起来了,大约就是最近,京城多了不少南诏来的商人。
是真正的商队,还是想浑水摸鱼的细作,就得等回去一一细查了。
快完结了,写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圣寿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