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

离夏至还有一个月,城外开镰了。

从钟楼上望出去,梅兹河两岸的草地一片一片地矮了下去。割倒的草摊在地上晒,太阳一照,满城都是干草的气味。乡下人赶着大车进城,车上装着头一茬的草,卖给城里养马的人家。卖完了,他们也不急着走,在鱼市边上歇脚,喝一杯淡啤酒,打听城里最近有什么热闹。

那几天城里最大的热闹,是学院的问难。

神殿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今年夏至前的公开问难,答的是维尔登城学院寄来的那部书。告示是用帝国语写的,城里认得帝国语的人不多,可是“维尔登”这个名字,谁都认得出来。鱼市上的人传来传去,传到后来,说法就多了:有人说维尔登人写了一本书来骂阿尔芬,有人说维尔登人要到学院里跟阿尔芬人比学问,比输了的那一边,就得把那两座待议的城让出来。

沃特在鱼市上听见过一回,回来学给莫尔导师听。莫尔导师笑得直拍桌子,笑完了才说:“要是在讲堂里吵一场就能把城吵回来,殿下还养骑兵做什么?送几个导师到河边去,吵上一个夏天就够了。养我们可比养骑兵队便宜多了。”

……

开春以后,沃特每天晚上多了一件事,就是跟着莫尔导师练帝国语的文章。

莫尔导师给他出题。有时候是一段颂歌,让他改写成论说的句子;有时候是一封公爵府的公文,让他把里面不通的地方挑出来;有时候干脆是一句骂人的话,让他用帝国语骂得又文雅又难听。沃特写完了交上去,莫尔导师拿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圈完了还给他,一句话也不说。第二天晚上,沃特把圈出来的地方改好,再交上去,莫尔导师就再圈一遍。

这样圈到入夏,圈出来的地方少了一半。

白天课上的作文,照旧是范·阿尔斯导师批。

沃特十岁那年在钟楼底下的小课室里学帝国语,写的头一篇作文就是范·阿尔斯导师批的。五年来,他没有轻轻放过沃特的任何一篇:这里少了一个词,那里有一个从句接不上,这一处批“不通”,那一处批“重写”。他的批语写得又小又端正,像神殿门口的告示。别的孩子的作文发回来,页边总空着一大半;沃特的作文发回来,页边总是写满的。上个学期的最后一篇,就是批了“钟楼帝国语”的那一篇,到现在还有人学着拉钟绳的样子跟沃特说话。

入夏以后的那一篇发回来,页边的批语少了一半,最上面写着一句:这一回,少敲了两下。

沃特看了半天,也看不出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他把这一页和那一页“钟楼帝国语”夹在一起,夹在笔记的最后面。

……

问难前三天,学监让沃特去书库,先把问难记录的开头誊写好。

问难记录的开头,照例要写明几样东西:哪一年,哪一天,答的是哪一部书;主讲的是谁,出身哪一所学院,师从哪一位导师;诘难的是谁,出身哪一所学院,又师从哪一位。这是古来的格式。记录写好了要存进书库,还要另抄一份,由神殿的信使送给来书的学院。

主讲那一栏好写。莫尔导师出身阿尔芬城神殿学院,师从老德克尔导师,这些沃特闭着眼睛也写得出来。写到诘难那一栏,他提着笔愣住了。

他不知道范·阿尔斯导师是在哪里念的书。

他在学院里这么些年,听说过范·阿尔斯导师的许多事:钟机是他修好的,神殿门口的告示是他写的,打仗那几年膳堂一天开几顿饭,柴火怎么分,是他跟学监一起排的;德克尔导师病重的那一冬,逻辑课是他代的,人人都说,讲席本来应该是他的。可是他是哪里人,在哪里念的书,跟着谁念的,沃特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问。

斯梅茨导师坐在长桌那一头打瞌睡,膝盖上搁着他那个小本子。沃特走过去,小声叫了他两回。

“诘难那一栏?”斯梅茨导师眼睛还闭着,“维尔登城学院,师从霍尔斯特导师。这个你也不知道?”

他说完了,才睁开眼睛,看清站在跟前的是谁,愣了一下。

“学院的名册上是这么写的,你照着写进记录里,不会错。”他说着,鼻子里哼了一声,“可是记录是记录,嘴是嘴。学院的规矩是不问人家是哪国人,也不往外说。这话你听见了,就当没有听见。”

“是,导师。”

沃特回到长桌边上,在诘难那一栏写下:出身维尔登城学院,师从霍尔斯特导师。他的字写得跟平时一样干净,笔尖一下也没有抖。

写完以后,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一行字。

许多事情一下子都对上了。

范·阿尔斯导师念帝国语的时候,有几个音念得跟阿伦德一模一样,沃特一直以为那是他摆架子学来的古时候的念法。冬至守夜的时候,别的导师都回乡下过节去了,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学院里,没有人见他回过家,也没有人听他提起过家在哪里。打仗那几年,他一步也没有出过侧门。维尔登的书拆开的那天,他往书名底下那一行写着作者名字的小字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到了窗外;学监对他说,这部书里的话,学院里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书里还夹着一页纸,学监只看了一眼抬头,就隔着桌子递给了他,他接过去,看也没看就收进了袖子里。

写那部书的人,就叫霍尔斯特。

维尔登的书,让维尔登的学生来替它问。而替它问的这个人当年没有拿到手的讲席,如今就在莫尔导师手里。

沃特等那一行字晾干了,把记录的开头卷起来,用细绳扎好,放回了架子上。

他心里有一块地方硬邦邦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

问难前一天晚上,膳堂里的人很多。

范·阿尔斯导师吃完了饭,没有走。他端着他那只喝水的杯子,走到莫尔导师那张桌子前面。满膳堂的说话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莫尔导师。”他说,礼数一点也不缺,“学监今天来问我,那部书的最后一章,明天能不能不问。那一章问的是家族,城里的人听了,难免要多想。我回学监说,问难不是演给城里人看的,第七章明天照问。我特地来知会一声,免得莫尔导师明天措手不及。”

莫尔导师正在啃一块面包。他听完了,把面包放下,冲他咧嘴一笑。

“好,我等着。”他说,“台子不高,上去下来都容易。明天你问完了,下来跟我喝一杯。”

“莫尔导师还是先想一想明天怎么答吧。”

说完,范·阿尔斯导师端着杯子走了。他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背挺得笔直,一丝也没有乱。

他一出门,膳堂里就嗡的一声议论开了。高年级的学生说明天有好戏看了。后来沃特听说,那天夜里有几个人在宿舍里拿铜板打赌,赌明天谁占上风,押范·阿尔斯导师的人,一点也不比押莫尔导师的少。

沃特低着头喝汤,汤已经凉了。他想起了书库里的那一行字。

你们押吧,他想,你们根本不知道他是替谁来的。

那天夜里,沃特怎么也睡不着,在铺上翻来覆去,听着阿伦德在旁边那张铺上打呼。后来他干脆爬起来,披上斗篷,往神殿走去,想到火塘边上坐一会儿。

火塘边坐着守炉的人,那人不是莫尔导师。火塘后面那间空室的门虚掩着,沃特又往里看了一眼。月光从高处那扇小窗里落进去,落在一个跪着的人的背上。那么宽的背,学院里找不出第二个。

明天就要上台了,沃特原以为莫尔导师今夜会在屋里翻一整夜的书。可是他一页书也没有翻,一个人在空室里跪着。

沃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又回宿舍睡了。

……

问难照例在神殿的回廊院里办。

院子四面都是回廊,中间是一块石板地。平时学生们在这里背书、晒太阳、挨导师的骂。今天石板地上摆满了长凳;长凳坐满了,人就站到回廊底下;回廊底下也站满了,就有人爬到回廊的矮墙上坐着。院子的北头搭了一座木台,台上放着一把高背椅,是给主讲导师坐的;高背椅旁边有一张小桌,小桌上放着一只木匣,木匣盖上开着一道缝。台下正对着木台摆着一张矮桌,那是诘难导师的位子。

按照古来的规矩,夏至前的这一场问难,谁都可以提问。那只木匣十天前就摆在了神殿门口,城里的人,乡下的人,公爵府的人,学院的人,都可以把问题写在纸条上,从那道缝里投进去。不会写字的人,可以请神殿门口代人写信的司祭代写,不收钱。问难那天,主讲导师从木匣里一张一张地抽,抽到哪一张,就答哪一张;诘难导师坐在台下,专门挑他答得不对的地方。主讲和诘难之间说话,都要用帝国语,这是问难的规矩;主讲导师答完了,再用本地话给台下的人说一遍。

沃特坐在木台侧边那张抄写员的小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纸,墨水瓶里的墨水是早上新调的。院子里的人声嗡嗡的,像一窝蜂,一阵高,一阵低。

他往人群里看。阿伦德坐在第三排的长凳上,坐得笔直。斯梅茨导师坐在回廊底下的一把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他那个小本子。鱼市上那个卖鱼的胖妇人挤在最前面,挎着一只空篮子,篮子里还有一股鱼腥味。人群的边上,站着春季检阅那天在路边逢人就说儿子死在罗斯滩的那个老头。他把拐杖拄在地上,下巴搁在拐杖头上,一双眼睛眯着。

回廊的一根柱子边上站着亨德里克,他是莫尔导师的弟弟,在公爵府的书记处当书记。开春以后,他来学院送过两回家信,沃特给他倒过水,也听过他跟莫尔导师用公文腔斗嘴。今天他穿着书记处的深色外套,鼻梁上架着镜片。他冲沃特点了一下头,手里没有拿纸笔,只是看着台上。

回廊上层有一扇窗户,平时总是关着的,今天却开着,窗口挂着一道帘子。

……

午钟响了。钟楼上的木头人抬起锤子,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院子里慢慢静了下来。

问难照例从颂歌开始。领唱的是范·阿尔斯导师,唱的是光主的颂歌:

元初未有天与地,光主湛然先自明。光流不减如朝日,层层下照遍诸形。

一言出光分昼夜,万类受性各得名。无形不入丹青笔,无象难寻金石铭。

万善从兹溯其本,群生向此是归程。下界承光如列镜,循阶回望到青冥。

愿垂慈照入幽室,拂我昏翳使目清。使我出言皆据实,使我知过敢自承。

他一开口,满院子的人都跟着唱了起来。学生,导师,公爵府的书记,卖鱼的,赶车的,几百个嗓子唱的是同一首歌。这首颂歌是用帝国语唱的,神殿里每逢晚祷和节日都要唱,城里的人从小跟着唱,卖鱼的和赶车的也能从头到尾唱下来,一个音也不错,只是里面的词是什么意思,他们大多说不上来。沃特也在唱。他在钟楼上跟着晨课唱了七年,每一个词是什么意思,他都知道。只是所有词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到现在他也不是全都明白。

学监贝恩斯导师先上了台。他用帝国语念了一段开场的话,又换成本地话说了一遍,说得很短:今年春天,维尔登城学院寄来了一部书,论的是种和类到底是名字还是实物。按照学院的规矩,人家寄了书来,我们就得答。今天答的就是这部书。台下的范·阿尔斯导师替这部书说话,台上的莫尔导师来答。

他说完就下去了。

莫尔导师登上木台。他没有坐那把高背椅,而是站在椅子前面,往台下看了一圈。

“抽纸条以前,”他说,“我先还一笔账。”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展开,用帝国语念了达蒂西的那三句,又用本地话把那三句说了一遍:全部的甲是乙,有的甲是丙,所以,有的丙是乙。

“维尔登那部书的第三章说,大哲本人说过,这个式是不成立的。”他说,“我们这边的本子是这么写的,他们那边的本子也是这么写的。可是这句话不是大哲写的。几百年前有一个抄书的人,眼睛一花,多抄了一个‘不’。那个词在哲人语里只有两个字母。”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冲着满院子的人晃了晃。

“就是这两个字母,我们的学生背错了好几代人,没有一个人发觉。今天我把它改回来。改好的本子就放在书库里,谁想看都可以去看。”

院子里有人笑,有人拍手。懂帝国语的学生在底下交头接耳。

范·阿尔斯导师在矮桌后面站了起来。

“这一处,”他先用帝国语说,然后用本地话又说了一遍,“是维尔登那部书错了。我认。”

说完,他坐了下去。

沃特在纸上记下了这一句,笔尖顿了一下。他认得倒是快,沃特想,自己老师写的书,自己当着众人认错,倒也显得体面。

……

莫尔导师把手伸进木匣里,搅了搅,抽出第一张纸条,展开来念道:

“针尖上能站几个守护灵?”

院子里哄的一声笑了。

谁都知道这个问题。城里的孩子常拿它笑话学院里的人,说那些穿黑兜帽披肩的老头整天闲着没事,就琢磨这个。今年也有人把它投进了木匣,大概是想看主讲导师出丑。

莫尔导师没有笑。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又翻了回去。

“这是个好问题。”他说。

笑声一下子停住了。

“我先问一问投这张纸条的人。”莫尔导师说,“你说的‘站’,是怎么个站法?”

没有人回答。

“我站在这台子上。”莫尔导师跺了一下脚,木台咚的一响,“我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有这么大一副身子,占了这么大一块地方。我站在这里,你就站不进来,除非你把我挤下去。”底下有人笑了,“这才叫‘站’。我问你们,守护灵有没有身子?”

“没有。”前排有几个学生答道。

“没有身子,它占不占地方?”

“不占。”

“它不占地方,那么它在哪里?”

这一回,前排的学生答不上来了。

“它在哪里起作用,它就在哪里。”莫尔导师说,“守护灵护着一个孩子,它就在那个孩子的身边。这不是因为它占了孩子身边的那一块地方,而是因为它的力在那里。所以,针尖上能站几个守护灵?要我说,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守护灵根本不‘站’。”

范·阿尔斯导师站了起来。他一开口,用的就是帝国语,沃特的笔立刻跟了上去。

“维尔登那部书的第二章,正是从这里驳起的。”范·阿尔斯导师说,“主讲导师说,守护灵不占地方,那么它也就没有大小,没有长短,没有分量。我要请问:两个守护灵,凭什么算是两个?两块石头是两块,因为这一块在这里,那一块在那里,这一块重,那一块轻。两个守护灵既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既不重,也不轻,它们凭什么不是同一个?书上说,既然分不出两个来,所谓‘守护灵’这一类,就只是我们嘴里的一个名字。”

台下懂帝国语的人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沃特听懂了。这个问题比针尖那个问题狠得多。

莫尔导师却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

“问得好。”他用帝国语答道,“两个守护灵凭什么是两个?凭它们不一样。一个守护灵跟另一个守护灵的不同,就像人跟马的不同一样。守护灵里面,没有两个是同一种的。一个守护灵,自己就是一种。”

“那么人呢?”范·阿尔斯导师紧跟着问,“你我都是人,是同一种。照主讲导师的说法,同一种就该是同一个。你我为什么不是同一个人?”

“因为我们有身子。”莫尔导师说,“人这一种,落在这一副骨肉上,就是我;落在那一副骨肉上,就是你。这一副骨肉跟那一副骨肉,大小不同,长短不同,占的地方也不同。人跟人同是一种,却又各是各的,凭的就是这一副骨肉。守护灵没有骨肉,所以每一个都得自成一种;人有骨肉,所以千千万万的人能同是一种,又一个一个都不一样。人这一种,在你身上是实有的,在我身上也是实有的;你跟我各是各的,这也是实有的。哪一样都不只是嘴里的一个名字。”

他换回了本地话,冲着满院子的人说:“说白了就是:你跟我都是人,可你是你,我是我,因为你那身肉不是我这身肉。”

前排那个卖鱼的胖妇人大声说:“那可不,我这身肉比你多!”

满院子的人哄堂大笑。莫尔导师也笑了,冲她鞠了一躬:“正是这样,夫人。您这一句,比我说得清楚多了。”

沃特在页边写道:针尖。守护灵各自成种。人凭骨肉各是各的。写完这一行,他停了一下,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卖鱼的妇人说,我这身肉比你多。

……

莫尔导师念第二张纸条以前,往沃特这边看了一眼。

“钟楼上的木头人每天按时敲钟,一下也不差。它敲钟,跟从前钟童敲钟,是不是一回事?”

沃特知道这张纸条是谁投的。他往第三排看过去,阿伦德坐得笔直,耳朵却红了。

“春天的时候,有个学生在课上问过我这个问题。”莫尔导师说,“我当时说,留到夏天再答。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他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钟楼。院子里的人也都跟着他抬起头来。钟楼的尖顶在太阳底下白得发亮。

“木头人敲钟,是因为齿轮转到了那个地方,它的胳膊就抬了起来。”他说,“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敲,也不能不敲。齿轮转到了,它想不敲也不行;齿轮坏了,它想敲也敲不了。敲钟这件事,只是发生在它身上的一件事。”

“钟童敲钟,也是到了钟点就去敲。”范·阿尔斯导师说,“他被人教过,也被人罚过,知道敲晚了要挨罚。照这么说,他跟木头人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把齿轮换成了鞭子罢了。”

“钟童可以不敲。”莫尔导师说。

“他不敲,就要挨罚。”

“就算要挨罚,他还是可以不敲。”莫尔导师说,“冬天的早上,他可以想:今天这么冷,晚一会儿也没有人知道。他也可以想:台阶上有人在等着,我得上去。他想过了,然后去敲,或者不去敲。不管是敲还是不敲,这一下都是他自己的。”

“他想来想去,最后想的还是哪一样对他好。”范·阿尔斯导师说,“主讲导师自己也说过,人生来就向着好,意志不能不要好。维尔登那部书的第五章说:意志要是非得跟着好走,就跟木头人非得跟着齿轮走一样,算不上自由;意志要算得上自由,就得对什么都无所偏向,理性把好摆在它面前,它照样可以不要。主讲导师的钟童,到底是哪一种?”

莫尔导师在台上走了两步。

“羊看见狼,就会跑。”他说,“它不用想,也不能不跑。它心里有一个判断:不跑就有危险。可是这个判断不是它自己下的,是生在它身上的。它也判断,可是它不能不这么判断。”

他停了下来。

“人看见狼,也想跑。可是人能站住。人能想:我身后还有孩子。人也能想:这是一只狼,可它瘸了一条腿。人能把这一样跟那一样放在一块儿比,比完了再拿主意。意志不能不要好,这一条我认。可是它不能不要的,是好本身,不是眼前的这一样或者那一样。眼前这么多好东西,哪一样更好,该往哪一条路上去求,都是理性比出来的,不是生下来就定死的。羊眼前只有一条路,人眼前却有好多条路,所以人得比,比完了才能挑。木头人用不着比,羊也用不着比,所以它们都谈不上挑。”

范·阿尔斯导师没有马上接话。他站在矮桌后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第五章还有后半部分。”他说,“这一处,我先记下,今天不在这里问完。”

沃特低着头飞快地记。记着记着,他的手慢了下来。他想起了那年冬天,晨祷钟晚了小半个钟头;想起了在神殿的炉子边上跪着的那一夜;又想起了钟楼顶上,莫尔导师对他说的那句话:那你比它多一样本事。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话。

……

第三张纸条是一个乡下人托代写信的司祭写的,字迹很工整,问的问题却很直白:“Alpha、Beta、Omega,是不是三种人?”

这一回,院子里没有人笑。好几个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不是三种人。”莫尔导师说,“人是有理性的动物,这句话对Alpha是这样,对Beta是这样,对Omega也是这样。三个放在一块儿,是同一种,用的也是同一个定义。”

“那就是偶性了。”范·阿尔斯导师说,“就像头发的颜色,就像高矮胖瘦,就像一个人是公爵府的书记还是鱼市上的鱼贩子。说到底,这些都只是名字。公爵府的册子上写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是偶性,可是偶性跟偶性不一样。”莫尔导师说,“头发可以剪,书记可以辞了不干,鱼贩子可以改行去卖布。这个却改不了。它扎在这个人的身子里,跟着他来到世上,跟着他过一辈子。它不会让人变成另一种,可它也不是挂在身上,随手就能摘下来的东西。它是从这个人里面长出来的。”

“那么册子上写的呢?”范·阿尔斯导师追问道,“册子上写一个人是Beta,他就是Beta。主讲导师是说,册子上写的不算数?”

莫尔导师换成了本地话,冲着台下说:“算不算数,你们明天就知道了。我今天下午就去公爵府的书记处,叫他们在册子上把我登记成一只母鸡。”

院子里的人愣了一下。

“等登记好了,”莫尔导师说,“你们明天一早都到学院来看看,看我会不会下蛋。”

满院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坐在回廊矮墙上的几个孩子笑得差点掉下来。斯梅茨导师在回廊底下笑得直咳嗽,膝盖上的小本子都滑到了地上。

沃特也笑了。笑完了,他低头去记,余光里看见了柱子边上的亨德里克。满院子的人里,只有他没有笑。他抬着头,看着回廊上层那扇挂着帘子的窗户。

帘子一动也不动。

……

莫尔导师又抽了一张纸条。

这一张他展开来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念。

沃特坐得近,看得见那张纸比别的纸条都好,又厚又白,边裁得整整齐齐。上面只有一行帝国语,字母写得很大,也很松,每个词的尾巴都拖得长长的,像是握笔的手不太稳。

莫尔导师先用帝国语念了一遍,又用本地话念了出来:

“一物生来便有所向,顺其所向而行,还算得上自由么?”

这句话城里的人和乡下的人都听得懂。院子里没有人笑,也没有人说话。莫尔导师拿着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写,也没有署名。

“这一问问得好。”他说,“刚才木头人那一问,已经答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牵扯得多,我留到最后再答。”

他把那张纸条放在小桌上,压在木匣底下,没有放回去。

沃特看见回廊上层那扇窗户的帘子,轻轻地动了一下。

……

问难进行到一半,照例要歇一歇。

学生们端着水罐在人群里走,一杯一杯地给人倒水。卖蜂蜜饼的小贩也挤了进来。院子里的人站起来伸伸胳膊伸伸腿,三五成群地议论刚才那只母鸡,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沃特揉着发酸的手腕,看见莫尔导师从台上下来,从一个学生手里接过两杯水,一杯自己喝了,另一杯端在手里,穿过人群,走到了台下那张矮桌前面。

别的导师都聚在回廊底下的阴凉里,斯梅茨导师正在跟两个老导师争论母鸡,没有人往矮桌那边去。范·阿尔斯导师一个人坐在矮桌后面,两只手搁在桌上,桌上什么也没有。

莫尔导师把那杯水放在他面前,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捧樱桃。他倒出一半,也放在他面前。然后,他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自己吃另一半。

两个人坐在那里,一个吃樱桃,一个喝水。范·阿尔斯导师起先没有碰面前那一半樱桃。莫尔导师吃完了自己那一半,把核一颗一颗吐在布上,看了一眼他面前那一小堆。

“吃吧。”他说,“下半场你还要替那部书一直问到第七章,饿着肚子问得不狠。”

“莫尔导师请人吃樱桃,是想让人问得狠一点,还是问得轻一点?”

“当然是狠一点。”莫尔导师说,“你问轻了,城里人回去就要说,阿尔芬的主讲答得太容易。”

范·阿尔斯导师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一颗樱桃吃了,把核放在莫尔导师那块布上。然后他又拿起一颗。他把那一半樱桃一颗一颗吃完了,核在布边上排成了整整齐齐的一行。

沃特看着他们,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在膳堂里,莫尔导师说的那句话:台子不高,上去下来都容易,你问完了,下来跟我喝一杯。

他把笔放下,从纸堆底下抽出记了半天的那几页,一页一页地往回翻,一直翻到最前面,翻到莫尔导师念达蒂西的那一段。他看着自己记下的那一行:这一处,是维尔登那部书错了。我认。

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几页理齐,压在了墨水瓶底下。

学监在回廊底下抡起木摇铃摇了几圈,嘎啦嘎啦的响声一下子压过了满院子的人声。歇息结束了。

莫尔导师站起来,把两个人的樱桃核一起拢进布里包好,往台上走去。范·阿尔斯导师也站了起来,把喝空了的水杯推到矮桌的一角。

下半场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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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地的干草季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