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宁溯的事，裴诀总觉得蹊跷，且不说他是怎么重生的，单从他的寿命来讲就不合理。
三年前裴诀前往谈判，按照宁溯的说法，他在谈判之前就与闻人渊相识，而在前不久的叛乱中，宁溯还能为闻人渊赴死，且这三年，是按天界的时间流速记录的。
三年……在北域几近百年的时间，一个凡人怎么可能不老不死？裴诀不由得放慢脚步。
“怎么了？”师遥出声询问。
裴诀回神，垂眸看向师遥，道：“无妨，在想些其他事。”
表情没变化，心情貌似也没变化…
师遥总觉得是因为裴诀有时候都在独自思考，没空搭理别人，等得出结论后就会做出相应的行为，这才会让人觉得喜怒不形于色。
见裴诀貌似还在思考，他也不急，跟着裴诀一同缓步前行。
凡人能长生的方法只有三种：其一，各凭本事飞升；其二，有特殊体质的神仙赐寿；其三，也是裴诀认为最有可能的一种推测，长生种将寿命分给凡人，不过这种方法对长生种消耗极大，若真是这样，那闻人渊对宁溯倒也真是情真意切。
至于宁溯复活…裴诀思索着，人死后由冥界管，或许跟冥界脱不了干系。
本来很快便能到的住处，愣是在裴诀的深度思考下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不过师遥并不介意，就当裴诀陪他欣赏风景了。
师遥推门而入，见裴诀没跟进来，便转身站在原地等待。
“你早些休息，我还不困，出去转转。”裴诀站在院门外。
师遥数不清这是裴诀第几次大半夜出门了，已经习以为常了，觉得裴诀一到晚上就像个夜游神似的，随口回了句“好”，便转身进屋了。
师遥躺到床上，再睁眼已几近午时，一个翻身就看到裴诀正懒散地坐在对面的榻上，双眼直直盯着自己。
“醒了？”
师遥本来还有些睡眼朦胧，跟他这么一对视，直接惊坐起，嘴里不自觉飘出一句“吓死我了，”缓了一口气，见裴诀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回来没多久。”裴诀道。
“你一晚上没休息？”
“是。”裴诀起身向门外走去，回头看了眼坐在床上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师遥，轻声道：“困的话就再多睡会儿，我在院子里等你。”
裴诀此话一出，师遥顾不得其他，迅速穿好衣裳，跑到院内，心里默念道：就算再怎么纵容，也不能真让明昭将军等他这个侍从啊。
“这么快。”裴诀不禁感叹师遥的速度。
仙居苑离主城区还有些距离，刚一出仙居苑，裴诀便召出残阳，划出空间，直抵主城。
师遥环顾四周，除了前面聚集了些妖族之外，其他妖族都各自忙碌着。
“去看看。”裴诀跨步向前，等师遥反应过来时，裴诀已经离他好几米远了。
“是张告示，看来苏韫她们已经准备妥当了。”裴诀道。
师遥没细看，只觉得告示上的字写得极好，行书笔法流畅，没个十来年的功夫是练不成的。
“看这么入迷，喜欢这字？”裴诀见师遥虽一直盯着告示，但神情不像是在阅读，更像是在欣赏。
“嗯，行笔过程中笔画飞扬，最后又归于内敛，起草者一定是个不拘泥小节但最后又能自我克制的人。”师遥觉得字如其人这句话不无道理。
“我也会写，”裴诀不甘示弱道，“回天庭给你露一手。”
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师遥笑了笑，道：“好，那我一定裱起来好好珍藏。”
围在告示前的妖族渐渐散去，裴诀也领着师遥走进一条陌生的街道，这回不似以往那般人头攒动，来往的妖族多了几分书生气，放眼望去，店铺里大多为古籍或话本。
“异闻书肆…这名字起得倒挺新奇。”师遥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一家店铺，除了名字有趣，更是因为人少，清静。
“进去看看？”裴诀问。
“好。”
书肆地方不大，各类书籍层层叠叠，没几处能落脚的地方。
掌柜抬头看了师遥一眼，便低头继续看书了，见他后面又跟着一人，这才连忙起身迎接。
掌柜刚想开口询问能帮上些什么忙，就被裴诀瞪得僵在原地，直到师遥浅笑道：“我们随便看看，不劳烦你了。”
掌柜这才坐回躺椅上继续看书。
“痴人说梦…”师遥随手拿起一本古籍，简单翻阅了几页，“这本书看起来不像是在胡说八道，怎么起个这名字。”
“讲的什么？”裴诀问。
“梦的种类，预兆之类的…”
“痴人估计是作者对自己的谦称，倒也合理，”裴诀凑近了些，“作者是谁？”
“日召，好奇怪的名字。”师遥忽然意识到从书肆门口到现在，这已经是自己第三次因名字而感到奇怪了。
裴诀愣了愣：“痴人…或许不是痴傻，还有可能是…痴情？”
痴情…师遥抬眼看到这本书放在古籍类，转头问道：“掌柜，这本书里的记载是真的？”
“不瞒你说，我之前也翻阅过这本书，刚开始也以为是假的，可看着看着…里面有些理论又是许多人真实经历过的，索性就把它从奇闻类改放到古籍类了。”
“这样…那就要这本吧，还有这本。”师遥又拿起一旁的话本。
话本名字倒也别致，《吾与邻家兄长二三事》作者也是日召。
师遥向前一步将钱递给掌柜，掌柜看了眼钱，转眼看向裴诀，见对方表情没变化，这才把钱收下，又热情地说着些什么多谢惠顾之类的话将二人送了出去。
“没想到你还喜欢看话本，”裴诀调侃，“我以为在御鉴阁当差的仙人不会看这些东西。”
“确实很久没看过了，我飞升前看得多一些。”
“这样，”裴诀思考片刻，“你要是喜欢看，我多买些回去放到你的偏殿里，怎么样？”
“我只是随便看看，不用买太多，”师遥慌乱回答，抬眼见裴诀半信半疑的表情，补充道，“真的！”
裴诀这次没有强求：“那好吧。”
若不是师遥执意拒绝，裴诀真的很想把所有师遥碰过的、看过的东西都买下来送给他，哪怕只碰了一瞬、看了一眼。
天色渐暗，师遥两手空空，倒是裴诀不仅帮他拿着那两本书，还买了不少东西，又在明秋最具盛名的羽衣坊订了两套妖族特色华服，工期两个月，临走时正好能一道带回天界。
裴诀施展控物之术让他买的那些奇珍异宝都飘在半空，师遥不禁想起还没飞升时在人界出没在街头巷尾的小商贩，挑着扁担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只不过裴诀看着比他们轻松自在些。
“愣在那做什么？”裴诀唤道。
再抬眼，裴诀就用残阳划出一道裂痕，对面是仙居苑，师遥这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是该回去了。
师遥回首望去，街边已然灯火通明，他虽喜静，但再次见到“灯火万家城四畔”的人间烟火时，还是不禁为其驻足。
“还没尽兴？那咱们可以再逛逛。”裴诀俯身细语道。
“没事，天黑了，咱们也该回去了。”师遥仓促道，可一扭头却对上裴诀低垂的眼眸，距离近到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裴诀没料到师遥会突然回头，瞳孔微微一颤，迅速直起身子，转身朝着仙居苑走去。
方才他直起身子时，师遥身后的灯火映照在他身上，深色的像深潭一样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如灯火般明亮的光，但又在他转身时一同消失，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