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裴诀离席,帝君便决定事务改日再议,苏韫安排众人前往仙居苑过夜。
柏乐宫依山而建,地形复杂,裴诀听到打斗声却不见其人,只能凭借声音判断位置。
“师遥!”裴诀大声呼唤道,但无人应答,打斗声越来越近,右侧忽然出现一道亮光,裴诀认出那是他的法器。
等他赶到时,师遥正站在墙檐上,身后环着皎洁的月亮。跟踪他的那两名侍卫早已被他用法器唤出的水墨山峦狠狠摁在地上。
师遥纵身一跃,裴诀上前一步准备接住他,可师遥没给他这个机会,稳稳落在他面前。
“刺客已经解决了。”
来人的面容渐渐显露出来,脸颊上被刀划出一道血痕,格外扎眼。
裴诀抬起他的脸:“你的脸上有伤。”
在师遥离开不久后,两人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还没来得及闪避,一把飞刀就已经在他脸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裴诀指腹抵上他的脸,轻轻抚过血痕,转瞬间,伤口愈合如初,手却迟迟没有放下,来回抚摸着:“还疼吗?”裴诀轻声问道。
师遥被迫与他对视,紧张得说不出话,裴诀又问了一遍,才回答不疼。
按理说,裴诀明明是个天界的将军,却会这些治疗法术,二者怎么看都不搭边,师遥思索道。
“怎么不用残阳,它可以护着你的。”裴诀责怪师遥,责怪他没有保护好自己。
“我不太会用,注入法力之后,它就只会发光,”师遥无奈解释道,“就只能用行云解决他们了。”
师遥将残阳还给裴诀,随即唤出先前用来挽头发的毛笔,在裴诀面前晃了晃。
裴诀将手放下,侧身怒视被压在地上的两人,随即驱动法力,残阳瞬间破碎成数道光刃,向两人刺去。
二人身上出现深浅不一的伤口,随之而来的是如烈阳般灼烧的疼痛和痛苦的哀嚎。
“将军。”师遥缓缓出声。
裴诀一怔,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样子或许太过凶狠,眉眼这才渐渐舒展开来,温声解释道:“师遥,我来教教你怎么用残阳。”
“他们现在这样非死即残,杀了也没用,不如把他们交给域主处理,省得咱们去调查,同时把事情夸大些,对咱们有好处。”
裴诀听后并未表决,明明师遥才是受伤的那个,却还拦着不让自己动手。
但短暂思考后,裴诀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轻笑道:“还挺聪明。”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诀向前一步将师遥抱起,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师遥没忍住叫出了声,仓皇失措地往裴诀怀里钻了钻。
“小声些,不是说要把事情夸大些吗?”裴诀凑近了些,低声说道。
师遥看见周晏他们都来了,顺势装出一副虚弱模样,依偎在裴诀怀里。头才贴到他胸前,不知怎的,师遥觉得裴诀的气息比刚才浅了不少。
众人见他俩这个姿势,先是一愣。
周晏率先开口:“师遥,可有受伤?”
师遥没有回答,把脸埋了过去。
裴诀眼眸低垂,再抬眼,原本柔和的目光变得凶狠。虽并未站在高处,却依旧眼神睥睨。
“苏韫,身为域主,连下属都管不好,你该当何罪?”裴诀厉声质问。
“在下会调查清楚,请将军放心。”苏韫声音发颤,头也一直低着。
“这两个人你带回去,别让本尊失望,否则……”裴诀没有继续往下说,他虽位高权重,却从没仗着自己的名号欺人。
这次算是对新任域主名不副实的警告。
裴诀这么一说,在场无一人敢吭声,就连与苏韫关系要好的莫霖也保持沉默,苏韫由她引荐,出了事,她也有责任。
苏韫上任不久,下界掌权者的任命需要帝君和二位将军的共同认可才能生效。
在知晓裴诀对师遥的心意前,她觉得师遥和其他侍者并无不同;但现在,师遥是决定她能否保住域主之位的关键人物。
两个侍卫由苏韫带走,众人随下人前往仙居苑,裴诀看向带路的侍者,低头询问:“刚才那个人怎么不在?”
“我让他先躲起来了,那两个侍卫虽说实力不强,但要是伤及无辜就不好了。”
裴诀轻声道:“下次先保护好自己,再去保护别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师遥垂下眼喃喃道。
进入仙居苑,裴诀选了处偏僻的院落,见周围没人,师遥小声说:“裴诀,可以放我下来了。”
“急什么。”裴诀没有同意他的请求,将人抱进屋里,走到床前才将人放下。
仙居苑虽景色秀丽,但这间屋舍的地方不大,如果条件允许,裴诀很想把明昭殿搬过来,屋内虽陈设齐全,但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塌。
师遥疑惑为什么裴诀会选这个地方,除了安静之外,其他都比不上仙居苑中心的住处。
“我不喜嘈杂,我想你也不会喜欢,”裴诀似乎看穿了师遥的想法,“所以选了这里。”
“你睡床上。”师遥刚想起身,听到这话又乖乖地坐到了床上。
“我还不困,出去走走。”裴诀径直走出屋子。
师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之前总听人说裴诀不近人情,相处了几天下来,似乎也没那么难对付。
师遥闭上双眼,平复心情,但裴诀今日的身影久久不能消散,过了许久才渐渐入梦。
裴诀一路寻找,来到柏乐宫的审问堂,翻墙而入,虚靠在一扇半开的窗旁。
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裴诀回头,见周晏正站在他身后,正要出声,周晏做出了噤声的动作。
“两个废物,当初看你们有用才留你们一命。”屋内传来一阵女声。
“域主息怒,属下只是恨极了那明昭将军,若不是他,我们也不会…”其中一人声音颤抖着回话。
“你们擅作主张去刺杀那个侍从,杀他有什么用?不还是报不了仇?两个没能力蠢货。”苏韫声音低沉,目光阴冷,与刚才的唯唯诺诺天差地别。
裴诀正想凑近些,却听到屋内两声惨叫和血肉被切开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裴诀转身拽着周晏翻墙而出。
回仙居苑的路上,裴诀提出两种猜想:
一是苏韫与妖族叛乱脱不了干系,才会让那两个侍卫把自己当作仇人。
二是两人原本是前任域主的手下,被苏韫收归麾下后依旧对自己怀恨在心,借机报复。
但无论是哪种猜想,师遥都是因为自己才受伤的。
周晏看见裴诀攥紧拳头,就知道对方心里肯定压着火,说道:“裴诀,事发突然,不如先听听明天苏韫会作何解释,再下定论。”
“嗯,”裴诀回应,“帝君没跟来?”
方才除了苏韫,就只有周晏和莫霖到场。
“他先回天界了,说什么自己早就知道莫霖会来北域,只是故意不提……说完还把我训了一顿,合着他故意整我呢!”周晏抱怨道。
裴诀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你还笑,师遥伤得都没力气说话了,你还笑得出来。”周晏斥责道。
裴诀听闻先是一愣,嘴角依旧难掩笑意,心想:
那我回去好好陪陪他。
回到屋里,裴诀走到床前,俯下身在师遥方才受伤的地方落下一吻,吻得很轻,仅停留了一秒便离开了,不必担心将人弄醒。
这张床不小,足够睡下两个人,裴诀本想也睡在床上,但最后还是脱下外袍,躺在了对面的软榻上。
从前是天上地下,上次是一墙之隔,这次似乎离师遥更近了。
不过最近的一次,还是在裴诀十三岁时,那时他还只是个无钱无权无名声的落魄名门小公子。
中午难得休息,师遥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隐约听见虚浮的脚步声,再一睁眼,就见着灰头土脸的少年。
上衣倒是没什么破旧,反倒是裤腿那破了洞,还能瞧见膝盖处还亮着血的伤。
“你腿怎么了?”师遥垂眼看向面前的少年,蹲下查看他的伤势。
“来的路上跑太急了,摔的。”少年支支吾吾回答。
明眼人一眼就知道不可能是平地摔倒这么简单,但师遥也没点破,只是叹了口气,明明受伤的人是他自己,却表现得像做错事了一样,索性将他抱到床上,不久便拿来药膏为他处理伤口。
少年吃痛地“嘶”了一声,师遥轻声问道:“疼吗。”
“疼。”对方小声回答,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知道疼,那下次就要保护好自己,来找我的时候别跑太快,我又不会突然消失。”师遥哄小孩似的叮嘱道,敷药的力度也小了些。
见他没反应,又问:“听到了吗,昭昭?”
“听到了,阿遥哥哥。”他的目光在师遥为他敷药的手上停住,直到师遥唤他,才回过神来。
总不能告诉师遥自己是从墙上摔下来的,那样的话就太狼狈了。
可他明明就是消失了,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挽留。裴诀从软榻上起来,见师遥还没醒,静坐片刻便独自出门了。
次日一早,师遥醒来后看了看四周,裴诀并不在屋里。
又做梦了,这次倒没梦见什么奇奇怪怪的,“昭昭”师遥念叨着这个名字,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师遥虽喜静,但这个小家伙和自己相处是小心翼翼的,渐渐地也就适应了他的存在。
不过他在天庭呆了这么久,那个小家伙应该已经转世好几轮了。
师遥看到软榻上有被人躺过的痕迹,裴诀昨晚肯定是回来过的,但榻上已经没有温度,估计一大早又走了。
正纳闷裴诀怎么突然又变勤快时,师遥瞥见桌子上摆放着一壶茶和一个食盒。
倒了杯茶,浅尝一口,龙井温度刚好,浓淡也适中,是他喜欢的茶。他打开食盒,里面摆了盘龙须酥。
师遥飞升前喜欢吃龙须酥,但又觉得吃多了腻得牙疼,每次都会备一盏茶,咬一口点心,再配一口青茶,很对他的胃口。
裴诀推门进来,看见师遥正坐在椅子上,问道:“早上看到仙居苑的下人在准备点心,我带了些回来,味道如何?”
“味道很好,我很喜欢,谢谢。”
听到师遥回答得跟标准答案似的,裴诀抿了抿唇,但还是浅笑着:“喜欢便好。”
设定:天界一天,北域一月,人界一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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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明月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