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驿后院乱成一团。
驿卒提着灯四处跑,灯油洒在砖缝里,混出一股焦苦味。马嘶、人喊、哭声挤在一处,倒像有人把整座驿站塞进了窄瓶里,用力摇晃。
沈照微没有往后院去。
她看着方慎。
方慎只停了一息,便转身钻进驿站侧廊。他走得不快,甚至没有跑,可那种不回头的利落,比奔逃更叫人心冷。
青黛拔腿追上去。
“别追太近。”沈照微低声道。
话音刚落,车队旁一名许家护卫横臂拦住她:“沈姑娘受惊了,后院死人,官府自会料理。姑娘请先入客房歇息。”
沈照微抬眼看他。
那护卫手按刀柄,话说得恭敬,脚下却堵死了路。
“车里是谁?”她问。
护卫面色不动:“车里无人。”
血还在往下滴。
一滴,两滴。
泥地被染出小小暗斑。
沈照微袖中的半枚铜印硌着手腕。她忽然明白,侯府原本要她坐上这辆车。若她人在车里,车中尸体便可以是病死的婢女、暴毙的仆妇,甚至是她沿途失手害死的人。
这一局,是给她备的。
只是她改了路,局没有等到人。
驿丞满头汗地从后院跑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脸色惨白的驿卒:“报官,快报官!后院井边也有尸!”
井边。
沈照微指尖一凉。
前世侯府寿宴,银翘死在后园井里。如今还未到上京,井边先多了一具尸体。
未来不是偏了一寸。
是有人把刀提前抽出来了。
护卫仍拦着她。沈照微没有硬闯,只往旁侧退了半步,露出受惊后的苍白:“青黛呢?”
护卫下意识看向侧廊。
就这一眼,沈照微看见方慎在廊尽头与一个小厮交换了什么。那东西被塞进袖中,只有一角白纸露出来,纸角压着极浅的青纹。
侯府坐次图也是这样的纸。
前堂柜上还摊着一本驿簿。沈照微余光扫过,见今日午后有一行红笔批注:大理寺查验过往盐引,不得私放北上货车。下面压着半枚湿印,印泥颜色发暗。
原来顾行简不是为侯府来的。
是盗印盐引案先把他引到了白石驿。
这念头刚起,沈照微心口反倒更沉。父亲残账里有盐船、军需和半枚铜印,薛怀安又在此处遇袭。若大理寺查的盗印案与沈家旧账撞在一处,那么今夜这两具尸体,未必只是侯府遮丑。
“姑娘。”青黛从侧廊回来,喘息未定,“方管事进了后罩房,门口有人守着。”
她眼里有急,却没莽撞。
沈照微轻轻点头。
这时,驿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寻常行旅的散乱声,是一队人同时勒马,铁掌踩在湿泥里,齐而短。驿站门前的人声被压下去,像风吹灭一片烛。
有人低声道:“大理寺。”
沈照微转头。
暮色里,一行玄衣差役入驿。为首的男子下马时,斗篷边缘扫过马镫,半点泥水未溅。他身量高,穿一身深青官服,腰间银鱼袋在灯下冷冷一闪。眉骨清峻,眼睛黑而静,像雪夜里未结冰的深水。
他一出现,许家护卫按刀的手便松了半寸。
驿丞连滚带爬迎上去:“顾少卿!小的刚要遣人去报官,谁知大人竟到了。”
顾行简。
沈照微听过他的名字太多次。
长宁公主之子,镇北将军顾怀铮之子,十七岁入刑部观政,二十岁转大理寺,办案不认人情。上京有人说他仗势凌人,也有人说他是皇亲里少见的硬骨头。
前世,盗印盐引案便是他查的。
眼下,他竟比前世早到了白石驿。
顾行简扫了一眼驿站,目光先落在车底血迹上,又移向后院方向。
“封门。”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