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归去来

“你师父,”南宫采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落枝头的叶,“还好吗。”

苏清月没有回头。她握着那柄寻常铁剑的手,指节一寸寸收紧。

山风从星雾泉的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拂过她的脸。那风很轻,却吹得她眼眶生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完全不听使唤地,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

她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眨了眨眼,泪水模糊了视线。恍惚间,眼前不是采荷洞的暮色——

是那一日,锦都北门。

那是昭月将军凯旋的日子。

那一日的帝京,万人空巷。长街两侧挤满了百姓,有人爬上沿街的屋顶,有人攀着酒肆的旗杆,孩童骑在父亲肩头,老人拄着拐杖踮脚张望。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支从北境凯旋的铁军。

铁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震彻长街。骑兵开道,旌旗猎猎,玄色的旗帜上绣着暗金的大字——夏。

而当那一骑金凤战甲、猩红披风的身影出现时,整个人群都沸腾了。

“昭月将军!”

“是昭月将军!”

“苏将军万胜!”

花瓣如雨,从两侧的高楼上洒下,落在她的肩上、马鬃上、剑鞘上。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哭,是那些被她从北狄铁骑下救回的靖边军家眷。有人高喊着她的名字,嗓子都劈了。

苏清月端坐马上,身姿笔挺,面容平静。

金凤战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猩红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目不斜视,只偶尔微微颔首,向两侧百姓致意。

没有人看出她的异样。

没有人知道,此刻她怀里抱着的,不是御赐的宝剑,不是凯旋的捷报。

是师父的骨灰坛。

那个从她九岁起就教她握剑、教她行军布阵、把她当亲女儿一样护着的老将军;那个会在她练功受伤时板着脸训斥她,却在她走后偷偷抹眼角的人;那个玄天哥哥最敬重的、她此生最亏欠的人——

变成了她怀里这一坛冰冷的、不会说话的灰。

她在这场大战中力挽狂澜,她击退了北狄的十万铁骑,她救出了被围困的上万名靖边军残部。

可她一点凯旋的喜悦也没有。因为她班师回朝,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将师父的骨灰,送还荡寇将军府。

送还给那个她最不想面对的人。

那一日的将军府,灵幡高悬,满目缟素。

苏清月跪在灵堂前,将骨灰坛高高举过头顶。青石地砖冰冷坚硬,硌得她膝盖生疼。灵堂里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钝刀在割。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从学宫到练武场,从锦都到北境,那道脚步声曾无数次在她身后响起,是她最安心的声音。

可这一次,每一声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王玄天在她身侧站定。她没有抬头,只看到他玄色的衣摆,和他手中那柄她从未见过的、出鞘的剑。

逐云。

“为何来迟。”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不是疑问,是质问。

苏清月伏在地上,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那日北境,她与他父亲分兵两路。她率部往云州方向,王仲明继续挺进落鹰峡。分兵时,是游击将军李崇安从兵部带来了最新的调令。

那调令上,明明白白写着:着昭月将军苏清月率本部驰援云州,荡寇将军王仲明部继续北进,务必截断北狄归路。

她依令而行。直到云州解围,她才知道落鹰峡出了事。等她率部星夜兼程赶回,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赶到时,落鹰峡已……”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师父他……”

“够了。”

王玄天打断了她。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绝望。

“李崇安已战死。你说的调令,无据可查。”他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刀,“你的一面之词,如何取信。”

苏清月猛地抬头,想辩解,想说那调令确有其事,想说这是有人要害她——

可她对上的,是王玄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冷,像落鹰峡的雪。她见过那雪,知道那雪有多深。被那样的雪埋住,是喊不出声的。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曾经在黑夜里陪她看月亮的眼睛,那双曾经笨拙地替她擦泥点子的眼睛,那双曾经说“月亮不能失去夜空”的眼睛。

此刻,里面只有深渊一样的、压着滔天巨浪的空洞。

“你可知,我父亲待你视若己出。”他声音沙哑。

“你可知,他最后一封家书里写的,是让我好好待你。”

他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清月,你告诉我——”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冰面下压抑了太久的洪流:

“你为何,要让我的父亲,走上绝路。”

苏清月跪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她想解释,想抓住他的手,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她宁愿自己死在落鹰峡,也绝不会害师父。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话,无凭无据,只是一面之词。

而他,有那封她亲手转交的调令。那调令是真的。李崇安死了,死无对证。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

“把你身上的逐月,拿过来。”

王玄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苏清月浑身一震,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那是师父亲手铸造的双剑,一柄追云,给了王玄天;一柄逐月,给了她。

铸造那天,师父笑着说:“你们日后,定能一同执剑,护山河,卫百姓。”

她记得那一天阳光很好,王玄天站在师父身后,难得地弯了弯嘴角,趁着师父转身,偷偷往她手里塞了一颗海棠糕,用口型对她说:甜的。

可现在,王玄天站在她面前,伸出了手。

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

他的手悬在半空。那只手曾扶她上马,曾替她束过散落的长发,曾在月下的屋顶上轻轻托住她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此刻,那只手只等着她将剑交还。

苏清月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逐月剑重重地落在王玄天手中。

王玄天接过来,看也没看,转身面对着父亲的灵位。一手追云,一手逐月,双剑交错,在灵前并成了一道锋利的弧。烛火映着剑身,一明一暗。

然后,他的声音在灵堂里响起,像宣布一个与己无关的判决。

“苏清月,你不配拥有这柄剑。”

“从今往后——”

他没有回头。

“你我恩断义绝。别让我再看见你。”

苏清月跪在那里,看着那两柄剑在烛火中并成一道弧。

追云。逐月。

师父亲手铸的双剑,说好了要一起执剑,护山河,卫百姓。

如今,剑还在。人不在了。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那个背影一眼。

然后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将军府。

苏清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将军府的。她只知道出了门,天就下起了雨。雨很大,她没有撑伞,就那样站在将军府门外的街上,站了一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也许是在等他改变主意。也许是在等那扇门重新打开。

也许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雨淋了一夜。

她等了一夜。

那扇门,再未打开。

次日清晨,是王玄天手下的衙役将她送回苏府。她浑身湿透,连嘴唇都是青紫的。回府之后她就一病不起,高烧不退,躺在床上几日动弹不得。

再后来,便是那碗苏清玉送来的“参汤”。

再后来,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山风骤起,吹散了回忆的残影。

苏清月眨了眨眼,才发现不知何时,脸上已是冰凉一片。

南宫采荷听完,沉默了很久。林梢有鸟雀扑棱棱飞起,消失在暮色里。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你师父,是真正的英雄。”

“若大夏将领,都能如他一般——四夷岂敢频频造次。”

苏清月抬起头,看向南宫采荷。

月华初上,照在这位素来寡淡的女子脸上。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慢慢碎掉,又被她一点一点敛回去。

苏清月忽然问:“姑姑……认识我师父?”

南宫采荷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走向洞府深处。片刻后,她抱着一张古琴走了出来。

琴身光润,想来被抚摩过无数次。她席地而坐,将琴横在膝上。

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苏清月的呼吸停了。

她听过这首曲子。在将军府的许多个夜晚,师父就会独自坐在窗前,对着月光弹这首曲子。他弹得很轻很慢,好像怕惊扰了什么。有时弹着弹着,他会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出神,脸上有一种苏清月当时看不懂的表情。

她后来问过他,这首曲子叫什么。

师父沉默了很久,才说:“《抚流光》。”

她那时不懂,一个铁马金戈半生的老将,为何弹这样一首轻柔的曲子会如此失神。

此刻,她看着南宫采荷的指尖在琴弦上游走,看着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层薄薄的水光,她忽然懂了。

琴音渐歇。

南宫采荷的手指停在弦上,没有移开。

“二十三年前,有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年将军,在一个雨夜敲响了我的柴扉。”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那时正独自在山中采药,见他伤重将死,便将他扶进屋,给他治伤。他在这里住了许久。伤好后,他也没有急着走。”

“后来,他时不时便会回来。有时带一壶好酒,有时带几卷兵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石头上,听我弹琴。”

“后来……”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没有,却是苏清月见过的最温柔的表情。

“那个少年说,想和我一同看一辈子的月亮。”

苏清月怔怔地看着她。

“再后来,他来得越来越少了。我知道他有他的事。他是将军,他不属于这深山。终于有一天,他来了,很沉默。我弹琴给他听,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我,看了整整一夜。天亮了,他才开口,说家里给他定了亲事。徐家的大小姐,将门的女儿,和王家门当户对。他没有办法。”

南宫采荷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走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夜风拂过,吹乱了她的鬓发。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孤零零的音。

“每年他的生辰,我都会弹这首《抚流光》。他听不听得到,我不知道。但我弹了,就当他是听见了。”

苏清月忽然问:“姑姑,你恨他吗。”

南宫采荷抬起头,看着她。

“恨什么。”她的目光很平和,“他给了我此生最好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是真的,就够了。”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他教出来的儿子,想来不会差。”

然后,她反问:“那你呢。你恨他的儿子吗。”

苏清月没有立刻回答。

恨吗?

那个在灵堂上夺走她的剑、让她别再出现的人。那个在将军府紧闭的门后,任她淋了一夜雨的人。

那个曾经背着她走过整条朱雀大街,对她说“我会给你一个家”的人。

良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想恨他。”

她顿了一下。

“可我更想弄清楚,那封调令,到底是谁写的。”

南宫采荷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你想好要去哪里了?”

“想好了。”

苏清月的声音很轻,却像剑锋入鞘,干脆利落。

“我要回军营。去做我还没做完的,以及必须去做的事。”

“天高海阔,自有我一席之地。”

她站起身来,月光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的轮廓,还是当年昭月将军的模样。

“昭月将军已经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那里再也没有逐月剑了。

然后她抬起头,一字一顿。

“我从此,便只是苏越。越过千山的越,越过地狱的越。”

前三章发完啦。灵堂那场戏我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王玄天夺剑那段删改了好几次,最后选了最克制的一版。有时候最伤人的不是恨,是他用那么轻的声音说“你不配”。

南宫姑姑的《抚流光》还会再响起的。苏清月说要做苏越,那她就一定会越过千山。明天同一时间,第四章见。想听听你们看完这三章的感受,评论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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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归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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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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