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鸢楼据传为城中商贾斥巨资所建,楼主不惜花重金延请名厨,以独特的美食风味与实惠的价格服务于市,在云京一众酒楼里脱颖而出。
时值饭点,楼内外人影攒动,热闹非凡。
砚王府的马车一停稳,便引来无数目光,现今砚王提及太子,众人更是纷纷驻足,欲探究竟。
常瀚扫视四周,面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笑随即一僵,他连忙辩解,遮掩其真正来意:
“太子只是派我来请砚王与公主入内一聚,共进午膳,并非是为商讨要事。”
“替我多谢太子好意,只是……”商逡自车辕处跳下,往前走了些,与商楹汐并肩而立,“公主与我还得招待送奁的使臣,恐不便与太子一同用膳。”
商逡当着众人之面明言拒绝,常瀚不过一介下属,自不敢失了太子体面,不顾场合强迫他应约。
他讪讪退后几步,顺着商逡的话替自己的冒失圆场:“是属下思虑不周了。”
“无妨,”商逡装得格外善解人意,并未同他计较。
常瀚知此地人多耳杂,不宜详谈,便以有事在身为由,匆匆敷衍几句,而后领着身后的随从挤开人群,入内远遁。
这期间,商楹汐只字未言。
一来是她确实插不上话,二来则是因常瀚先前明摆着是冲她而来,只是撞见商逡也在场,才临时换了说辞。
虽不知太子为何想要单独见她,但被他盯上,终究不是好事,还是放低姿态,降低存在感为好。
正思量之际,她隐在披风中的手被人精准抓住,掌心相对,十指相扣,温柔的低语自头顶洒下:“走吧。”
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商楹汐的额头,她仰起头,映入眼帘的唯有商逡唇边的浅笑。
他没听到那些会要他命的流言吗?
商楹汐轻轻挣了一下,想要将手抽回,却被他以更重的力道握住,牵着她朝内走去。
在场围观的百姓接连“哇”声一片,起哄声此起彼伏。
商逡充耳不闻,放慢步调与她同行,怕她帽檐遮目,难以视物,便时刻留意着她的脚下。
从门口到二楼的走廊,短短一段路,他们却硬生生走了许久。
“卫旻,”商逡在通往上面的楼梯口驻足,唤了跟在身后的人一声,“你带公主的侍女先行去与曹万杰碰面,我们稍后就到。”
商逡吩咐管家所订的雅间在五楼,而卓暄驰约商暮翎赴约的房间恰好就在这一层。
“是。”卫旻颔首,侧身道,“姑娘请。”
阮月闻言,行至商楹汐近前,轻晃了下她的胳膊:“公主,我在楼上等你。”
话音落下,她便同卫旻及四名侍从离开了此处。
而经阮月这么一晃,商楹汐快要丧失的理智终被拽了回来。
二十年来头一次被男子主动牵手,且这人还是自己的哥哥,她不知自己的心脏究竟在狂跳什么?
狂跳不止也就罢了,连眼睛似乎也受到了波及,看人都出现了幻觉。
等等!
商楹汐低垂眼帘,又朝坐在大堂醒目位置、身着青衣的女子瞟了一眼。
这次她确定了,那道身影并非幻影,竟真的是她的好友,江意萌。
她居然比约定的时日提前了许多抵达云京。
商楹汐还没来得及高兴,人已跟着商逡来到了卓暄驰所在的雅间门口。
雅间两扇门扉开合的瞬间,有人闪身入内通禀,也有候在外面、声音略微有些嘶哑的老者开口问道:“砚王,您这是……”
商逡直言不讳:“携妻子赴卓将军的约。”
虽然江意萌之前总在商楹汐耳边念叨,护妻的男人很有人格魅力,但是——
哥,说这话之前能不能考虑一下自身的处境?你不是没有实权的傀儡王爷吗?这样到处树敌真的好吗?
商楹汐用食指狂点他的手背,提醒他的失言。
可他恍若未觉,甚至还有闲心为她调整帽檐的高度,好让他那双澄澈的眸子再次倒映在她的瞳孔里。
商楹汐此刻不想理他,刚偏过头去,视野前方的门扉便已打开,腰间挂着玉佩的男子映入眼底,随之而来的,是他带笑温润的嗓音:
“商暮翎,好久不见。”
……
品鸢楼甲字一号房内,常瀚单膝跪地,整张脸几乎埋入扬起的臂弯。
他颤声向坐于桌边、批阅奏折的太子常梓逸禀明了方才门口发生的一切,以及砚王携公主去见了卓暄驰之事。
末了,他又添油加醋地挑拨道:“殿下,砚王未必是真心投靠于您。”
说了那么多,常梓逸眼皮都没抬一下,唯独听到这一句,才稍稍来了兴致,勾唇反问:“何以见得?”
“因为……”常瀚支吾了半天,却道不出任何证据。
常梓逸讥笑一声,懒得再听他那空空如也的脑子竭力拼凑出的挑唆之言。
商逡中立了那么久,若当真是真心投靠,那才值得他怀疑,用心提防。
他放下手中的狼毫,起身行至常瀚身侧,按住他颤抖的肩膀,淡淡吩咐道:“待古羌使臣离开,让商逡单独来见我。”
“遵命。”
……
“尝尝这个。”
三人围成一桌,两人沉默,唯卓暄驰一味地剥着各色的干果放到商楹汐面前的碗碟里,滔滔不绝地让她尝这尝那。
眼见他仍不道明所图,她的耐心渐渐消逝。
但碍于自己并非真正的商暮翎,不好带着商逡甩手走人,只能旁敲侧击道:“卓将军约我到此,所为何事?”
她风寒未愈,说话时鼻音尤为明显,卓暄驰一听便听了出来,当即关切地问道:“你病了?”
正是因为病了,加上披风与面纱的遮掩,她才敢出现在他面前,否则,她岂不是自曝身份。
商楹汐点点头,再次追问:“卓将军,你有何……”
“商暮翎,”卓暄驰直接无视商逡,倾身朝她靠近了些,歪头去寻她明亮的双眸,“对不起。”
他干嘛突然道歉?很诡异的,好吗?
商楹汐一脸懵地转头望向商逡,见他也与自己有着差不多的反应,这才松了口气,再次扭头,捋直舌头问道:“你…你犯了什么错?”
“坚持不懈地给你寄了五年的信,让你没有忘记我,却在你被迫和亲时,无法以丈夫的身份保护、照顾你,这算错吗?”
当然不算错,因为这是病。
商楹汐斟酌着用词,学着臻宁姐姐的口吻回道:
“卓将军还请慎言。和亲事关两国邦交,没有强迫一说,和亲夫婿亦是陛下命钦天监选定的,容不得旁人置喙。将军往后还是不要妄言为好,而且……”
接下来的话虽有些伤人,却是她在决定替臻宁姐姐和亲后,专门再三找她确认过的。
商暮翎曾言:“我都不认识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就很突然地收到了他从天胤寄来的信。”
“而且卓将军这么多年喜欢的人,真的是臻宁吗?”
一见钟情,至少双方得打过照面,或是被样貌吸引,或是被才华折服,可商暮翎完全对他们的事一无所知,这很难不让她怀疑,卓暄驰撒谎的真正意图。
“你不相信我喜欢你,所以才不给我回信吗?”卓暄驰眼眶微红,徒手捏碎了手心的龙眼干。
他想向心心念念的女孩解释,却又因没有相关经验而词穷,最后只能再次剖白少年最质朴的爱意:“卓暄驰只爱商暮翎。”
不知为何,一直沉默旁观的商逡此刻竟没了醋意,反而生出一丝感同身受。
卓暄驰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商暮翎”说爱,却无法得到回应;而他得到了商楹汐的回应,却被困在哥哥的囚笼里,连说出口的爱意都能被当做一时的玩笑。
截然相反,却又处处相同。
商逡欲要开口终止这场僵局,却被商楹汐抢先一步:“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无论如何,今日必须趁此机会斩断他对臻宁公主无休止的打扰,不然,他能约她一次,便还会有无数次。
她这次蒙混过去了,那找到父亲之前、还待在天胤的这段时日又该怎么办呢?
况且,被他这样缠着,她要如何脱身去寻父亲?
她直视他红了的眼,继续道:“皇弟的继位大典邀请了各国的友人,我记得清清楚楚,并未在紫宸行宫与你有过交集。”
臻宁姐姐深居简出,身为异国人,卓暄驰想接触到她几乎不可能,除非是继位大典这样的一国盛事。
听到这话,卓暄驰激动的情绪似乎有所平复,他拿起桌上的绢帕,慢慢拭去手心的碎渣:“那不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
她连他们的初遇都忘了!
“我真的不认识你!”商楹汐无奈地重申,“卓将军,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过各自的生活不好吗?”
“我做不到。”她怎么可以在他的世界留下光明的火种后,再次将他扔进黑暗。
他做不到,也不会放手。
商楹汐也被逼急了,只能拿出杀手锏:“我已经成为了砚王的妻子,我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放手对所有人都好。”
“你是商逡名义上的妻子又能怎样?”卓暄驰带有敌意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商逡,挑衅道,“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多余的人。”
不被爱?
他会不被爱?
楹楹的爱,只会属于他一人!
商逡冷嗤一声,眉头微压,半分不露怯地回怼:“卓将军自诩光风霁月,挖人墙角,就不怕令家族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