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橘里市下雪了,近十年来冬天第一场雪,雪花如小小的绒毛般从天上飘下,连地上也结了薄冰。

“蒲医生,患者吐了!抢救!抢救!”

蒲亦竹听到助理杨沁着急的声音,连忙起身朝着她奔去,她怀里抱着一只黄色的柴犬。

她低头打量,狗的舌苔已经发紫,瞬间面色变得凝重。

“插管。”

“吐的是什么东西?舌头发紫多长时间了?”

“食物,刚吐的。”

蒲亦竹用纱布细细地清理掉狗舌头上的呕吐物,小狗的呼吸十分急促,因为呕吐物产生误咽,进入气管后能造成窒息,超过三分钟就会有生命危险。

蒲亦竹:“麻醉前没给它禁食禁水吗?”

“主人说禁了。”杨沁不明白,患者家属怎么能对医生不诚实呢?她也没有时间想明白,小狗的生命在流失,它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准备丙泊酚,麻醉咽喉器。”

“胸腔按压。”

两位年轻医生的额头都出现了一层薄汗,当蒲亦竹再次为小狗清理舌头时,小狗的舌头向外卷了卷,不自觉地舔舐着嘴巴时,两人松了口气。

蒲亦竹:“有吞咽了。”

杨沁扬起笑脸:“也有呼吸,救过来了!”

因为对麻醉的意外处理比较及时,小狗捡回了一条命。

蒲亦竹走出手术室,柴犬的主人是一个瘦弱的男孩,他正着急在门外踱步,他看到蒲亦竹,着急地上前询问:“蒲医生,我家胖胖没事吧?”

蒲亦竹:“没事了,不是说术前给它禁食禁水了吗?”

他眼神躲闪:“我怕它饿,喂它吃了一点点罐头。”

蒲亦竹一口郁气卡在胸膛,但她的语气仍然温和:“那应该和我们说的呀,因为这一点点罐头,胖胖麻醉苏醒期差点没抢救过来,实在是太危险了。”

男孩脸色顿时变得慌张。

蒲亦竹:“你快去看看它吧。”

男孩匆匆离去,杨沁不知何时走到她旁边,用气音小声吐槽:“这狗都胖成一辆卡车了,少吃一两顿不要紧的吧,这些家长真是,不知道过分溺爱会害了孩子的吗!”

蒲亦竹不置而否地低头笑笑。

杨沁抿了抿嘴,自知失言,她不应该和同事吐槽患者家属。但幸好是蒲医生,应该不会放心上吧?

毕竟她性格比较温和,一般也不爱传闲话。

她偷瞄了一眼蒲亦竹,只见她一双杏仁眼半眯着,脸上神情疲惫。

杨沁这才意识到:“蒲医生,昨晚好像是你值夜班啊!那现在可以回家补觉了。”

此刻,医院墙面是挂着的时钟指向9点26分,而夜班时间是23点到次日9点。

莫麻醉师刚好经过:“你还没走?不是请年假去常青市给朋友当伴娘吗?还托我照顾猫。”

莫麻醉师真名叫莫凌,是东北人,性格豪爽大方,两人已经当了四年的同事,关系十分熟稔。

“蒲医生明天不上班?!”杨沁捕精准捉到“年假”两字向蒲亦竹投来羡慕的目光,因为她是新职工,第一年并没有年假。

想起好友黛珺,蒲亦竹嘴边的酒窝浮现,她扬起淡淡笑意:“恩,去参加朋友婚礼。”

-

蒲亦竹回家冲了个澡,和小猫绒绒告别后,拿上提前收拾好的行李来到小区门口。

她本想坐高铁去常青市,但黛珺说男方的朋友刚好经过橘里市,可以顺路接上她,是辆黑色越野车,蒲亦竹在小区门口张望,手里顺着黛珺给的电话拨了出去。

可来的人怎么会是他?

裴煦?

她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

漫雪飘飞,所有的事物都裹上了一层雪白。

男人栗棕色的头发也落上不少雪花,他穿着黑色羽绒服,单手环抱在胸前,另一只握着手机,一双丹凤眼下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侧脸线条凌厉分明,鼻子挺拔,神情淡漠。

九年的时间里,稚嫩的少年褪去青涩变得五官分明,单薄的身躯变得宽大,就连气质也判若两人。

似乎是电话响了,他接起电话,男人低沉的声音顺着电流声在她耳边响起:“你好……”

蒲亦竹一下掐断电话。

她目光变得飘忽闪烁,抓着行李箱的手指倏然收紧,剪得齐整的指甲掐到手心,传来隐隐的痛意。

她脑海里闪过他们见的最后一面,18岁的裴煦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白皙的皮肤因为极速奔跑涨得通红,他撑着膝盖喘息,那双眼睛因看见她而露出欣喜:“蒲亦竹,找到你了。”

他走近一步,在看见她的神情后有些手足无措,可仍旧笨拙地安慰着她。

而她却说了很多伤人难听的话。

忽然,裴煦像是察觉到什么,那双丹凤眼冷冽地朝她扫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侧头避开他的视线,还带着些许水汽的头发“啪”一下甩在左边脸颊上,像是一记**的耳光。

她眯了眯眼,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

一晃这么多年,她和裴煦早就是陌生人了。那点陈年旧事,谁会在意?

或许,她应该先和裴煦打个招呼?

蒲亦竹做好了心理建设,扬起笑脸朝着黑色越野车一步步走去,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唇瓣微张。

裴煦却站直了身体,高大的身躯给人一种压迫感,他率先问到:“沈黛珺的朋友?”

“对。”她点头,脸上笑容僵硬。

蒲亦竹没想到裴煦会是这个反应。

像是……没认出她?

车窗户模糊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杂乱的头发随意披在肩头,肤色暗黄,嘴唇发白,脸上无一丝血色。曾经明亮的杏眼黯淡疲惫,眼下的乌青严重,而白色羽绒服的帽子撇在一边,十分不修边幅。

蒲亦竹沉默地眨眼,伸手整理了一下帽子。

一晃九年,或许她的变化确实太大了。

裴煦:“行李箱给我吧。”

蒲亦竹:“谢谢。”

裴煦:“不客气。”

裴煦将她的行李箱拎起放进后备箱中,过程中二人的手指不小心相触,她缩回手,对方也是同样的反应,疏离而礼貌地退后拉远彼此的距离,然后一前一后上了车。

蒲亦竹这才注意到副驾驶上有个男生在睡觉,她坐到了后排。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没有人再说话。

她拿出U形枕打算补觉,虽然身体已经累极了,可就是睡不着。过了许久,蒲亦竹再次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快闪过的风景,车子已经离开橘里市了,外面从冰天雪地逐渐变得一片绿意。

忽然想起来,常青市如它的名字一样,是个永远不会下雪的城市。

因为温差,车窗上浮现一层水雾,变得模糊不清。蒲亦竹抿嘴不再看向窗外,她心中有些忐忑,这是离开常青市后,第一次回来这片有着她成长记忆的土地。

前排的男生似乎睡醒了,他伸了个懒腰,拿起矿泉水瓶就往嘴里灌。

他问裴煦:“开累了没?要不换我开?”

“快到了。”裴煦语气冷淡,听不出疲惫。

柯宴舟抬眼扫到后视镜,才发现还有个人,他眼神认真端详了几秒钟,蒲亦竹伸手去包里拿矿泉水,他立马垂下眼睛……过了几秒,他又悄悄抬眼盯着后视镜。

他身体微微凑近裴煦小声说道:“这是女方的伴娘吗?我怎么觉得她长得有些眼熟?”

“是吗?”

“像蒲亦竹啊!就是你高中时你追过,但看不上你的那个女孩?!”

“记不清了。”

车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变得凝结。

柯晏舟睡懵的脑袋似乎终于意识到,小小的车内空间里并没什么悄悄话可言。

“嗨,美女,怎么称呼?”

他转过头笑嘻嘻地和蒲亦竹打招呼,他长得一张精致的娃娃脸,五官柔和,尤其一双眼睛大而灵动,右耳的银色耳钉bulingbuling的闪着光。

“蒲亦竹。”蒲亦竹如实回答。

柯晏舟笑容僵住,他点头:“哦~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柯晏舟,高中我们一个班的,可惜你后来转走了。”

“当然。”蒲亦竹僵硬地挤出一个笑脸,她对柯晏舟印象一直很深刻。

柯晏舟的眼神不自觉不往旁边瞟,他欲言又止:“真巧啊,你和新娘怎么认识的?”

“大学同学。“蒲亦竹神情有些许不自然。

“你在哪上的大学?”柯宴舟好奇地问。

“橘里大学。”蒲亦竹顿了下,反问道:“你呢?

柯宴舟:“我和裴煦一所大学,是墨东大学。哇,你不知道在陌生的城市看到同乡那刻,想亲近的心达到顶峰。”

蒲亦竹闻言,看向前面的裴煦,却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后视镜里的侧脸。

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墨东大学?那个她曾经说,要去的地方。

少女站在山顶看着底下变得极其渺小的建筑,大声喊道:“我长大后,要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而她旁边的少年则是笑眼弯弯地扶着她:“那去哪啊?”

“祖国遥远的北方。”她歪着头思考:“墨东大学的金融专业不错。”

“食物也好吃,而且我从来没见过雪,冬天的雪景可美了!”

少年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那,我也报这个城市的学校,到时候一起看雪?”

“恩,一起。”少女应声。

“到了。”裴煦一脚踩下刹车,车停在青市大酒店门口。

蒲亦竹心不在焉地跟着他们走进电梯。

他们当时都决裂了,裴煦不可能是为了这个约定去的墨东大学的。

只是恰巧罢了。

柯晏舟按下6楼的按钮,有两个工人推着个一块白色钢板走了进来,她下意识往后退,给他们腾出地方来。

狭小的电梯内那块钢板就像个庞然大物,出去的路大部分被堵着,蒲亦竹下意识将后背抵上冰凉的电梯壁。

哪成想推车在进入的时候卡顿了一下,钢板顿时开始倾斜。

一切发生在瞬间,她眼睁睁看着钢板倒向她,却无处可躲。

“天啊。”

“蒲亦竹!”

混乱中,她听到旁边裴煦慌张急切地喊着她名字,在电梯窄小的空间中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凌厉、空泛。

可身体的疼痛并没有发生,她被拽着手腕,一头栽进了个梆硬的怀抱中。

她还来不及讶异,就听见背后传来巨大声响。

轰!

电梯壁被钢板砸出个小坑来。

“砰、砰、砰……”

男人胸膛的心脏强劲有力地跳着,他左手用力攥着她的手腕,右手则紧张地护着她的脑袋,她的鼻子砸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

有点痛。

“亦竹,你没事吧?”柯晏舟关切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裴煦神情肃穆,目光紧盯着她:“有受伤吗?”

“这谁绑的绳子啊?都没绑紧!”两位工人大叔慌张地道歉:“不好意思啊,小姑娘。”

“没砸到你吧?”

“你有没有受伤?”

蒲亦竹惊魂未定,连电梯里的白光都觉得晃眼。她转过头,看到两个工人大叔脸上的局促不安,目光飘乱,身上的衣服裤子都沾着水泥点和尘土,让她想起了在工地上班的父亲张祥宁。

她摇摇头:“没事,你们下次还是检查一下吧,这太危险了。”

“叮”电梯刚好在6楼停下,电梯自动开门,柯晏舟先跨了出去,裴煦原本上扬的丹凤眼垂下盯着蒲亦竹:

“你先出去。”

“好。”

蒲亦竹往外走,但她刚跨出一步,就感觉头发被扯着,一阵刺痛。二人同时低头,发现是她头发挂在裴煦衣服的银色拉链头上,她想解开,头发却越缠越紧,密不可分。

她有些着急。

“我来。”

修长的手指捏住拉链头,蒲亦竹以为裴煦要帮忙解,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把拉链头从衣服上硬扯了下来。

头发滑落。

蒲亦竹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视线从衣服转到面前男人的脸上,他那双清澈幽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她被推出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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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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