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的。
他只记得自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知道独孤丘叹了口气,提醒他该回去了,他才浑浑噩噩地跟着回了屋。
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阿当看着父亲安稳纯粹的面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独孤丘说的那句话。
“是我。”
独孤丘就是狌狌。
狌狌就是独孤丘。
那个传说中食之可行走如风的异兽,就是那个在月下笑得肆意张扬的男人,是那个背着他飞奔下山的男人,是那个可以不动声色割下自己的肉做成药丸救他爹爹的男人。
阿当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了手掌。
他想起在招摇山上,独孤丘问他的话,若是那异兽不允,他又当如何?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他说,他会报答它。
阿当还说,若是独孤丘帮着取到了狌狌的肉,救了他爹爹,就是他的大恩人!
难怪当时独孤丘笑着差点从石头上滚下来。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知道。
他就是阿当要找的异兽狌狌,也清楚阿当要割自己的肉去救父亲。可他非但没有生气,没有置之不理,反而一步一步的、一半逗弄一半引领,将他这个傻乎乎的少年的带到了山下。
甚至亲自割下了自己的肉。
阿当用力吸了吸鼻子,将涌出眼眶的泪水憋回去。他抬起头看向坐在桌边喝茶的独孤丘。
方才还说要阿当送他一程的人,此时优哉游哉坐在简陋的桌边,端着一个豁了口子的杯子喝茶。
独孤丘喝得悠然自得,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仿佛手臂上那道剜肉之伤和擦破点儿皮没甚区别。
“看什么?”独孤丘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一笑,“怎么?现在知道我的真身,怕了?”
阿当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怎么不说话了?”
阿当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沙哑:“你……疼不疼啊?”
独孤丘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不知名叶子,过了一会儿才道:“不疼。”
“你骗人!”阿当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那么大的口子,怎么会不疼?”
独孤丘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阿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人身形修长高挑,足足要比阿当高出一个头。
阿当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独孤丘的眼底笑意淡了些,换上了一种阿当看不懂的神色,他的眼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阿当,”他说,“我活了很久,久到你们凡人的一辈子,对我来说不过就是打个盹儿的工夫,这点儿伤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可是……”
“可是什么?”
阿当轻咬着嘴唇,他本来想问问独孤丘,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他又不敢开口。
独孤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后弯下腰凑到人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道:“你还记不记得,在招摇山上答应过我什么?”
好似有电流顺着耳根没入身体,阿当没忍住抖了一下。
“你说,我若是帮你治好你爹爹,你便要以身相许的。”独孤丘直起身,慢悠悠拖长了尾音,“阿当,这个账,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呢?”
阿当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低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小得几乎都要听不见了:“我……我记得的。”
独孤丘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踱回桌边坐下,又端起那个豁口破茶杯喝茶去了,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如无的笑意。
这时,忽听床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
“爹爹!”阿当急忙转身过去,只见阿当爹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人的意识还带着几分不清醒,他茫然地眨眨眼,好一会儿才回神。
阿当凑到跟前问:“爹爹,你腿还疼吗?”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腿,然后整个人就呆住了。
“不疼了?”
他又试探着动了动,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激动神情,虽说还不能自由活动,但原本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已经消失了大半,只剩下酸酸涨涨的感觉。
“真的不疼了!”阿当爹撑着床板坐起来,激动地声音都在抖,“阿当,爹的腿不疼了!恩公呢?恩公!”
他看见坐在桌边的独孤丘,挣扎着又要下跪,被独孤丘一个眼神制止了。
“别动。骨头刚接好,若是再错了位,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阿当爹听了连连点头,乖乖靠在床头不敢再乱动,只一双眼睛依旧热切地望着独孤丘,目光里满是崇敬与感激。
他拉着阿当的手,语气前所未有的庄重:“阿当,方才你没在跟前,爹爹还没把话说完。今日当着恩公的面儿,你要听好。”
阿当点点头,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又悄悄拿眼角瞥桌边的独孤丘。
“十八年前,”阿当爹缓缓开口,“是恩公救了我们一家的性命,我与你娘感激涕零,当时恩公说要聘了还在娘肚子里的你做新娘子……”
说到这里,阿当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独孤丘:“恩公莫怪,当时我只当您是神仙人物,同我们说的是一句玩笑话。”
“本来就是玩笑话。”独孤丘端起茶杯抿一口,神色如常,“我说的时候,也确实没当真。”
一旁的阿当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失落。
“可我们夫妻当真了。”阿当爹认真地道,“恩公走后,我们夫妻便在这山脚下安了家。我同你娘说过,这条命是恩公给的,往后但凡有机会,一定要报答!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恩公,也要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将来告诉孩子。”
“两个多月后,你娘生下了你。”阿当爹看着自己的孩子,摸着他的脸笑起来,“不是闺女,是个小子。你娘当时抱着你,又哭又笑地说,这可怎么好,连给恩公当新娘子都不成了。”
阿当的脸不自觉又红了。
阿当爹转头看向独孤丘,神情郑重:“恩公,当年您救了我们夫妻,如今又治好了我的腿。这份恩情,我们父子俩哪怕做牛做马也还不清啊,从今往后,但凡恩公开口,我们父子定当结草衔环,报答恩公的救命之恩!”
说着阿当爹又要挣扎着起来行礼。
独孤丘几步来到床边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按回床上,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正色:“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也不需要你结草衔环。”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旁边的阿当。
“不过,有一桩事,倒确实需要同你说清楚。”
阿当爹一愣:“恩公请讲。”
独孤丘将手里的茶杯放下,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棱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要怎么开口,最后却只是无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罢了,你先把腿养好,改日再说吧。”
说完,独孤丘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恩公!”阿当爹急忙喊道,“您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独孤丘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山里憋久了,晒晒太阳。”
阿当站起身,想要跟出去,却被独孤丘扫了一眼,意思很明确——陪着你爹,阿当只好又坐了回去。
屋里安静下来,阿当爹靠在床头,握着阿当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儿子。看他瘦了一圈的脸,看他他手腕上被荆棘划出来的细小伤口,看他原本白白净净的脸晒黑了许多……
阿当爹心疼地叹了口气:“阿当,这几日在山上,吃苦了吧?”
阿当摇摇头:“不苦的,独孤丘……恩公有护着我。”
他脱口而出喊了独孤丘的名字,虽后边急急改口却也晚了。
阿当爹目光一闪:“独孤丘?这是恩公的名字?”
阿当抿着嘴点点头,没说话。
“你叫他的名字?恩公竟然也不恼?”阿当爹有些意外。
阿当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总不能说,独孤丘不仅不恼,初见时候就变着法儿逗他,还要他以身相许。这话要说了,他爹定要吓晕过去不可。
好在阿当爹后边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叮嘱道:“阿当,恩公的大恩大德咱们一定要记着,你往后见了恩公,要恭恭敬敬的,可不能再直呼恩公的姓名了。”
“知道了,爹爹。”阿当乖巧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想,他哪里肯让我恭恭敬敬啊。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阿当见父亲精神尚好,便起身去灶房预备做饭。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一些糙米和腌菜,阿当想了想,起身去后院菜地里摘了些青菜回来,他手脚麻利地生火淘米,灶房里不一会儿就飘出饭菜的香味。
阿当一边做饭一边透过窗子往外看,独孤丘没有走远,就站在溪边,负手望着不远处的招摇山。
夕阳西斜,霞光漫天,给山间的迷雾镀上了一层金边,独孤丘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看起来有些孤单。
阿当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异兽吗?他摇摇头。
这个人在世上活了多少年?一百年?还是一千年?他独自一人住在招摇山上,守着满山的迷障和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作伴,他不寂寞吗?
阿当想起在招摇山上两人初见,独孤丘听到他说要人帮他取到狌狌的肉时,笑得那么肆意张扬,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现在想来,那笑容下是不是也藏着点儿别的东西?
阿当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独孤丘回来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简单的几道素菜,倒也没说什么,坐下来拿起筷子便吃。
阿当爹行动不便,阿当把饭菜端到床边,一边照顾父亲吃饭,一边偷偷打量独孤丘。他想起方才那片带血的布料,想起独孤丘小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恩公,这几日可有什么打算?”阿当爹殷勤地问,“若是不嫌弃,就在家里住下,这里虽然简陋了些,但总比山野之中方便。”
独孤丘放下筷子,想了想:“也好,你的腿还需要换药,我住几日再走。”
阿当爹大喜过望,连声说好。
阿当低头扒饭,心里却是一紧,住几日?那这几日,他们岂不是要朝夕相处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阿当连饭都咽不下去了,他将脸埋进碗里,只露出一对红透了的耳朵。
独孤丘眼尖,看见后嘴角微微一勾,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这小东西,也不知道在心里编排些什么,他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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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