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家可归

锦都的七夕,雨落如瀑。

整座帝京都被这雨水浸透了。护城河涨了三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冲刷得锃亮,倒映着千家万户檐下摇曳的灯笼。雨打芭蕉,声如碎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雨水浸润过的、甜腻的桂花酿和糖炒栗子混合的香气。

今夜无月。可街巷深处,处处是欢声笑语。

锦衣华服的少女们撑着油纸伞,在丫鬟仆从的簇拥下,将写满心事的彩笺挂上湿漉漉的枝头,祈求织女赐一双巧手,一位良人。更鼓声被笑语掩盖,整座城都醉在这盛世的温柔乡里。

没人会在意城南那座废弃已久的老宅。

那宅子像一道狰狞的疤,横亘在锦都的繁华边缘。院墙倾颓,蛛网密布,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唯一的动静,是后厢房那扇腐朽的木门,正发出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

“砰——”

“砰——”

木门颤栗,抖落簌簌的灰。

是苏清月在撞门。

她的世界,早在三日前,便已沉入无尽的黑暗。那碗由嫡姐贴身丫鬟碧兰亲手送来的“参汤”,夺走了她的光明。而现在,他们夺走的是她剩下的一切。

她的手腕脚腕缠着污秽的布条,血迹早已干涸,凝结成骇人的黑紫色。筋脉被挑断的痛,并非断在那一刀,而是断在此后每时每刻,每一次她试图挪动身体,断裂的筋腱就在皮肉下挛缩,提醒她——你已是个废人。

可废人,也得活着。

她用肩膀抵住冰冷的木门。肩胛骨传来剧痛,那里的衣衫早已磨破,皮肉与粗糙的木茬反复摩擦,每一次撞击,都像在用钝刀割肉。她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混着血和汗的液体,顺着脸颊淌进嘴里,又腥又咸。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那点微弱的触感,来自她颈间贴身佩戴的白玉佩。小小的月牙形,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它在撞击中一下下轻碰着她的胸口,像一个无声的鼓点。

咚。咚。咚。像心跳。也像那个人曾说过的话。

——月亮不能失去夜空。

她跪在灵堂时没有哭。被他掰开手指、夺走逐月剑时没有哭。

这句话却让她在黑暗中猛地一颤,像被那柄剑又刺穿了一次。

玄天哥哥,你在哪儿?

她咬碎了嘴唇,用肩膀再次撞向木门。这一次,带着所有的恨,和所有的不甘。

“砰——!”

最后一丝力气撞碎了腐朽的门栓。陈旧的木门在暴雨中轰然洞开,她整个人也跟着扑了出去,重重摔在院子里冰冷的泥水中。

雨兜头浇下,砸得她几乎窒息。地面的碎石子硌进她的小腿,雨水冲刷着她肩上的伤口,露出森然白骨的一角。

可她笑了。

雨水灌进她张开的嘴里,她无声地笑,像个疯子。

出来了,她出来了。

她用残破的膝盖和手肘,在泥水里匍匐,一寸寸向前爬。爬过荒芜的庭院,爬过长满青苔的石阶。她不知道方向,只知道向前。爬到外面的大路上,爬到有人的地方,爬到御前,爬到一切能还她公道的地方。

她一边爬,一边在心底反复低吼,用那点恨意对抗着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剧痛和黑暗。

苏清玉,荀落梅,你们最好今天就杀了我。否则,我苏清月今日爬出这地狱,来日必当披甲执剑,踏碎你们的骨头,走回这人间。

雨水混着血水,在她身后的地上拖出一道淡红色的印记。那月牙形的白玉佩从她领口滑出,浸泡在泥水里,却洗不净上面刻着的、细小的“天”字。

不知爬了多久,她忽然停下了。

雨声中,有车轮压过水坑的声音,由远及近。

接着,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有人在撑伞,有人提着灯笼,灯影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

最后,她闻到了,那股浓郁、昂贵、带着侵略性的牡丹香。

苏清玉的香囊。

呼吸在这一刻静止。

“哟。”一个娇媚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愉悦,在她头顶响起。

“我当是哪来的野狗,趴在这儿碍眼。原来是我们的昭月将军啊。”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附和的笑。

苏清月浑身紧绷,她想站起来,想一拳砸碎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可她做不到。她只能这样仰着头,任雨水冲刷着她空洞的双眼,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苏清玉撑着伞,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狼狈。雨水打湿了苏清玉精美的绣花鞋,她嫌弃地后退了半步。

“是不是很奇怪,我怎么会来?”苏清玉弯腰,压低了声音,像姐妹间分享秘密那样亲昵,“因为啊,我就是来确认一下,我亲爱的妹妹,死了没有。”

“看来,还没死透。”

碧兰在一旁小心地递上一句话:“大小姐,雨大了,仔细您的身子。”

苏清玉直起身,语气变得漫不经心,却字字淬毒:“这怎么行呢。我府上的昭月将军,旧伤复发,药石罔效,陛下都下了旨,要风光大葬的。你让她这副样子死在外头,我们苏家的脸面往哪搁?”

她环视了一圈这个破败的院子,目光落在那口被雨水灌满的枯井上,嫌恶地皱了皱眉。又抬头,望向了老宅后面,那片被雨幕遮住的黑黢黢的山崖。

“算了。”她优雅地抚了抚鬓角,声音盖过了雨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府里病逝的是昭月将军。而这个——”

她抬起绣花鞋,用鞋尖轻轻抵住苏清月的下巴,强迫她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这个,只是个坠崖而死的,无名无姓的,女尸而已。”

她收回脚,转身,对身后的家丁轻描淡写地吩咐:“处理得干净些。动作快点,本小姐还要回府,准备我妹妹的‘丧事’。”

苏清玉已经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泥水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妹妹,像是在端详一件有了瑕疵的衣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遗憾。

“可惜了,”她说,“那碗参汤,可是用上好的高丽参炖的。早知道你喝了也是浪费,还不如留给我院子里的鹦哥。”

然后她转头,对碧兰轻快地说:“回吧,明儿还要给祖母请安。晚了,她老人家该问了。”

“是,大小姐。”

两个家丁应声上前,动作粗鲁地架起苏清月的胳膊,将她往山崖边拖去。她没有挣扎,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爬行时用尽了。

山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灌进她的衣领。她闻到了泥土和野草的腥气,还有从崖底吹上来的、带着水汽的凉风。

“扔。”

身体骤然失重。

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撕扯着她的衣衫和头发。她没有尖叫,只是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想护住什么。

护住什么呢?

黑暗里,她忽然看见了光。

不是崖上的火光,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光。那夜的月光也是这样软,洒在锦都的石板路上,青石板被照得发亮。她受了伤,被他背在背上,鼻尖全是他衣领上干净的皂角香。

“玄天哥哥。”她趴在他背上,昏昏欲睡,“人死了会去哪儿?”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顿。她感觉到他的后背微微绷紧,又慢慢松开。

“会去天上。”

“那会有家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快要睡着了。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从胸腔里传过来,带着温热的震动。

“有。我会给你一个家。”

月光,皂角香,温热的背。她记得。

然后冰冷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撞碎了她最后的意识。月光消失,皂角香变成浓稠的腥,那双背着她的手,也消失了。

她不断下沉。

她想,他要给她一个家。

可这世上,终是容不下她。

她,无家可归。

不知过了多久。

悬崖之下,静心潭边。

一个身披蓑衣、手提药锄的女子,正蹲在溪边清洗着刚采回的草药。雨水顺着她斗笠的边缘滴下,她面容素净,眼神平和,仿佛这漫天风雨于她而言,不过寻常。

她洗药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潭水中央,一个黑影正随着水流,缓缓漂来。

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草药,起身走向潭边。她趟入冰冷的潭水中,一手便将那气息奄奄的身体捞了起来。

她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腕上已经溃烂的伤口。

正要将这苦命女子拖上岸去——

月光挣开云层,洒下一片银白。

她看见了那枚玉佩。

月牙形的。沾着血和泥,却掩不住玉质温润。一根红绳系在脖颈上,绳头早已褪色。

女子的手,悬在半空中。

雨水顺着她的斗笠边缘滴落。良久,她才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那玉佩。而是极轻、极轻地,将那枚沾满泥水的月牙,放回了女子的衣领内,贴住她的心口。

“这是……”

她的声音被吞没在雨里。

新文启程!这个开篇是我改了很多遍的版本,希望大家能看到小月亮的“韧”。别看她现在惨,收藏评论走一波,给小月亮一点重生的能量!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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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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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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