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十) 案发当晚

傅平生怔怔听着,当然也已经听得很明白,在场所有人都已听得很明白。所以他们的脸色当然也都和傅平生他们一样,甚至比傅平生他们还要难看。

毕竟,刘伯商是和他们朝夕相处的人。

在他们看来,刘伯商纵然风流,但他们从也不会将他和“狠毒”二字联系起来......

王蔷的脸色本来虽不好看,却也一直保持着平静,可是现在,那张平静的脸孔上似也有了裂缝......那裂缝中流出的除了惊愕,更有一种难以遮掩的恶心和恐惧......

——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

傅平生喃喃道:“......这人岂不是畜生?”

梁朝嗤笑道:“畜生至少还不会残害自己的同类,更不会去想法子杀害曾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他们实在已不知该说什么话。

林杪沉默片刻,接着又道:“如果我猜的没错,刘伯商身上既然没有伤口,那伤口应该就在罗娘子身上——而且是新伤。”

她看向陈木。

陈木果然也叹息着点点头,“她的左大臂上的确有一道刀伤......本来我还以为那是她在防卫王麻子时所致,现在看来......”

他当然也已经完全明白林杪的意思,脸上的叹息之色更重,沉声道:“应该就是为了伪造热娜娅珠死在宝珠院的血迹。”

林杪点了点头。

李复一直沉默听着,现在,他当然也用不着再反驳。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或许也可能是偶然,但三个、四个呢?

世上绝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点了点头,严肃的脸孔更加地沉下来,目光忽然看向她身后的马车,沉声道:“这辆是不是就是当天刘伯商和热娜娅珠坐回来的马车?”

假如一切的猜想都没错,那么热娜娅珠的尸体当然在马车中呆过——那么当日热娜娅珠呈现出蜷缩的死状,当然也就能说得通了。

而从这里到经祠堂再穿到宝珠院本也很近——这条路他们本来已经走过。

刘伯商当然完全可以很方便地将尸体从这里搬运至宝珠院。

林杪果然点了点头。

越渚掀开车帘,走进去。

车厢里的座位果然长而宽,上面垫着半旧的坐褥——只是这座位却是可以掀开的——因为它本来就是个长箱——里面除了一些杂七杂八的杂物,夹杂在其间的还有几根乌黑的发丝,被角落凸出的钉头钩坏的一小块红色衣物以及箱壁上暗红色的血迹。

大家看着越渚从车厢中搜出来的头发和衣物,又是一阵沉默。

纵然所有的推论都指向一个结果,但他们毕竟还是心存一丝侥幸,实在也不愿相信刘伯商居然会如此狠毒。

但现在,证据确凿。

“那么刘伯商呢?”

李复叹息一声,目光从越渚搜出的证物移到林杪脸上,郑重看着她,道:“他又是被谁杀的?”

林杪沉默了一下,忽将目光望向王蔷,“我能不能见一见令千金?”

房间里弥漫着药味。

王昭棠闺房的布置却是色彩明艳的,就和她的衣着一样——衣架上搭着一套碧绿的蝴蝶穿花样式的罗裙,鞋子也是生机盎然的草绿色;绿色的鞋面上还绣着几只彩色的蝴蝶。

不难想象,在无病无灾的时候,这方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也该是同她这爱穿的绿衣翠鞋一样活泼明媚的。

可是现在,她却似乎变成了一只易受惊吓的病猫。

王昭棠的确病了,脸色苍白,双目无神,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就是见到林杪这么一个同她年纪差得并不太大的少女,她看来也异常警醒,好像生怕她会做出些什么事来,瞪着一双惊惶的眼睛望着她。

林杪却并没有看她,而是望着她的鞋,好像比起她,她更对她的这双鞋感兴趣。

不过这兴趣也并没有持续很久,她的目光便转落到她脸上,微微停滞了一下,“昨天夜里,在宝珠院偷偷给热娜娅珠烧纸钱的,是小姐吧。”

王昭棠一呆,脸上那为数不多的血气一下子就面孔上褪去,一张脸忽然变得苍白如纸。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陪同林杪进来的王蔷闻言一惊,端庄柔婉的面孔立刻泛起一层明显的恼怒,冷了声音道:“姑娘年纪虽小,说话却也要有所凭证!小女才病了一场,年纪也还小,我不希望姑娘再惊吓了她。”

母亲当然一向是护佑自己的孩子的,所以林杪也并未同她争辩。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王昭棠脸上,语气却也比往日要轻缓一些,“你父亲死的时候手里本握着一个什么东西......或许,便是小姐你随身佩戴的玉佩。”

目光微微一动,随之又徐徐落在床榻旁边的妆台上。

妆台上有一枚玉质纯透似是随手放在上面的双鱼戏水的雕纹玉佩,被放置在两串玉珠穿成的手串旁边,系在玉佩末端的五彩穗子脱了几线,丝缕脱离了原本编织的整体,垂散在一边。

“我猜当晚,你父亲刘伯商出于某种原因也去了宝珠院。”

林杪目光又落回王昭棠身上,慢慢道:“而你当时正在院子里祭奠热娜娅珠......也就在这个时候,你父亲也恰巧进来了,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显然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并未立刻说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这才接着道:“然后你们发生了冲突,慌乱之中,你不小心推倒了你父亲——而他在倒下前恰巧抓住了你随身佩戴的玉佩......”

她看着王昭棠,接着又道:“你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又发现你的随身玉佩不见了,于是就悄悄返回宝珠院,从你父亲手里又取回了它。不过——她却不知道,其实当晚遗落在现场的,不只有玉佩,还有一串手串。”

“你......胡说!我根本就没有——”声音猛地一顿,王昭棠的身子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里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从眼眶里流出来。

林杪的声音也止住了,默然注视着王昭棠,眼睛里露出一种意料之中的镇定,“看来小姐并没有患上失语症。”

王蔷早已扑在床边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女儿,眼睛里却也忍不住流出了泪水。她看着林杪,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偏偏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杪看着她们,似乎有片刻的失神,顿了顿,将目光在二人身上微微移开了去。

“我想王小姐是因为见自己的父亲为了热娜娅珠同母亲决裂,所以憎厌热娜娅珠,这才诬陷她将你推入水,害你患上失语之症,以此来让你父亲厌恶她,对么?”

王昭棠没有说话,泪水却不断从眼眶中流下。

这问题的答案却无疑已很明白。

林杪接着道:“但事实是,她不仅没有推你,或许还救了你——而她死后,你心里自然就觉得对不起她,却又羞于去灵堂祭奠她,于是就只有偷偷去宝珠院给她烧些纸钱——当然,你这么做或许也不单单只为了这一件事——”

她话里显然还藏着什么东西,顿了一下,又将那双琉璃珠般清透的眼睛望着她,以一种很平缓的声音道:“而是因为你在她出事当晚,曾无意间撞见了一件事——你看到,你父亲刘伯商在搬运热娜娅珠的尸体。”

王昭棠什么也没说,身体却愈加厉害地抖动起来,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

林杪的声音却还在继续下去,“而昨天晚上,也就是你在宝珠院祭奠热娜娅珠的时候,又恰好撞上了你父亲——你一看到他当然就想起他前天晚上做过的事,自然就难免害怕,所以下意识就害怕得要逃走——但这却当然让你父亲刘伯商意外万分:他当然不会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怕他......或许,一念之间,他猜到你可能看见了什么,又或许他只是想找你问个明白——总之他想拦住你,你却一心只想逃跑......于是你们之间自然而然就发生了冲突——而结果是,你将他推倒在井边,自己头也不回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当时自然害怕极了,而你身边的人见你怕成这样子,当然就只有去告诉你母亲——那一天,也就成了你‘梦魇’的那一天。你母亲见你怕成这样子,当然难免要问几句,你本来就被吓得六神无主,自然就什么都告诉了她。”

她慢慢又向王蔷看过一眼,平静道:“当母亲的自然难免会护着自己的孩子......你母亲害怕出什么事,于是又去了一趟宝珠院......结果却看到你父亲已死在井边,手里还抓着你的玉佩——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她当然只有将证物拿走,装作一切都不曾发生。”

“姑娘不必再说了。”王蔷搂着怀里颤抖得越发严重的女儿,凄凉一笑,“不想你年纪这样小,能看出的东西竟这么多......”

她含泪看着她,声音却也已有些颤抖,“你知道......我本来一直憎恨的是她,是那个胡人女子!我知道是他变了心,是他把她从外面带回来——是他非要纳她为妾——可我......还是恨她。就算后来我已经彻底对刘伯商死心,我对她的恨也从未减少分毫!我恨她拆散了我和刘伯商,恨她让我和刘伯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让我们的过去变得一文不值......”

“可是......可是当我知道是刘伯商杀了她,杀了那个他曾经看来那样爱过的女人,姑娘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么?”

她身子也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是咬着牙道:“我想,他原来是个畜生!我曾经喜欢、爱过那么多年的人原来是个畜生——一切都是那么荒唐,所有过去的恨,都是那么荒唐......”

她摇头笑起来,眼泪却随之从颊上滑落,“他杀了热娜娅珠,又何尝不是杀了我?他既然能对热娜娅珠下毒手,又怎知有一天不会向我动手?我和热娜娅珠又有何分别?......所以林姑娘,不是昭棠失手杀了他,是我——”

“夫人爱女心切,可还是莫要让案件变得更加复杂。”

林杪骤然出声打断了她,雪亮的双眸落在王蔷母女二人身上,仿佛是下意识地,再次停滞了一下。

但这也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然后她忽然俯身,捡起王昭棠床榻旁的那双绣鞋,翻看了一眼。

鞋底还沾着一些被火烧过的纸钱屑。

她的神色却似乎也随之一松。

“我之所以如此逼问王小姐,是因为心中有个疑问一定要理清不可。”

林杪将鞋放下,目光又落回王昭棠身上,声音温和,但神色郑重,“你并没有杀死你父亲。他当时虽然的确被你推倒,却还并没有死。杀死你父亲的另有其人——昨天晚上,也就是在你和你父亲发生冲突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就藏在那间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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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草木东 /