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后,白刻舟寻了个时间将萧喜和朗月送出了鬼市,而雾香则先留在他身边,跟着他学习术法。
白刻舟在分离前再三强调了,自己虽然答应了萧喜和朗月先和仙机门耗着时间、按兵不动,但却希望他们尽快想好办法,阻拦仙机门那边的进度,否则若是仙机门动手,他鬼市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这件事情自然不用白刻舟强调,也会成为萧喜和朗月的心结。尤其是朗月,他一回茅草屋,就飞快书信给师姐清风,让她帮忙将自己要的先门主旧物送来,且时间最多不能超过三日,因为,到那时候,他就赶不上在门主动手前阻止他了。
这三日对于清风来说,也是很大的负担,因为如若她要进入祖堂窃取先门主旧物,就绝对不能在门主还在仙机门的时候动手。
所以她必须得立即返回远在南海仙机门,并刚巧在门主出发前往盛京城后,在没有被他碰到的情况下,完成任务,然后还要在师父抵达盛京城后不久后赶紧回来,将东西交给朗月。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任务,朗月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这三日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场安稳的觉,一直都在忐忑等待着清风的消息。
萧喜一直都留在他的身边默默注视着他的举动,她没有想过要劝阻他,因为他知道,没有人可以阻止朗月的决心和毅力。
她能做且愿意做的,也就是在深夜里,朗月情绪奔溃的时候,给他一个暖暖的拥抱,并且不断地安抚着他——没事的,没事的……
三日期限将近,清风终于还是没有辜负朗月的信任,成功带来了先门主留在祖堂里的旧门主令牌。
在拿到令牌后,朗月也通过清风得知了仙机门门主最近的动向——他如今正在盛京城内着手布置机关网,明显是在为不久后的人妖纷争做战前准备。
门主至今还在执迷不悟。
同时,朗月也得知,门主之所以在万千布局中选择机关网,也是为了能尽快找到他。
门主至今还对他的预言身份深信不疑。
朗月自然也没有想让他失望,他早就决定要主动去见他老人家了。
清风前脚刚交代完东西和事情后,朗月后脚就飞速收拾好装束,想要即刻启程。
这些天一直选择默默支持他的萧喜终还是没忍住提出自己的异议,她留着不舍的泪,拉住他的手,道:“你真的不愿意让我陪你去么?”
“仙机门门主对谁都不留情面,对我特殊也不过是想要利用我罢了……所以我绝对不能让他发现你的身份,阿喜,你会被我连累的。”
“那你呢?你拿什么保证自己可以活着回来?”萧喜倔强地追问他。
“当然有,”朗月的双眸越来越亮,闪动的泪花越绽越大,他继续道,“我舍不得你,我希望等我成功解决掉这些事情后,你可以不必追忆往事,回到平台镇找到詹远,让他帮你消除灵根,换回你那三十年的性命。我希望余生,可以和你一直走下去。”
“……你可以答应我吗,阿喜?”朗月问着。
萧喜知道,她和朗月走到现在,并没有听过他刻意地去和自己讲什么情话,可他的话总是比任何情话听起来都要令人心暖。
“好……好……好好,我答应你,”萧喜的情绪激烈起来,她猛地上前,抱住了朗月的腰,眼泪和鼻涕都恨不得全蹭到朗月身上。
这让朗月哭笑不得。
……
盛京城,仙机门门主到达此地之后,便不分日夜地布置各种机关索要,从前拒不在无关人员面前露面的他,如今他时时刻刻风尘仆仆的模样竟开始在盛京城百姓和门下弟子心中根深蒂固。
估摸着不到两日的时间,他就能以一人之力将盛京城的大街小巷尽数走遍了。
这也正好证明了他决心要将机关网布置地天衣无缝——因为不夜市鬼市的主动对抗后,他也已经清楚盛京城还有个藏匿多年的妖怪据点。他更加不愿掉以轻心。
惹得这一天两天的,所有妖族都只能盘踞在鬼市的深山里,不敢动弹半分。
他本以为自己还要再等上些时日,才能逼出妖族和朗月现身,却怎么都没想到,他的好徒儿居然在他还未将机关网全部落实的时候就主动送上了门来。
朗月是故意接近有机关网的地方的,这样才能让门主最快感觉到他的存在,也更能保证他能在毫无外人干预的情况下,顺利见到门主。
他比谁都清楚,门主比谁都不愿意让外人听到自己与他之间的谈话,那样的话,在他眼里,是有辱颜面之举。
很快,朗月就如愿地在门主安排下,秘密入宅,见到了他。
门主自以为他还有足够拿捏朗月的条件,比如他的母亲、正义之道等等,可惜他没想到自己的好徒儿早已用引魂阵与母亲互解了心结。
他在朗月的面前,依旧是那副饱含严霜的模样,高高在上,严厉不已。
他甫一见到朗月,便嫌恶地盯上他一路上用来遮掩面目的面具,这副面具,还是朗月最初进入鬼市时,陪萧喜带着的狐狸面具。
并且好不顾人情面地数落起来,颇有那熟悉的严师风范:“狐狸面具……怎么,这些日子跟白刻舟混久了,连自己的身份也忘了么?!”
朗月闻言,乖乖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不卑不亢的面容,他情绪稳定地望着门主,又缓缓作揖。
“拜见仙机门门主,”他说道。
方才还冷面自持的门主见状,立刻勃然大怒起来。
因为,他这位引以为傲的徒儿对他并未行门中之礼,朗月所做礼数,不过是大众百姓里后辈对长辈的表面上的客套罢了。他也发现,朗月竟然也反常地没有尊称他“师父”,而只是一句没有任何情绪残留的、干巴巴的“仙机门门主”。
朗月这么做,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是想要和自己划清界线。
门主的怒意显然没有影响到朗月半分,看出朗月的心思如铁后,他也不怒了,而是冷笑一声,用威严的语气反问他:“朗月,你这是……自愿被逐出师门么?”
朗月也冷冷地翘起了嘴唇,他眼含热泪,心中默默念着,他的师父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以自我为中心。但,和小时候不一样,究竟是错觉,还是改变了
“门主不该混淆概念,我是自愿退出师门罢了。”
门主虽然再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但这过分的施压,让他的嘴唇气的越发颤抖,他几乎是将这几个字一个一个挤出牙缝的:“朗月,别忘了,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我不会忘记她是被刹摩杀死的。”
“刹摩?!什么刹摩?!你的母亲是被妖族和血蠕杀死的!”
“你明明什么都不明白!”朗月的眼睛愈来愈红。
“我什么都不明白?!分不清轻重的是你!朗月,六年前为师教导你的那些正义之道,难道你也忘了吗?!”
“呵……这六年来,你究竟被刹摩蛊惑成了如此地步,人妖纷争的意义你真的明白吗?!不,你不明白,你想要的不过是仙机门的名声罢了,你想要证明自己和先门主一样,有能振兴门内的能力!而不希望别人认为你是一个,无能的,只会让仙机门步入衰落的废物。
刹摩正是利用你这人心的缺陷,引导你去挑起新一轮的人妖纷争,让你帮他激起人间无穷的恨念,从而滋养血蠕!就和两百年前一样!血蠕不是妖!它们是同样身为非人非妖的刹摩的手段!你被骗了!”
朗月的情绪激烈,他的每一个字几乎都在倾尽自己所有的力气,以至于,当他说完这些后,一直都在喘着气。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之所以攻打妖族,是为了一己私欲?!不!我是为了匡扶正义!我是为了拯救更多无辜的人族!”
门主见自己的私心正被朗月牵扯到明面上,也终于守不住自己的姿态,红面青筋,语气愤怒。
朗月见他毫无反省之意,他一边哭,一边笑:“真的吗?那你为何要与朝廷立下协议,不准许其他修真门派进入沧淩城和盛京?为何要与朝廷和刹摩一起隐瞒庆阳镇之灾?!难道不是为了给我这个所谓的预言之子布局么?
你认为我是可以帮你斗阵多年前带走门中极哀钟的怪物的天降神人,你让我去平台镇杀死毕方,为的不就是探探我的底么?毕竟预言里,我可以除尽天下一切邪祟妖魔啊。
我意外杀死了毕方,你越发对我的身份深信不疑,所以你进一步让我进入沧淩城,希望巩固我对妖族的恨意,就像六年前庆阳镇里,你口口声声教导我的那些正义之道一样。
你认为当年盗走极哀钟,并且让大周陷入血蠕危机的幕后黑手是妖怪,可惜你没有能力杀死他,并且当年还不得不以极哀钟为代价,让他帮你阻止血蠕继续侵蚀大周,让天下人以为仙机门便是杀死血蠕的救世主,从此名声大震。
可是你明明什么都明白,你知道那个怪物之所以要拿走极哀钟,是为了封印即将苏醒的毕方异兽,只要它不出世,畏惧火光的血蠕便永不停息,而那个怪物本也打算卷土重来。
你助纣为虐,让血蠕继续延生,却要天下人觉得你是正义的。你认为这样可以让仙机门重新振兴,却被刹摩拿捏控制,成为了他下一步挑起人妖纷争的棋子。
你应当想过反抗,但你做不到,也慢慢迷失自我了……直到那个预言出现了,你视其为解救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你可以挣脱怪物控制的办法。
于是,你想要利用我,去帮你除掉他。一遍一遍地验证和试探下去,最后呢,你让我进入盛京城,开始了你的复仇。”
朗月继续说着,他也发现门主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甚至带着杀气。
而他从未想过退缩:“这个过程中,你的念头又有了进一步的改变。
你发现,一旦大事做成,在其他修真门派无法进入盛京城的情况下,你,还有仙机门便将会是天下的救主。这一次,你的成功没有受到任何怪物的干扰,也再也不会助纣为虐。你觉得除掉了那个怪物还有妖族,就是除掉了血蠕,而人族再也不会受到威胁了。你认为这样便是真正的复兴门内,光宗耀祖。
仙机门也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起来,成为名正言顺的修真第一门派,你也终于不是使门派衰落的废物了。不……你应该还有更多的野心,比如.....成仙。”
屋子内鸦雀无声了好一阵,最后门主想起了什么,哼笑一声,终于开了口:“我正不解你为何知道如此之多,如今看来,果然是清风将这些告诉你的,你们师姐弟二人真是要反了。”
“我不愿再听你继续胡说八道!就凭十二年前,我救了你的命!你现在也必须帮我!”
“没错,就凭你十二年前救过我,我就应该欠你一条命。但十二年前,你接纳我,不过也只是因为那一纸预言罢了。如果那预言什么都不是,你真的会救我吗?”
“朗月!”
“师父……这是我最后这么叫你了,我这次来,为的也是能将这句师父彻彻底底地断在你面前。不管十二年前你的好意是实是虚,你终归于我有恩,所以我必须要把这份恩情也彻彻底底地还给你,我不愿欠你任何东西了。”
“我不能帮你,反而要让你认清现实……因为你不能再这么执着下去了,那样你会死的……”
就像他的母亲……还有苏且光一样……刹摩会杀死任何棋子。
朗月悲哀地说着,眼泪留成两行,手里的动作却毫无半分犹豫,他已经从腰间解下了清风交给他的仙门主令牌。
门主见此,猛地就冲了上去,目眦欲裂,喊道:“大胆!你居然唆使了清风帮你偷走门内祖堂之物!将我祖父的东西还给我!”
朗月对他的怒吼充耳不闻,他动作敏捷地从怀中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那根最后的引魂针,将其与令牌的气息牵引起来,按照规矩默念起话:“先门主对两百年之事依旧耿耿于怀,残魂至今留世,想必还是怀疚于心……晚辈躬请先门主现身,解开晚辈从前之师的执念……救他一命……”
他的语句飞速落下,银魂针很快就有了反应,这也恰恰证实了朗月的判断没有错,先门主当真对两百年前的事情太过执着,死后都不愿放过自己,将饱有怨念的残魂留在了人间。
魂阵发出银色的光芒,慢慢变得柔和,半悬在空中,让门主靠近不得半分,也示意着身前的朗月赶紧上手握住它。
朗月第二次感受到了长芒中那炙热的温度,这般温度烧灼起他的掌心,让他的血液没入中心的光柱里,银色的光芒急速转变成了血色,而他的灵力也被急速消耗而去。
朗月忍着疼痛,将令牌投入这血色之中,运转着它,并竭力为先门主的现身做出努力。
“朗月!你究竟要干什么?!”见到朗月将令牌投入血芒中的门主,已经焦躁不堪,他无法靠近由那道光芒组成的血色屏障,更无法做出其他的阻止方式,身陷两难境地的他,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只能无力呐喊。
他的躁怒越来越重,直到一个人影的出现,才让这些怒气渐渐平息下去。
光芒慢慢散去,并开始聚集到一个具象化的身影上去——先门主的面孔渐渐明晰起来,他的模样与当今门主有着至少六七分的相似,同样惯穿一袭白袍的祖孙二人,乍一眼看过去,竟然相像到一般无二。
这位先门主虽然年过百岁多才过世,却因为死后对年轻时所做下的错事耿耿于怀,于是怨念也在潜移默化之间改变了他残魂的模样,现在他的模样,便是年轻时刚好犯错的岁数。
不过,只消多留神半刻,便会发现,先门主虽然也带着寒意拒人的气势,却有着更为刚正不阿的魄力,绝非轻易动摇之人,非当今门主可比。
或许也就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因为生前的一个错误,而愧疚至今,两百多年来,从未放弃过忏悔吧……
“祖父……”
门主的眼神渐渐空洞,他觉着自己仿佛在做什么不可思议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