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阿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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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进去!”

靠在石壁上假寐的男孩睁开眼睛,洞口外两个一胖一瘦持着枪的男人正推攘着几个小男孩进来。看上去那几个男孩和他差不多的年纪,十二三岁左右,尚未长开,身体还是一副小孩的模样,瘦弱得像家里养的小鸡仔。

原本待在石洞里的其他男孩皆流露出惊恐的神情,缩成一团躲到角落里瑟瑟发抖。两个男人淡淡地扫了一眼,冷哼一声,满眼的不屑与鄙夷。

他们环扫一圈,然后看到了一双毫不避讳的眼睛。

青涩、冷然。

靠在石壁上的男孩仰视着他们,仿佛两者之间的身份地位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幽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冰冷,仿佛身体里蛰伏着一只猛兽,微微喘着气静待着时机,随时准备着冲破牢笼,撕咬猎物。

瘦高一点的男人顿时感到有些瘆人,周围阴冷的空气一吹,更是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里是寨子里最冷酷阴暗的训练营,他们称之为“死牢”,本来之前是用来惩治寨子里那些罪无可恕之人的,因为酷刑和惨无人道的关押方式,早已被废弃,如今又被新任寨主重新启用来培养他最忠心的死士。

他们大批搜索十多岁的孩子,关押在这里,每月从外面扔进去少量的动物和水,期间不闻不问,一段时间之后再把坚持不下去的孩童尸体搬走,换下一批。

这石洞里阴风阵阵,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寨主自从启动这个计划以来,一直没再过问,那些看管他们的人也越来越敷衍,好几月没送来吃食都是正常的,总归是生死有命,死在这里总比出去了被敌人折磨致死强。

排队进来的队伍中有一个男孩右腿似乎受了伤,坡着脚缓慢地往前走。

靠在石壁上静坐的男孩微眯着眼睛看向这边。

虽然他穿着的衣服破了不少洞,身上脏污一片,可还是能依稀辨认出外套上的名牌标志。他满脸的血迹和泥点,半张脸还高高肿起,看不清样貌,但气质出众,一看就出生在家庭优渥,被精心养育的环境里,只是不知道怎么到了这里。

瘦高的男人本就心情烦躁,看他走得这么慢,便一把提起他,往前一推,那男孩噗一声倒在干草地上,没了动静。

瘦高男人心情厌烦地踢了那男孩两脚,身边胖一圈的男人小声说道:“哥,别把人弄死了,这次就送来了几个人,这么快就死了我们不好交差啊。”

“呵。”石洞间传来一声微弱干涩的笑。

瘦高的男人朝声音的来处看去,那眼神阴冷的怪小子久未喝水的嘴唇脱皮裂开,喉咙因为发声剧烈咳嗽起来。男人抽出皮鞭往他身上抽了抽,恶狠狠地说道:“十三号,你给我老实点。”

他闷哼一声,倒在一旁,皮鞭抽打过的身体上血迹点点,身上穿的不合身的衣服后背赫然印着“13”这个数字。黑暗中他的目光像毒蛇,所到之处阴冷湿滑,落在人身上毛骨悚然。

两个男人都不欲与这个小疯子过多纠缠,瘦高的男人再次踢了倒下的男孩两脚,依旧是毫无反应。胖一点儿的男人对他说道:“哥,要不我们偷偷把他往悬崖下面一扔得了,到时候问起,我们就说他在来的路上想要逃跑却意外从山崖下掉了下去。若是真要追究起来,人也早就死了,你我不说,没人知道。”

瘦高的男人低头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正准备蹲下身和胖男人一起抬起地上的男孩。那男孩的身体却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注入了一丝活气,胸腔微微起伏着,像是无端活了过来。

“怪事。”

呼呼的风往石洞里吹,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看的心里直发毛,疾步踉跄着离开了:“走吧走吧,反正看上去也活不了多久。”

铁门发出“挞”的一声响,像是一个开关,将世界与这个地方割离,似乎造物主又再次遗漏了这个地方,这里是如此地安静和死寂,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只有闭上眼时,耳畔才能隐约听见几声细微的呼吸声。

隔了很久之后,月光透过苍白的云层照了进来,躺在地上的男孩用他干枯的手指用力支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冷汗不止地从他额头滑落。月光投下诡异的阴影,靠在石壁上的男孩终于看清了那双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一片空洞,像是无尽黑暗的深渊,让人辨不清是人是鬼。

那是阿彪见到赵泽的第一眼,只是那是他还不叫阿彪,他是13号。

冷凝的空气突然“咔嚓”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开了一道缝隙,然后开始松动、碎裂。

穿着13号囚服的男孩突然开始大笑起来,嘴角高高扬起,那不是自然的笑容,更像是面部神经失控的抽搐,他发出狰狞可怖的大笑,肩膀剧烈耸动着。

他待在这里许多年,像个畜生一样活着,不见天日。终于天不负我,他终于找到了一起逃离这里的同行之人,他知道——他们是一样的人。

躺在地上的男孩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他静静地凝视着对方,眼神里透露出令人骨髓生寒的冷漠。

他们像同一块磁铁摔碎后的两半,分隔在地球的两端,而现在,被设定好的命运让他们重新相遇,从此命运交织,生死与共。

55

阿彪说,他很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了。

那时候他和赵泽刚成为前任寨主的心腹没多久,那时赵泽不叫这个名字,他穿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六号囚衣,他叫“小六”。小六第一次被允许出门办差,晚了三天才回来,被寨主狠狠责罚了一顿,他再次被关入那个被废弃的洞穴之中。

阿彪说即使是他,也再也不愿踏足那个地方,那是他最不愿回想的日子,像个畜生一样暗无天日地活着,不人不鬼。

但是小六不一样,他仰头看向石牢处通风口的眼神是留恋和憧憬的,微弱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平静从容。

他们不怎么说话,似乎活着就已经消耗他们太多精力,很多交流只需要一个眼神。

他和阿彪就这样默契地相互扶持着,活到了寨主想起他们的那一天。

那天并不是什么好天气,天空阴沉,前夜还下了场雨,雨水顺着坡地流下来,洞里积水没到了小腿肚。洞里的小孩因为稀缺的物资大打出手,前几个月投放的食物早就吃完了,好不容易等到了这次投放的食物,不知道下次还要等多久。

大家为这生存的机会缠斗在一起,泥土飞溅,场面混乱。

突然间,洞门大开,冷空气忽地从外面灌进来,洞里的小孩下意识用手挡住刺眼的光线。老寨主打开门,看到两个男孩背靠背,四周是被打趴在水坑里躺着起不来身的孩童。

他们一人的身体压得很低,像压紧的毒蛇,额间的碎发将眼睛挡住大半,刚才打斗间的狠厉尚为完全消退,他转头眼神锋利地看向闯入这片区域的外来人,另一人的动作姿态倒不像是在打架,甚至没有摆出出拳姿势,他懒散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重心全然集中在一条腿上,另一只脚虚点着地,随时准备着踢踏对方的胸口,或是提起膝盖,直顶对方软肋。

那个高大的上了年纪的男人大喝一声,赞赏似的点了点头,说:“好!这才是我要的人。”之后有人把十三和小六被带到那个男人身边,他们才知道那就是寨主,那个一手缔结他们这样的命运又终结它的人。洞穴里的其他孩子也被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从此杳无音讯。

那个洞穴再次被废弃,直到小六犯错之后被关押进来。

阿彪说,那次小六外出迟迟没有回来,寨主以为他叛逃了,准备下追杀令,没想到他还会回来,感到很意外,于是小惩大戒。大家也都知道小六是寨主眼前的红人,加上他在一旁打点,小六在监牢里并未受到什么磨难。

只是,阿彪说,从此之后小六就变了,他面对敌人的时候更加狠厉,眼神也越发坚定。后来阿彪和他出门劫杀一伙团队,大多数在第一次杀人时总会不自觉地发抖和应激,阿彪也不例外,但是小六却没有。

所以阿彪猜测,应该是那次外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老寨主的身体日渐衰弱,他没有子嗣,底下人因此争权夺利,频频作乱冒头。小六和阿彪是他身边最忠心的人,也是他一路看着长大的孩子,于是认他俩做了义子,将那些沸腾反对的声音一锅按了下去。

接着小六造反,底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老寨主缠绵病榻,早已起不来身,被小六一枪打在胸口处,当即毙命。

那些人知道大势已去,各自逃命,从前跟着老寨主的那些老人都劝阿彪跟着他们走,但他只是目送着他们离开。赵泽风卷残云地收拾完这一切之后,来到监牢见了阿彪一面,他告诉他,他叫赵泽。

赵泽问:“你之前叫什么?”

十三说:“阿彪。”

赵泽点点头,然后把他放了出来,从此世上再没有小六和十三。

56

他们说,我已经昏迷了三天。

那天赵泽来找我,看到我昏倒在地上,羊水已经破了,于是赶紧叫人用火药将洞口炸开,从外面运来担架将我抬了出去。

他在我床前守了三天,终于等我身体各项指标恢复正常了才松了口气。听人说,他走到门口就昏倒在地上,现在仍然没有醒来。

我不知道赵泽是谁,大家对视一眼,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有人赶紧跑出去叫来了医生。

我被人推到一个小型诊疗室,他们为我安排各种检测。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医生看了我一眼,倒也没有避着我,他说是生理和心理上受到了冲击,大脑产生了保护机制,所以出现了记忆损伤,只能通过后期的调养和心理干预慢慢恢复,但是具体什么时间能恢复说不好。

这是什么意思?我失忆了?可是我从小到大的记忆都记得很清楚。

他们又是谁?这是哪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输液管被扯得晃荡作响,我一把扯掉那碍事的管子翻身下床,他们甚至来不及制止。我赤脚在冰冷的瓷砖上走着,浑然未觉。医生摆手让站在一旁被怔住的几个男人制住我,将我压回病床上,我的指甲在铁床栏刮出刺耳的声响。

理智全然崩塌,强烈的不安全感最终化为最原始的本能。我哭吼着拼命挣扎,我不认识眼前的人,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医生走上前来,按住我的手臂给我打了一针,我的手脚立刻软了下来,我无力瘫倒在病床上,眼泪在枕头上晕染出一滩小小的水渍。

有个女人于心不忍地看着我,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把我扶起来靠在床沿,然后温柔地抚摸着我的手,她眼里泪光闪烁,我感受到她没有恶意。我环视一圈,其他人也没对我有过分的举动,反而像是躲着我的目光似的,都不敢看我,我渐渐放松下来。

我茫然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自我介绍道:“我叫Lin。”然后她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要说些什么,但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问我:“你想看看孩子吗?”没等我有所反应,她就去隔壁房间抱了一个小孩过来,她没让我抱着,只是递到我面前给我看。

小孩眼睛都没睁开,眯成一条缝,嘴巴却一直蠕动着,像是在梦里也吃着东西一样。

长得皱皱巴巴的,好丑啊。

我仰头问她:“这是谁啊?”

Lin一下愣住了。

站在她身旁的医生一揽手抱过Lin的右肩,说:“这是我和Lin的孩子。”

Lin侧头看向他,嘴角有一丝僵硬,然后快速转过头微笑看着我。

我点点头,原来是她的孩子,怪不得想让我看看,想来她应该很爱自己的孩子。医生和Lin站在一起,怀里是他们的孩子,那医生看向Lin的眼神像湖水般澄澈,盛满柔情,我忽然没有那么讨厌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像是被这画面刺激到了,我竟然有些羡慕。可是我羡慕什么呢?还没等我嘴角泛起微笑,五脏六腑忽然开始排山倒海似的疼,我痛苦地捂着我的胸口,胃里直犯恶心,像是要把内脏全部吐出来似的。

Lin赶紧给我倒了杯水,她一只手拍着我的杯,一只手将水杯递到我嘴边。怀里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抱走了,我看到她的手在抖。

她扶着我躺下,语气温柔:“你先好好休息,醒了我再来看你好吗?”

我点点头,瞌睡虫向我急速飞来,我眼皮也开始一耷一耷往下掉。

我看见她快速转头的瞬间,有滴泪很快地从她脸上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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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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