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迷影重重

那一夜,崔宅灯火通明,无人敢寐。

钱师爷一面命人飞马报知县令赵简,一面早早吩咐崔家各处门户落锁,所有仆役不得擅自出入。

前院后院都点了灯笼,每隔半个时辰换一班人巡夜,严防再有变故。

崔夫人晕过去后被送回房中,灌了碗参汤才悠悠转醒,醒来便只是哭,哭得力竭,又昏沉睡去。

三个小姐被乳母带回房,崔焕则被崔泽亲自守着,一步不离。

整座宅子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里。

次日天明,钱师爷顶着两个黑眼圈,吩咐管家崔泽将所有在府中当差的女眷——上至管事嬷嬷,下至烧火丫头,统统叫到前院廊下等候。

“一个一个来。”

钱师爷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廊下,旁边站着景星和墨雨,“景公子,你仔细辨认。凡觉着身形、背影相似的,便叫住细看。”

景星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目光炯炯。

崔泽便让女眷们按名册依次上前。

头一批是几个管事嬷嬷,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景星看了一眼便摇头:“不是,这几个太壮了些。”

第二批是内院伺候的丫鬟,七八个,年纪从十六七到二十出头不等,都穿着素色布衫,低眉顺眼地走过。

景星瞪大眼睛,一个个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不像。那个……好像也不是……”

第三批、第四批流水价上来,景星看得眼花缭乱。

这些女眷都按他的要求脱了孝服,换了寻常衣裳,可在他看来,简直长得一模一样——都是圆脸、窄肩、细腰,走起路来袅袅婷婷,连背影都分不出谁是谁。

墨雨在旁边使劲帮忙看,看到后来眼睛都酸了,揉着眼睛小声说:“爷,我怎么觉得……她们都差不多啊?”

景星也愁,抓耳挠腮:“可不是嘛……这崔家是批发丫鬟的吗?怎么背影都一个样?”

底下那些站了半天的婆子丫鬟们也开始不耐烦了,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位公子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啊?厨房还等着我去摘菜呢。”

“就是,孝服还没缝完呢,紧赶着就要用的……”

“我看他就是存心来折腾人的,昨儿还说看见什么凶手,谁知道是不是眼花。”

“可不是嘛,一个外乡人,跑到咱们崔家来指手画脚的……”

景星听见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也不好发作。他咬咬牙,对钱师爷道:“师爷,能不能……找个有楼梯的地方?”

钱师爷挑眉:“楼梯?”

“是。”景星正色道,“我在悦来客栈见到那女子时,她是下楼的样子。我要完全还原当时的场景,才能想起来。”

钱师爷嘴角抽了抽,忍着没骂人,转头看向崔泽:“贵府可有合适的楼梯?最好是四面通透、光线充足的,省得景公子又说看不清。”

崔泽面露难色,想了半天,才道:“后花园假山上那座通往观景阁的楼梯,倒是四面通风,也亮堂。只是那地方许久没用过了,怕有些灰。”

“无妨。”钱师爷摆手,“就那儿。”

一行人浩浩荡荡转到后花园。

园子不小,花木蓊郁,假山嶙峋。一座玲珑的观景阁建在假山顶上,一道木楼梯蜿蜒而上,连接着游廊与阁楼。

楼梯是露天的,两侧有雕花栏杆,站在上头能将半个园子尽收眼底,确实四面通透。

景星站在楼梯下,仰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地方好。”

钱师爷便让崔泽安排女眷们依次登楼,再从楼上走下来。景星站在楼梯中段,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女子。

“慢些走。”他指挥着,“对,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来……好,下一个。”

女眷们一个个走上楼梯,又缓缓走下。

有的走得稳当,有的略显紧张,有的边走边翻白眼。

景星看得极其认真,时而皱眉,时而摇头,墨雨也在旁边伸长脖子,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走完一遍,景星没吭声。

“怎么?”钱师爷问。

“能不能……再走一遍?快些走。”景星道,“那日那女子下楼时步履匆匆,走得很快。”

钱师爷深吸一口气,忍了,挥手:“再来一遍,走快点!”

女眷们又呼啦啦走了一遍,这回脚步快了,裙摆带风,脚步声踏得木楼梯咚咚响。

景星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颓然垂下肩膀。

“不像……都不像……”他喃喃,“而且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什么不对?”钱师爷凑过来问。

景星正聚精会神想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激灵,拍着胸口道:“师爷您走路怎么没声儿啊!吓我一跳!”

“我问你什么不对!”钱师爷忍着气。

“我、我也不知道。”景星挠头,“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钱师爷额角青筋跳了跳:“那你到底辨认出来了没有?”

景星声音越来越小:“……没有。”

话音刚落,底下那群等了半天的婆子丫鬟们顿时炸了锅。

“我就说嘛,折腾人玩的!”

“厨房还等着开火呢,这都什么时辰了?”

“就是就是,哪有这样办案的?看背影就能看出凶手?那还要衙门做什么?”

“走了走了,不伺候了!”

钱师爷脸都绿了,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扔下一句话:“我就不该陪你胡闹!”

景星站在楼梯上,张了张嘴,又闭上,满脸委屈。

墨雨凑过来,小声道:“爷,要不……咱也算了吧?”

景星没理他,只盯着那道空荡荡的楼梯,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可到底是哪里呢?

与此同时,后宅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空房里,李远清和何皎皎正聚精会神地验尸。

屋子中央摆着两张长桌拼成的验尸台,崔员外的尸身正静静躺在上面。

李远清已经完成了体表检验,正在剖验胸腔。

何皎皎在旁边递工具、记录,两人配合默契,屋子里只有刀具切割皮肉的细微声响和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连赵简什么时候推门进来的,她们都没察觉。

赵简也不出声,就背着手站在门口,默默看着。

直到李远清做完最后的腹腔检查,放下刀具,摘下沾血的手套,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才轻咳一声。

“验完了?”

李远清和何皎皎同时吓了一跳。

何皎皎更是往后蹦了一步,捂着胸口,脸都白了:“大、大人?!您什么时候进来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诈尸了呢!”

赵简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大白天的,诈什么尸?”

又看向李远清,“如何?可有什么发现?”

李远清定了定神,低声道:“大人,这具尸体……不是崔员外。”

赵简一愣,凑近几步:“什么?不是崔员外?那他是谁?”

“目前还不能确定身份。”

李远清擦了擦手,走到尸身旁,指着尸身衣物道,“大人请看,死者身上这套中衣,质地虽好,却明显大了一号。袖口长出约一寸,肩线也偏下,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衣裳。”

她又翻开死者的手掌:“再看这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指腹都有厚茧,虎口处尤其明显。这是常年握锄头、斧头或扁担留下的痕迹。崔员外生于富贵,一辈子没干过粗活,手不该是这样。”

赵简沉吟道:“可崔员外卧床已久,消瘦是可能的。人瘦了,衣裳自然显大。至于手上的茧子……也许是年轻时留下的?”

“那就更不对了。”李远清摇头,“大人请看死者的背部、腰臀。”

她示意何皎皎帮忙,将尸身侧翻过来。

“长期卧床之人,因久不活动,背部、臀部肌肉会萎缩,骨骼突出处因长期受压,皮肤会有压疮或色素沉着。可此人背部肌肉紧实,虽有尸斑,但皮下脂肪尚存,皮肤完整,没有半点褥疮痕迹。这绝不是卧床数月的身体。”

她又让何皎皎将尸身放平,指着死者的腿部:“再看膝盖、小腿。此人膝盖有老茧,小腿肌肉发达——这是长期跪地劳作、行走奔波的特征。崔员外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太爷,何须如此?”

赵简摸着下巴,神色渐渐凝重:“所以……这具尸体,要么不是崔员外,要么崔员外根本就没有病卧在床?”

“正是。”李远清点头,“若此人真是崔员外,那他常年卧病便是假的——一个卧床之人,不可能有这样一具身体。若他确实常年卧病,那这具尸体,便绝不是崔员外本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换言之,真正的崔员外,要么一直在装病,要么……在此之前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赵简背着手,在验尸台前踱了两步,忽然停下:“那真正的崔员外,现在会在何处?这具尸体,又是谁?凶手为何要杀他,又为何要把他放在崔员外的床上,砸烂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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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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